如果柒芜见过暗阁那夜主上死去的样子,她一定会知道那是个陷阱,可惜她不知道。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一直以来最痛恨最想亵渎最想折磨的一个男人,不因为他欺负过她,而是因为他没欺负过她。
那么多的人都欺负她,只有苏卿无不欺负,所以那么多的人不帮她,她不记恨,只有苏卿无不帮她,她恨入心髓。
如今,这么一个高不可攀的人在她面前,遍体鳞伤地恳求,她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柒芜放下烙铁,张开双臂,紧紧地拥住他。
瑟缩的痛苦的人也用虚软的手回抱,埋进她的肩颈,瑟瑟发抖。
柒芜笑了,泪水却止不住。
她亲手摧毁了这个男人。
突然,脖子一痛。
本该没有力气的人突然死死摁着她的头颅,牙齿狠狠地啃啮着颈边脆弱的动脉。
看来,要摧毁这个男人还早得很。
柒芜发出了尖利的痛呼,她疯狂扭动身体以摆脱苏卿无,可后者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着她的头,牙齿使劲咬着她的颈脉,垂散的纱帐被扯得七零八落,床上乱做一团。
变故发生得太快,八王急急忙忙站起,房间里一共不到五人,除去八王其他的皆是女子,一个个都吓傻了,直到八王大喝才后知后觉地跑过去。
几个女人一起呀呀叫唤地扯住苏卿无的手脚,可他的牙齿像长在柒芜的脖子上似的,他人的扯拽反而好像帮了他一把,一个用劲,两人分开,一股鲜血喷射而出。
“啊啊啊啊——”
女人们被这么多的血吓得花容失色、四肢瘫软,苏卿无则吐出口中咬下的一大块肉,仰头赫赫喘气。
八王吓得夺路而逃,一边逃一边大叫:“快把侍卫叫过来!快把这人拉出去杀了!”
“堂堂的八王,竟然只有这么点胆量吗?”
一个声音突然传出,八王的脚步一顿。
床上,仰躺着的人缓缓撑起身体,低喘着道:“苏某听说八王是个见惯风浪的人……”
面向门口的八王僵着脖子缓缓转过来。
先前隔着几重纱帐,八王还看不真切,他向来喜欢这种朦朦胧胧、欲说还休的美感,因为大多数美人都是经不起近看和多看的,可是,回头所见的那一眼……
该如何形容这种侵略似的充满锋芒的尖锐之美,一片狼藉的大床,彻底扯落的纱帐,脖子大剌剌裂开的浓妆女人,流淌到地面的鲜血,打翻的酒杯,倾洒的水酒,吓晕的美姬,散落的炭火和烙铁,还有那个……一身是伤、衣衫半解、美得极致凌厉的人。
无论看多少眼,每一眼都有新的震撼。
苏卿无半阖起眼眸,随手扯过一片纱盖在女人的脖子上,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然后一脚将那碍事的尸体蹬下床。
八王呼吸一紧。
苏卿无呼出一口气,眉尖微蹙,有些难耐地道:“我被灌了药,现在好热……八王,会帮我吗?”
