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过年
冷枕寒偏2021-01-26 22:513,310

  陆湮一把攥住李苏荷的手腕,即使他瞎,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敌意在一瞬间几乎化为了实质,凛冽得几乎有些刺骨。

  他听见李苏荷的声音不复平时的温文尔雅,那音调压得低低的,一时间竟显得有说不出的阴森,只听李苏荷说:“他们竟敢伤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简直应该千刀万剐……”

  最后几个字近乎带出血气,陆湮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他,李苏荷本能地重重一挣。

  不知怎么的,那一刻,陆湮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说:“小苏!”

  李苏荷蓦地一僵,骤然不动了,好半晌,虽然他平时也会用肉麻的称呼喊他,他才颤声问:“你……你叫我什么?”

  “嘘,听我的,别动。”陆湮闭上眼睛,拉着李苏荷往后退了些,两人一同隐藏在了群人里。

  李苏荷心神大乱,方才一句话明显是说脱了口,让赵云澜瞬间就抓住了那么一条线索——什么叫“忘恩负义”?他和鸦族……不,他和妖族有什么关系?

  陆湮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听说过的一句话:“温家以前也是没少知道秘密呢。”

  温家到底是知道了什么?

  只听台上温家的老管家口气不变,矜持地冲温楚点了个头,依然不温不火地说:“我还以为温厨和温宜是不会来了。”

  温家的管家是个女人,然而这一家中,除却温宜和温楚个个都是年纪都挺大的,可能是因为叶诗媛也不在,所以在这里也没什么事看到其他人了。

  她的眼睛有点歪斜,好像在看别处,又好像不经意地向赵云澜的方向扫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发出一线内敛的光,随后她把手里的权杖重重地敲在地上,一抬手,缚在温宜身上的绳索自动断裂掉了下来,管家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孩子,你过来。”

  老管家双手拢进袖子里,对这一举动静静熟视无睹,并不阻拦,这边的人里议论声四起。

  直到人快踉踉跄跄、已经快要走下高台的时候,温楚才开口说:“怎么?管家把温宜带走,我是没话说的,只是你这样做,是想要脱离我自成一家么?”

  老管家哑声说:“不错!”

  一言既出,四下忽然一片静谧,人们面面相觑,一些人也从满架的花藤上露出一个头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温楚表情淡淡地看着她:“温宜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管理,你说这话可是当真的?”

  温宜突然大笑,那声音沙哑而厚重,听不出她喜怒,只仿佛带着亘古以来的悲愤和讥诮,她一字一顿地说:“哥哥要是没挺清楚,我不妨再说一次——我温宜从此脱离温家,独立自主,自成一家,永不回头,如违此誓,让我天打雷劈。”

  座中窃窃私语顿时变成了喧哗一片,谁也不知道这唱得是哪一出。

  温楚一摆手,旁边拎着锣鼓的人重重地在锣上敲了几下,呵斥住众人的混乱,陆湮则趁乱把李苏荷从这帮人里拉了出来,两人快步顺着门口的青石板路一直往前走,尽头有一团大雾。

  出了雾气,就是凤凰特区大街小巷的满眼霓虹,夜色渺茫。

  这时候一排黑压压的乌鸦降落在古董街口的大槐树上,一辆出租车飞快地开过去,多嘴多舌的贫嘴司机对他的乘客说:“您看,那乌鸦也在那开年会呢!”

  黑猫却从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脚下的肉垫轻轻地点着地,轻巧地蹿上了墙头,数十只乌鸦同时转过头去看着它,一排排猩红的小眼睛好像不祥的灯泡。

  季寒时站在十步远的地方,并不再上前,以示自己没有恶意。

  温宜往前一步,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哑声开口、不客气地说:“有何贵干?”

  季寒时保持着停住脚步时那一瞬间的动作,黑色的眼珠就像两颗真正的猫眼石,他眼角微挑,光华幽然,他所特有的懒散和优雅在一瞬间被到了极致,几乎能让人忽略他的外表。

  “有个不情之请。”季寒时客客气气地说,“我想问一问你,叶诗媛和沈元若这时候可是在哪里?”

  温宜端详着他,冷冷地说:“你这话问得好多余,从何处而来?自然是从哥哥那里。”

  季寒时的身体紧绷了一瞬。

  过了片刻,季寒时又低低地问:“那你知道他俩人在哪么?”

