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快到中午的时候,这边的群魔乱舞才彻底散场,一帮人都一个个醉醺醺地裹上外衣离开,在门口排队打车。老李却等别人都走了,才洗了把脸,不知从哪找到了清扫用具,慢慢地打扫起被祸害成了一团的办公室。
沈元若探头走进来,一见满地的狼藉,轻手轻脚的走过来。
老李忙抽出一条抹布,把凳子面擦了,示意让她坐在这个椅子上:“你就坐这儿吧,也就这儿干净了。”
“怎么今年又剩老李叔你一个人啊,现在的人也真的是,还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沈元若老气横秋地嘀咕了一声。
“那没有,没剩我一个,那还有一个呢。”老李往墙角一指,沈元若就看见了刚爬起来的季寒时。
“哦,正好,小季,过来,我正找你呢。”沈元若瞪了季寒时一眼,从吴理的办公桌上找到一个杯垫,杯垫下面有一个装了几张购物卡的红包,她拿着红包劈头盖脸地扔在了季寒时身上,气哼哼地说,“我家陆哥和老师让你带给你爹妈的,回去跟你爹妈带个话,陆哥说领导这几天过年难得休息,他就不登门打扰了,一点年礼,给嫂子和孩子添些新衣服——”
季寒时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晕头脑胀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好容易想起自己这是在哪来了,讷讷地笑了一下,他捡起红包收好,回头一看拿着拖把正看着他们俩笑的老李,立刻卷起袖子凑上去:“那啥,老李叔!我来帮你,我来……”
然后他被一个椅子腿绊了个大马趴。
沈元若笑了一声,来到了一台电脑前坐定,开了机,然后挪动着鼠标打开浏览器。
这时候,吴理却从墙里走了出来,据说每年初一,是他唯一被允许走进图书室的时间,然而他看起来既不像是借了书,也不像是查阅了什么资料,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像是讥诮、又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愁苦。
季寒时赶紧立正打招呼:“吴哥!”
吴理好像没听见,径直地拿起自己的包,嘴角越发地上挑,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凄厉的冷笑,要往外走去。
然后他一声不吭,大步往外走去。沈元若立刻转头对季寒时说:“寒时,打辆车送送你吴哥!”
见季寒时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沈元若又加重了语气:“他喝多了,送到家,送到你确定他没事了才能回来,听见没有?”
季寒时迅速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手,小跑着跟了出去,替吴理拿过他的包。吴理像是有些失魂落魄,任季寒时拿走了手里的东西,毫无反应。
他的背影极瘦,一时间,竟显得有些形销骨立。
李苏荷才带着烂醉如泥的陆湮离开,他们学校里那个大腹便便只会拍马屁的主任就不知道怎么的,突然给他打了电话,说是紧急要一份文件。
李苏荷觉得非常奇怪,刚想细问,那头的主任就好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匆匆忙忙地交代一声,挂上电话跑了。李苏荷没别的办法,于是只好带着一直赖在他身上不肯松手的陆湮回到了自己那冷冰冰不常住的小公寓。
这个公寓原先还是陆湮在凤凰大学读书的时候,陆湮的妈妈担心自己的宝贝儿子宿舍住不惯,所以在附近给她买了一套小公寓,后来跟李苏荷在一起之后,东西也都一一往李苏荷那儿搬了,这套公寓还真的没什么人要住。
后来沈元若来了,陆湮就更不想来这小公寓了。
前脚才进了门,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么巧,主任的催命电话后脚又到了,非让他把东西送到凤凰大学西门。
陆湮在他柔软的沙发上滚了一圈,醉眼惺忪地微微睁开一点眼,说:“大年初一的,你们学校那胖子吃错药了吗?”
李苏荷一边找东西,一边伸手在他额头上垫了一下,省得他一头磕在茶几上,还顺手塞了个枕头在他脑后:“我得去一趟,很快回来,你……”
“我要睡一会。”陆湮的话音几乎和眼皮一样黏在了一起。
李苏荷低声问:“喝点水吗?”
“唔……”陆湮偏头避开,轻轻地挥开了他的手,“不喝。”
他眼睛里似有水光,薄唇嫣红,长眉斜斜飞起,几乎要没入头发中,因为头微微仰起,下巴上划出一条略有些绷紧的线,打开的衬衫扣子露出颀长的脖子,说不出的倜傥风流。
李苏荷呼吸一滞,小心翼翼地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拉过一条毯子搭在他身上,拇指轻轻地擦过陆湮的嘴唇,留恋地摩挲了一下,倾身在他额前亲了一口,拿过主任要的东西和车钥匙,转身往外走去。
片刻后,陆湮听见了轻轻的门响。
方才还醉得东倒西歪的陆湮立刻像诈尸一样地坐直了起来,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多拖他一会”,然后打电话给早联系好的搬家公司。
搬家公司的小哥大概没接到过这么奇葩的订单,犹犹豫豫地说:“那……那主人不在的话,我们是不是……”
“是你个头啊,是给我搬,”陆湮霸气地说,“咱俩是迟早上一个户口本的,还有一女儿呢,难道一张户口本上要写两个地址吗?看他那堆一次性的东西我就来气,五分钟之内赶过来,听见没有!”