八王咽了咽唾沫,脚尖往前挪了挪,就不敢再动了。
有几个守在外头的离得近的府兵已经赶来了,八王却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府兵们面面相觑。
苏卿无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撑起来了,他趴倒在床,抓住一片纱咬在口中,身体也卷进纱里缓缓厮磨,声音嘶哑,“她折磨我,我杀她……你帮我,我不杀你。”
八王此时不需低头看都知道,他底下的反应是多么激烈。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激烈过了,他睡过很多害怕被他杀死的人,太多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却从来没有试过一个让他害怕被杀的人。
他跟中邪了似的,慢慢走过去。
赤裸的长腿绞在透明的纱帐中,八王直勾勾地盯着,慢慢摸上去。
他摸得很谨慎,好像在摸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危险和刺激可想而知。
“快点……我好难受……”
那双腿难耐地绞紧在一起,往床里缩去,八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膝盖已经不由自主爬上了床。
泛红的脚尖从纱里穿出,再是完整的足部,脚跟慢慢勾着八王的脖子,一点点把他带到床里。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伴随着好几声刺穿皮肉的动静,终于,一切都停了。
苏卿无从那死不瞑目的人的脖子上抽出木簪,簪身已经完全离开了,钢针却留在了里头。
好在他为了有备无患又将木簪用钢针填充了,现在果真有用武之地,这个八王,荒淫了一辈子,最终还是死在荒淫之上。
苏卿无将缠在身上的纱一股脑儿扯下丢在八王身上,然后跌跌撞撞地爬下床。
他身上还穿着外袍,只是裤子已经被柒芜脱下了,外袍系上衣带就能遮身,省了他找衣服的麻烦,可苏卿无现在连给自己系上衣带都很困难。
情况不容乐观。
他虽然杀了两个人,其他人都逃了,但刚才闹出的动静那么大,很快就会有大批府兵进来,然而他被灌下了好几种药,光是站起来就已经很勉强。
有件事他都不知该感谢柒芜还是该怨恨柒芜,那瓶药性最强的药,她狠心给苏卿无灌下一整瓶,这使得应该有的药效半点没有发挥,反而使副作用起到最大。苏卿无没有感觉到半点催情的效果,他只感觉到痛,全身上下分筋错骨千刀万剐的痛,痛让他清醒,没让他失去神志,以至于蓄力反杀了二人。
他现在头脑很乱,头痛欲裂,他不仅担心等会儿要如何应对府兵,他最担心的是之前柒芜所说的药的后遗症,药会让他变成智力低下、不能自理的疯子,不行,他不能接受,他必须要找到解药。
他要清醒,对了,他要保持清醒。
惶然四望,他看见室内有一处人工开凿的浴池,还冒着暖暖的白汽,他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股脑儿扎进水里。
虽然是扬汤止沸,但不得不说,实在好了太多,头痛缓解了,他甚至有意识涤了涤被鲜血弄脏的木簪。
头一抬出,冷风吹来,刺入大脑的痛又来了,他连忙又钻进水里泡了泡。
“呵呵……”
池外响起一声冷笑,伴随着脚步声,刀尖曳地的摩擦声,越来越近。
苏卿无猛地抬起头,“谁!”
一个面覆铁具的男子站在浴池边上,手中拿着把银晃晃的钢刀。
“铁面……八王果真没有杀你。”
铁面摇摇头,冷笑着拿下脸上的面具,“都这时候了,再戴铁面具就没意思了,我不是铁面,是向你索命的怨魂。”
面具落地,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眼下一点泪痣,像极了狡诈的狐。
苏卿无沉声道:“符铭。”
符铭冷冷一笑,“是我,苏卿无。怎么样,刚刚以为自己有一线生机,马上又在劫难逃的滋味,如何呀?”
苏卿无沉郁地望着他,没有说话,身体已呈戒备姿势,手脚微微颤抖。
符铭放声大笑。
“我刚才一直在看着呢,苏卿无,你行啊,真是一场好戏,我本来以为能看到你被凌辱后又像垃圾一样被丢给所有人玩的样子,谁知道都这样了你还能杀了两个人,你可真是让我叹为观止,看来我杀你那么多年也没成功,也实在不冤枉。”
苏卿无强压下全身钝痛的感觉,努力装作镇静的样子,稳住声音道:“符铭……有些事、我一直没能告诉你,我们之间有、误会……”
一声嗤笑打断了他。
“苏卿无,这时候你跟我说误会,你觉得我会信你吗?你也不看看你阴险狡诈的名声臭到什么地步了。”
苏卿无的心沉了下来。
“你巧舌如簧,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听,真有误会,就等你死后再说吧,反正我看到你就恶心,杀了也不白杀。”
“所以你宁可杀错也不放过……这就是你害死拾贵的理由?你究竟对拾贵说了什么,他在死之前还替你向我问话,宁愿自杀都不愿跟我走……”
符铭的脸拉了下来,眉宇间若有郁色,“苏卿无,你怎么有脸问他为何宁愿死都不跟你走,你还不明白吗,你就是个害人精啊!从小到大,你克死了多少人。一出生克死你娘,然后是暗阁里因你而死的下人,再是我爹,我全家,像你这种人,早早就该去死才对,可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啊?”