  温宜笑了一声:“这件事儿你不应该问我,应该问温楚才知道,我也是知道有这个事儿,但两个人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季寒时略微低了头,良久没有说话。

  温宜还是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又略带不耐烦地说:“去温家的地下室看看,愿意看,你就去看看,别说我故意瞒着你,这件事儿我也只知道一个一二罢了。”

  她说完,口中发出呼哨,大群的黑鸦冲天而起,往沉如墨玉的天际飞去。

  大庆在黑暗里垂下头,原地站了一会,那模样忽然就像是一只落寞的野猫了。

  然后一阵车灯打过来,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跳下墙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烛龙一个眨眼,便是一昼夜,转眼就到了除夕。

  特别调查处的除夕之夜灯火通明,人吃盛宴鬼享香火。

  老吴终于得以和他白天那位喜欢雕刻骨头的同事欢聚一堂,高高兴兴地敬了对方一根香——当然,对方用一杯装在骨瓷里的酒回敬了他,老李这人,总是对骨头怀有某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到了后半夜,新年钟声已经响过了,喝多了撒酒疯的每个人开始四处乱窜——苏叶趴在桌子上一通哇哇大哭,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哭完,他又旁若无人地坐在一个小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不知道哪找来的眼镜布,没完没了地擦起自己的工作证,擦着擦着,就滚到了桌底下,睡了个人事不知。

  苏叶、吴理、陆湮和李苏荷围成了一个麻将桌,别人桌上手边的砝码到了苏叶的桌上,苏叶面色凝重——他只能不停地赢,因为他的钱快输完了。

  幸好这里的大门已经被从里面封上了,普通人进不来。

  陆湮被灌过一圈,坐不太稳当,他的眼睛已经能看见一点东西,但是视线模模糊糊,有点像高度近视的状态,尽管他连六筒和九筒都看不大清楚,却依然身残志坚地眯着眼,把脸贴在桌子上,在苏叶身后指手画脚:“碰碰碰!”

  苏叶用手一扒拉:“碰你妈!李老师,赶紧把这头支嘴驴牵走——四条!”

  吴理:“对不住,胡了。”

  陆湮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打苏叶的脑袋:“你看,不听老人言,吃亏不花钱吧!”

  苏叶心如刀绞地看着自己的钱被拿走变成了砝码,气得引颈咆哮:“快领走!”

  李苏荷笑着走过来,弯下腰抱起陆湮,轻巧地把他拖起来拉走了,好像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也好,百十来斤重的大漆盒子也好,拎在他手里,都像随手夹走一本薄薄的旧书。

  吴理欲盖弥彰地低下了头故意避开他的目光。

  李苏荷坐在沙发上,让陆湮枕着他的大腿躺下,伸手轻轻地按摩着他的太阳穴,低声说:“闭眼,眼睛还没好,别硬看东西,伤神。”

  赵云澜无比幸福地闭上眼,含含糊糊地说:“再给我温一杯酒吧。”

  李苏荷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一时没听见。

  陆湮就睁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他发现李苏荷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一角,正在发呆。

  陆湮心有九窍,一转念,立刻就明白了,抬手拉了拉李苏荷的领子,小声说:“干嘛,见公婆紧张?”

  李苏荷回过神来,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好脾气地没和他计较,只是轻声说:“为人父母的,总是希望子女一世安康,你冒冒失失地带着我去,连年都不让二老过好,是不是太……”

  陆湮攥住他的手,闭上眼睛——自从他恢复视力,似乎身体也有些影响。现如今沈元若和叶诗媛都已经回来,都先回到自己的住处休养,几个月没见,人都瘦了好多。

  李苏荷难得正色,问他:“我如果不叫你跟我走,这年你要去哪里过?”

  李苏荷:“……过不过年的,还不是一样……”

  “回那边吗?”陆湮问道:“你家的那些人本来就不好,真的能受的了么?”

  ……不,比那还要不如。

  沈巍本来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可不知为什么,赵云澜这么一说,他突然就觉得很委屈,那种原本习以为常的日子,他现在几乎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连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但李苏荷沉默了片刻,终究却只是平平淡淡地说:“还好,都是这么过来的。”

  陆湮不再吭声,把他攥着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大概是喝酒的缘故,陆湮的心跳有点快,过了不知多久,直到李苏荷以为他就快睡着了,陆湮才低低地问:“苏荷……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以前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啊。”

  “因为爸爸姓李,妈妈姓苏,我是他们的独自,就给我取了一个李苏荷的名字,”李苏荷垂下眼,沉沉的目光透过锃亮的地板,不知道看见了多久远的过去,“可是妈妈跟我说,她生我的时候正好是爸妈感情最好的时候,而且那时候妈妈也很喜欢荷花,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陆湮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这人的语气听起来耳熟:“居然还能这样子,那真的是你爸妈有心了。”

  李苏荷笑了笑:“是啊。”

  他们没再继续交谈,才破晓,整条大街就都被鞭炮乱炸的声音充满了,屋里打麻将的几个人嚷嚷成一团,热闹得让人迷眼。

  一场小雪,拉开了龙城整个新年的帷幕,正是四海升平、华灯初熄。

  千家万户,都在瑞雪中闻到了第一口混杂着火药味道的空气,新年伊始,人间又是无数的喜悲。

继续阅读:第八十六章 搬家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一点即燃(纯爱)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