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方方的窗格被雕花分开,又在另一处重新汇成纵横的方形。白色的窗纸糊在里头,从外看,什么都看不见,不知光有没有透入,也不知里面有没有人。
苏卿无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推开了房门。
房门大敞,他往里面望去,床上没有人,只留着昨夜有人掀被起身遗留的痕迹,苏卿无往前又迈了一步。
“回来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苏卿无吓了一跳,他一扭头,只见安珏君正坐在门背后,刚才问话的就是他。
“嗯……”苏卿无迟疑地应着,恰在这时安珏君抬起了头,那红肿的眼和满面的疲惫让他像是个长途跋涉又无家可归的旅人一般,眼中满是对苦难的乏力。
“你……”
没等苏卿无的话问出,安珏君先道:“你的簪子呢?”
苏卿无走的时候还用簪子挽起了头发,现在回来时却是披散着。苏卿无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眼珠动了一下,道:“昨晚想到有关天珠的事情,特意出去了一趟,可能簪子在外面弄丢了。”
安珏君慢慢撑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木着眼,一步一步僵硬地向苏卿无走过去。
他的动作很是奇异,关节与关节之间像是生了锈的铁门一样,那是蜷缩了太久没有活动导致的迟钝。苏卿无想着,难不成他昨夜一直蜷缩着坐在地上?
不管怎样,这样的安珏君有些渗人,他像从棺材中爬出的僵尸,满脸都是行尸走肉的麻木。
走到苏卿无面前,安珏君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扫过那起皱的衣服,红淤的脖颈,安珏君眼圈渐渐发起痒。
苏卿无道:“抱歉,我把木簪弄丢了。”
安珏君愣是把僵硬的脸挤成了笑的模样,“没关系的,丢了就丢了,我再给你做一个就好。”
苏卿无有些奇异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那……谢谢了。”
言罢苏卿无转身,也许是要去换衣服,突然安珏君拉住他,“晏瑛,我们离开这间客栈,马上就走,好不好?”
苏卿无脸上的表情一下有些奇怪,他皱了皱眉头,也许是看见安珏君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他这才笑着推开了安珏君的手,道:“怎么突然又要说走啊,白天离开容易打草惊蛇,要是被何欢他们的人发现,我们就又有麻烦了,再说,天珠不是还没拿到吗,现在走不大好,而且我手下的人都知道我在这儿,要是突然换地方……”
安珏君的脸色从听到何欢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变得铁青,在听到苏卿无后面这么多的理由之后,他终于愤怒了,谎言,谎言,还是谎言!苏卿无从进门的时候起就没有一句真话,他明明还想要相信苏卿无的,他明明还想给苏卿无机会的,可结果呢?
脑子里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断了,安珏君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所以,簪子……昨夜是落在何欢房里了是吗?”
苏卿无的脸色顿时白得跟纸一样,良久,他拉下脸道:“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安珏君重复着,突然他冲上去扯开苏卿无的衣服领口,映入眼中的一片殷红刺痛了他的眼,他怒吼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你看看你脖子上那些是什么!你看看你胸膛上的这些是什么!”
苏卿无慌乱地推开他,忙不迭地收拢着自己的衣襟,颤抖着唇道:“你在做什么?”
这样的反应,无异于亲口告诉安珏君他心里有鬼,安珏君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咆哮道:“你昨夜去了哪你自己心里清楚!珠子还没拿到,呵,何欢昨晚不是已经给你了吗,不然你巴巴地去人家房里,难不成让人白睡?”
“安珏君!”苏卿无受不了这种辱骂,大声喝止道。
“你自己做得,别人就说不得吗?我让你离开,为什么还不想走,一晚上不够是吗?你就那么贱?”
“安珏君你够了!”苏卿无一脚踢翻了一旁的桌子,怒喝道:“我还轮不到你来说!”
安珏君怒火中烧,他道:“怎么就轮不到我说!我把你当朋友,凡事为你着想,生怕你受委屈受欺负,我以前还当你自尊自爱,没想到你如此不知廉耻!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一次两次还不够,你还要这样下去多久?你以为你的身体能换多少东西?你不觉得这样很恶心吗?你这样和妓女有什么区别?”