符铭提着刀,一步步走向浴池,“你算过多少人因你而死吗?在暗阁,在列东,在朝襄,在西晋,在南凉,你总是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骗得人团团转,手底下却有这么多的冤魂。哈,我不杀你,哪里对得起这些人!哪里对得起我全家上下被你株连的百条人命!哪里对得起我娘死前要我发下的毒誓!哪里对得起我因仇恨而苟活的二十载光阴!”
就在符铭走到离浴池一丈开外的地方时,苏卿无破釜沉舟地掷出绝命一击,将唯一的武器——木簪抛出,趁着符铭闪身躲过的时候,他爬出池子,夺路而逃。
“哼!”符铭冷哼着冲上去,几乎是毫不费力地追上那个步履蹒跚的人。
符铭一脚踩上苏卿无的后背,恨声道:“苏卿无,你不会永远都幸运的,你的人生今天就走到头了,不会有人来救你。你看你这种人,活到现在都一无所有,你的野心你的抱负就是个笑话!你娘是妓女,你生来是贱种,你早早就该认命的,你和你那个不认命的娘都不会有好下场!”
符铭朝着苏卿无脑袋踹出一脚,又竖起刀朝他胸腹砍去,苏卿无险险一滚,刀剑刺向脚踝,一刀穿透皮肉。
“啊啊呃——”
“哈哈哈哈——”符铭放声大笑,似乎对苏卿无的惨叫声满意极了。
苏卿无挣扎着向前爬,符铭在后大步地跟。
地上被拖出一条长长的湿漉漉的血印,苏卿无一身黑色外袍,湿透的衣裳裹着两条光裸无力的腿,腿上磕得满是淤伤,活像一条破茧到一半却被打断的虫子。
符铭眯起眼看着那个匍匐的狼狈身影,眸色越来越深。
“啊!”
一只手蓦地抓住苏卿无后脑的发,扯得头皮一阵麻。
“苏卿无,你真的很幸运啊,我突然想到了新的玩法,我不想杀你了。”
苏卿无仰起头,目光怯怯地望上去,眼里不可谓不惧。
他知道符铭不可能真的放过他,如果不是杀死,只会是些令他生不如死的手段。他害怕,他真的怕了,一爬出来才知道原来手脚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了,别说反抗,就连呼吸都困难,身体内几种阴险的药正在摧残他的心肝脾肺和四肢百骸,难道他今天真的走到绝路了?
“符铭……符铭……听我说,别杀我……啊——”
染血的刀刃从他肩头刺穿,苏卿无凄厉地痛嚎,人像一块烂布一样被掷出。
身后是个狞恶的声音,“我想到一个好玩的玩法,你听说过人彘吗?苏卿无,我要把你手脚砍下来,砍得干干净净的,再削了你的眼耳鼻舌,把你扔到猪圈里。我听说,刚才他们灌的药会让你失心疯,这不刚好,你痴痴傻傻无法自理,我给你寻了去处。从此你吃喝拉撒都和猪在一起,吃着猪吃剩的泔水,在猪窝里便溺,在猪粪里打滚……啊,我听说猪是杂食的,什么都吃,人也不例外。你可要长点心,睡着的时候别睡太死,不然它们会把你的脸啃得干干净净……”
“不、不!”苏卿无牙齿都在战栗,眼眶里满是热泪,“符铭!你不能这样对我!当初符先生……”
符铭一脚踹飞他,“你敢在我面前提我爹!”
苏卿无摔在地上,原地挣扎几下,倏地呕出一口血。
“符先生……符先生……”苏卿无喃喃几遍才艰难发出声音,“符先生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才救了我,他让我好好活着……让我争取自己想得的一切……符铭!你不能杀我!我背负了太多人的血债,我不能这么轻易死……啊!”
又是一脚踹向胸腹,而后一刀砍在他肩膀上,死死卡着下不去,血如泉涌。
“你住口!什么‘牺牲’,明明是你为了苟活向主上献媚杀了我爹!你这个肮脏龌龊的贱种,你这恬不知耻忘恩负义的贱货!”
“符铭!符铭!”苏卿无用手死死攥着刀刃不让落下,嘶声道:“我没有……我没有……是符先生求我杀了他,他太痛苦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一家,我知道我害苦了很多人,可是我还不能死……符铭——我还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