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云院重归欢声笑闹，而身处四峰中央的折桂宫灯火通明。
萧漫独自站在夜幕之下，手边的茶已彻底凉透，直到连些许水雾都不曾散出。
站在一旁的小童瞥见一道熟悉身影自北而来，恭敬而退：“覃长老。”
覃青应了一声，眸光还落在躺在竹椅中的白衣青年身上，萧漫正在推算，眉间紧锁着，覃青知晓对方并不擅长卦数，萧漫修的是最贴合无情道的剑道，打小便不爱这些，总爱说是师尊骗人的把戏。若不是覃青手把手地教，萧漫或许连最简单的卜物都算不到。
“要算什么，我来。”
“骗人的玩意，不算了。”萧漫睁开双眼，略带倦意地斜斜看了覃青一眼，手中被来人塞进了一杯暖手的茶，暖意从手心一路蔓延，他握着并未立刻回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夜幕双眼空茫。
覃青在说此次试炼的事，说此次回桓山峰听到的奇闻笑谈，两人一站一坐，萧漫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声。
心不在焉的。
“在想什么？想你刚收的小徒弟？”覃青眸光深邃，微倾着身，额间贴上萧漫的额头，意料之中地被一把推开。
“无事，”萧漫撇过脸，又像掩盖什么似的追问了一句：“怕是回九澜峰了吧？”
覃青同样撇开眼眸，他靠着朱色墙柱，垂下的阴影中沁着无法言说的沉寂和阴郁，那情绪如此明显，覃青身上温润的皮面似乎消散了，但很快，他重新挂起笑，“是，偷摸着回去了，你的阵法居然没困住那剑灵。”
一声闷笑传来，“里应外合，能困住就怪了，卫劫这小子可真是倔的。”
覃青瞥过去，萧漫似是终于摆脱顿悟的情绪，显出几分活气来。
他顺着说下去，“和他的契主？”
“嗯，两人实力都不错，我打算收卫劫为徒，那弟子也算白混了一个弟子的席位，”萧漫托着头想了一会，纹着金丝云纹的袖口挨在青年脸边，越发衬得这笑艳丽逼人，活似嗜魂夺魄的山野精怪偷穿了仙人的道袍。
萧漫从不穿红衣，只爱白衣，这是整座阁都知晓的事。覃青恍惚中想起少年时的萧漫，那时的意气少年似乎还爱极了红衣，折桂宫备着各式各样的红衣，如今却一件不剩了。
覃青视线暗沉下去，状似不经意般提起：“你之前还一副恨不得将那林千俞丢去无心阁修医的模样，如今这么变了想法？”
“通过试炼，我便一视同仁。”萧漫的话语中透出别样的疲倦，“宗门护佑他们，将来便是他们护佑宗门了。”
覃青垂眸，眼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沉痛，轻轻笑了一下：“是么？”
言语间天光渐亮，峰与峰之间的索桥随风而荡，萧漫余光瞥见一抹飞剑自北而来，不多时，小童在殿前怯生生地叩了门，两长一短，询问道：“尊上，覃长老，九澜峰长老派信。”
“进来吧。”萧漫抬袖推开门，眼见小童满脸紧张地看着自己身旁的覃青不由疑惑，他抬眸望去，只见自家师兄平静喝茶，还挥手示意小童快些进来。
“外面风寒重，拄着干什么？”
“参见尊上、长老。”小童瞥了眼温柔带笑的覃青，甚至怀疑自己刚入殿时所看到的覃青冰冷的神色不过是幻觉。
覃长老待人一向宽厚，小童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也没有得罪于人，于是便稳下心来汇报：“回长老，九澜峰传信，说峰上出现了妖修。”
“妖修？”萧漫微微挑眉，“入阁可有递帖？”
小童摇了摇头，“没，九澜峰的长老说是峰上的一位弟子发现的，说那妖修峰上有人私自带进来的。”
覃青瞥着萧漫疲倦的眉眼，忍不住呵斥：“多大点事还报上来，交给峰内的执法长老按照门规论处。”
身穿白色弟子服的小童缩了缩脖子，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可是峰主不在，长老说犯错的几个弟子都是峰主钦定的试炼名单，说要来请示您的意思才能废去。”
“那便一并废去。”覃青淡淡道，起身将萧漫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抬眸见萧漫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萧漫摩挲着下巴，唇角似乎沁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眼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把这几人带上来，我看看。”