“安珏君!我让你闭嘴!”苏卿无怒不可遏,他突然出手,一掌向安珏君拍了过去。这一掌又狠又猛,安珏君被打得飞出去砸到翻倒的桌子上,疼得说不出话来。
苏卿无眼里发红,他恨透了“妓女”这字眼,当下也失了理智,“恶心?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恶心,安珏君,我再恶心你不也喜欢我吗?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向刀子一样猛地刺进安珏君的心,他没想到苏卿无竟然真的知道自己喜欢他,难道说苏卿无真的跟司马凉说的一样是在利用自己吗?
苏卿无扯开自己的领口,毫不避讳让安珏君看见身上的痕迹,“来啊!看啊!这就是你说的不知廉耻,你嘴上说得义正词严,心里痒着吧?拿什么知音当借口,你以为这样就能装得干净了吗?你只不过是没吃着嫉恨别人先下肚了,心里不痛快吧!”
安珏君疯了一样用力推开他,声音颤抖道:“苏卿无你还是人吗?我对你的好你都当被狗吃了吗?”
“好在哪里?”苏卿无反唇相讥,“你在皇宫破坏我的计划是对我好?你在荒地见我被人逼得脱光却袖手旁观是对我好?你在这里百般阻挠我得到天珠是对我好?还是你以为你给我一两个破木头做的簪子就叫好了,得了吧!那种东西你以为我稀罕,你也不看看,那是我身上最廉价的一样东西!”
随着一个个伤人的字眼从苏卿无口里吐出,安珏君这才知道生生被人把心撕开是什么样的感觉,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淌了满脸,然而这痛还没有结束。
“你是喜欢我吧?”苏卿无蹬着眼睛靠近他,用力掐紧他的脖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龌龊的心思吗,你和那些人都一样,一开始就像苍蝇一样围着我打转,你的眼神和他们一样恶心,你就是一个恶心的死断袖!你敢说你做梦没有梦到过我?你敢说我沐浴的时候你没有偷看?你敢说你没有想过占有我的身体?你口口声声说当我是朋友,呵,你说得出口,我还听不下去呢!”
安珏君捏紧了拳头,终于忍不住,他一巴掌扇了过去,直把苏卿无的脸扇得扭到一边。
“我真是瞎了眼!我以前怎么没看清你的真面目……”
“啪!”
苏卿无毫不留情地反扇回去,冷笑道:“在皇宫那时不就让你看清了吗,晏瑛,呵,现在知道是望而生厌的厌了吧!你自作多情,怪得了谁!”
言笑晏晏,玉有瑛华,晏瑛,厌婴。
安珏君痛苦地闭上眼。
他以为昨夜在屋顶待的那几个时辰是一生中最痛的时候,哪知他太天真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心如刀割,苏卿无拿着刀,片片地削着他的肉呢。
安珏君发誓,哪怕他真有断袖之癖,哪怕他真对苏卿无产生过绮思,他心中对苏卿无一向是无比尊重怜爱的,他所说的看见苏卿无时的惊艳与草地邂逅小熊的心情相同也并非胡诌。
这是单纯的爱慕,他不可控制地被吸引,不可控制地想对苏卿无好,不可控制地想照顾苏卿无,好比他对那只睁着澄澈双眼的小熊,哪怕不能拥有,哪怕只见一面,但知道它跟熊妈妈回到了树林,以后会好好地长大,这就觉得满足,可他没想到在苏卿无的心目中,自己的爱意是这样的龌龊苟且。
他们的世界终究不同,他们的人生也并不相交。
安珏君慢慢睁开眼,这一刻,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苏卿无在看到安珏君眼中的变化就已经觉得大事不妙,没等他起身,后颈突然一痛,好像是一根针刺进了肉里,他刚想逃开,手脚却已经完全软了下来。
这熟悉的无力感,是月落。
“你……你难道跟司马凉……”
安珏君将浑身瘫软的苏卿无推开,双手在他身上搜寻,摸了一会儿,他在腰间的暗袋里摸到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天珠。
苏卿无试图夺回,然而他还无法动弹,“还给我!”
安珏君面无表情地走过一边,从怀里掏出骨哨,用力一吹,短促而低沉的声音传了出去。没过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美艳女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此人正是换了人皮的司马凉。
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苏卿无,又看了看手里拿着盒子的安珏君,得意地勾勾唇,“哎哟,你还是识相的嘛,就说和我合作,亏不了你的啦!”
安珏君后退几步,让开位置给司马凉,司马凉弯下腰将地上的苏卿无扶了起来,一直搀到床上,回头看到安珏君还在,便道:“好啦好啦,你可以走啦,赶紧把珠子送给使臣去,咱俩各取所需,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