陆湮挂了电话,又从包里拿出一打便签纸,开始飞快地列表——哪些是要带走的、哪些是扔了也没关系,打算重新给他买的。
忽然,陆湮笔尖一顿,心里萌生了一个极其猥琐的想法——他异想天开地琢磨起来,李苏荷的内衣都放在什么地方了?特别是穿过的那些……尽管刚在一起的时候,李苏荷在他的逼迫下半推半就地跟他挤在了他自己那小公寓里,但他竟然还能在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空间里保持着“发乎情、止乎礼”的优良传统。
陆湮瞎眼瞎了半个多月,虽然一直图谋不轨,可总归是心有余力不足,跟心仪的人每天共处一个屋檐下,看不见也吃不着,只能靠脑补……久而久之,他觉得自己简直已经能修身养性到去寺庙当和尚了。
“我这也是逼不得已啊。”陆湮搓了搓手,自己“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上了李苏荷的阳台,大概是很久没住了,阳台上的衣架上还在,却没有挂任何东西,陆湮不死心,又打开客厅里的大衣柜,不过发现里面只有平时穿的衬衫长裤外衣什么的,还有几双款式都差不多的鞋,连双袜子也没有。
陆湮现在眼神不大好,没看见被一条长风衣下盖住的一个小收纳盒,就一边在清单上“带走”和“需购买”两项后面都加上了“衣物”这一项,一边不死心地又把目光瞄在了李苏荷那卧室。
就在这十分钟以后,搬家公司小哥敲开了李苏荷家的门,里面却走出了一个男人。他什么解释也没有,只是说不用搬了,然后掏出钱包付了全部的搬家款,说算是让他们白跑一趟的歉意。
其实李苏荷在见到他们主任的时候,就明白了是有人故意想把他调开,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在主任转身的刹那,从身后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冷冷地问:“是谁让你找我的?”
他的声音里带了种说不出的压迫力,眨眼地功夫就把主任的魂魄压在了躯壳里一动不能动,主任的眼神似乎瞬间被放空,像个没有灵魂的皮囊,双眼一片迷茫,呆呆地注视着前方,他没有说话。
李苏荷的手上骤然加了压力,抬手把主任转了个身,低喝一声:“说!”
见他没有说话,李苏荷也就不再理会主任,他放开主任,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主任清醒过来,在他身后很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李老师匆匆离开的背影——幸好的是,他没有查看对方身上电子产品的意识,李苏荷也没那种随便查别人电子产品的恶趣味,关键时候也想不起来。
……当然,以李苏荷那种君子端方的思维方式,他肯定是想象不出,有人这么大费周章、滴水不漏地引开他,就是为了搬个家而已。
李苏荷急匆匆地赶回了自己的公寓,猛地推门进去,发现客厅里没人,心已经先凉了一半。他站在门口呆愣了片刻,心里忽然涌起压抑不住的杀意,好像沉睡多年的巨龙被人手拽逆鳞硬是拉醒时那样——自从上一次他一个没留神,让陆湮双眼受伤和沈元若失踪开始,李苏荷虽然表面上没怎么样,心里却一直有一根危险的弦紧紧地绷着。
也不知为什么,李苏荷总觉得自己跟一敏感的老妈子似的。
空荡荡的客厅险些把他这根弦拉断……幸好,这时他听见阳台上有人说话的声音,李苏荷这才勉强回过神,身形一晃,几乎是瞬间就转到了阳台上。
他看见的陆湮正好好地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点着一根烟,骂骂咧咧地打着电话:“……不要石头的,我知道……汉白玉?什么玩意!我他妈又不是装修宫殿,老吴你这不对,跟我也来这套虚的……不不不,你听我说,你老老实实地,把活给我干好了,该给的回扣我给你算额外奖金,一分不少地给你加上好吧?但是我可告诉你啊,敢糊弄我你就死定了……对了,元若在你那边吧?她在你那边就是代表着监督你们,要好好地干活,知道么?”
李苏荷重重地松了口气,侧身靠在了门上,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连手心都是凉的。
陆湮听见动静,一偏头看见李苏荷回来,立刻露出了一个笑容,对电话里的人说:“行了行了,这点事情咱们也不瞎扯了,都给我用环保材料啊……我那屋还要住呢,我是让你别给我弄得跟刚让生化武器糟蹋过似的,百年散不了味——哎小宝贝儿回来了,不跟你扯淡了,挂了挂了。”
他说完,干净利落地挂断电话,捻灭烟头,靠在窗户大开、冷风狂灌的阳台窗台上,张开手,敞开他穿着一件皱巴巴衬衫的怀抱,贱兮兮地说:“来来来,宝贝过来,给我抱抱。”
他调戏李苏荷已经成了习惯,没想到这一回李苏荷竟然真的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低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片刻,然后双手卡着他的腰,把他拎下了窗台,回手带上了窗户,李苏荷碰到陆湮冰凉的手,皱起了眉:“你是傻小子睡凉炕不知道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