“啊？”小童傻了眼，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话来，不住瞥覃青的表情，“尊上……真、真的吗？还是不了吧，让他们九澜峰自己处理好了。”
衣袖被拽了拽，萧漫侧目看向覃青，微微无奈。覃青表情一滞，似乎也反应过来，面色古怪起来。
九澜峰上安排的那几个名额可不就是卫劫那几人么？
“都押过来。”他极其冷淡却又咬牙切齿地说道。
如果给这一代的弟子搞些称号，魏家两姐弟是富豪子女隐姓埋名求学记，林千俞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冷淡男配，莫万剑是某点的贫嘴金手指龙傲天，卫劫则是不得平静的行走惹事精。
此时的惹事精跟在自家契主身后磨磨蹭蹭不肯进门，看着门内的整洁床铺表情苦得活像要上刑，他抱着门口的柱子，坚定了自己的立场：“要不，今晚我们还是不一起睡了吧？”
他对林千俞的感情十分复杂，是共同生活的亲人，亦是同生共死的挚友，再加上时不时生出的莫名的情愫，他一向看不透那些为感情迷茫的失情分子，如今自己站在这个地方却把平日的潇洒劲都撒光了。
更何况，这臭小子消失那么久，也不传个音讯，卫劫也懒得自讨没趣，深吸一口气，想起萧漫所讲的血契，心头像是梗着一根刺，不致命，却时不时作痛。
他身后的黑衣少年停下脚步，静静道：“你准备去哪？”
“回主……”回主阁，卫劫瞅着这人阴沉的表情默默将后半句咽了下去，又觉得自己此刻倒退半步的举动过于怂包，不由挺直胸膛，摆出一副干什么我都有理的模样。
“回主阁？去折桂宫？还是让我走？”卫劫眼睁睁看着往日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孩步步紧逼，直至逼到眼前，面前这人情绪难得外溢，眼眸漆黑无光，像是剥去外界那层冰冷的表象，显出寒川下的暗流湍急。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他也来了气，出口咄咄逼人，一举打破两人之间的平静：“是，我管不着你。你自己要走便走，可以一句话不说，一封信也不传，还折腾出什么假消息骗我，把我丢在萧漫宫里，我还真信了你的鬼话，以为你在闭关修炼。林千俞，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做自己人，你自己什么体质不清楚吗？带我去……”
眼前的少年皱起了眉，卫劫打住话头，撇过头不看他。
“卫劫……你生气了？”那人轻轻唤道，见他气恼不减，便靠过去撩起他额前散落的发，去看卫劫眉心系着的月坠，却被卫劫一下拍开：
“不劳烦你费心。”
卫劫对林千俞，少有态度冷淡的时候，更何至于冷漠。可此时此刻，卫劫眼里的情绪极淡，声音清冽，好似携着雪。
就好像……他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人一样。
林千俞的手垂了下去，定定端详卫劫好一阵，脸上露出些孩子气的困扰，他攥了攥手，眸底的浓墨更深，“师兄，别不理我。”
“别来这一套。”卫劫眼眸微动，沉默撇开视线，他最受不住这人冷冷清清的讨饶，因而看都不看一眼。
言罢朝外走去，步伐又快又急，透着一股子羞愤不爽的憋屈。林千俞定站片刻，快步追上去一把将卫劫拦住，他垂眸看着这个气恼到耳垂泛红的人，“你的气息掩不住了，跟我回去。”
“谁去谁是狗！”卫劫气到骂骂咧咧，一脚蹬向林千俞，却被直接握住，顿时下盘不稳，一下栽到罪魁祸首身上。
“你还使诈！”他不敢置信，挣扎着要起来，林千俞不给卫劫拒绝的机会，手往前一捞，就带人到了屋内，他把卫劫放到铺好的被褥上，一下擒住身前剑灵的双手，认真道：“我没有，是师兄自己撞上来的。”
可去你的自己撞上来！
卫劫气得险些魂归西天，偏偏命脉掐在林千俞手里，他就算再气也只有硬吞的份。
屋内没有点灯，窗也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不多，他一身青衣隐没在幽暗之中，额间的月坠歪了，发带也被挣扎得散落，三千青丝随肩散落，腰束在腰封之下，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眼眸气恼，沁上了一丝水色，一声不吭地板着脸任由林千俞存在感极强地压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面上的薄红，冷冷道：“解释。”
林千俞垂下了眼，没接这话，亲昵地凑上来挨在卫劫的胸口，又握住卫劫挣扎的双手渡了灵力过去，方才两人都在外头站了许久，他的手早已冻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