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湮这时候脑补的跟一言情小说里的男主似的,他双手撑在窗台上,然后把李苏荷困在两臂之间,撑开肩膀伸了个懒腰,又就着这动作,懒洋洋地把下巴垫在了李苏荷的肩上,闭上眼睛,嘴角隐约带了些平静安宁的笑意,就像一只吃饱喝足晒太阳的大狗。
李苏荷倒是觉得他有些奇怪,于是问:“怎么了?”
“没什么,”这三个字似乎在他嘴里滚了好一圈才说出来,随后陆湮睁开眼,注视着李苏荷近在咫尺的侧脸,面不改色地说,“有大美人垂青,我受宠若惊——这不是马上就要回家了么,我也挺高兴的。”
随后他趁李苏荷不注意,飞快地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不能李苏荷反应过来,他就迅捷无比地逃开,并且说:“等我洗把脸醒个酒,然后我去接元若,然后我带你回家,那时候季寒时肯定都在的。”
只字未提他所看见的任何事。
依照陆湮和沈元若的打算,他们俩是想空着手、带着嘴回去的,不过这不要脸的蹭饭行径被李苏荷坚决地制止了,强拉着哈欠连天的陆湮半路下车买了很多东西。这位李少爷做人做事向来面面俱到,只是沈元若从来都没有学到他这点。
离陆家越近,李苏荷就越紧张,要不是他谦谦君子做不出出尔反尔的事,估计早就掉头跑了。
沈元若一脸淡定地看着车窗外,淡然笑道:“老师,你跟陆哥两个人好了那么久,难道你就没有见过陆哥的家人么?以前都没见你说起过啊。”
“准确的说应该是只见过几次,到这份上的还真的是头一次。”陆湮说道,“其实难点不应该在我这儿,我家人都很开放的。”
陆湮的母亲家里的门没锁,他本人看起来也没有敲折扇门的习惯,抬手就推,一推就开,好像知道有人在里面特意给他留了门,住了一套大平层,面积略微偏大了些,因此显得有些冷清,往屋里走过了玄关,才能听见厨房里传出的一点点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门口摆着四双崭新的拖鞋。
沈元若从陆湮和李苏荷的身后走过,先穿上了拖鞋去了厨房,乖巧地出声:“顾姨妈——”
陆湮一边换鞋一边对李苏荷说:“这丫头还真挺会的套近乎的哈,这点倒是挺像你的。”
沈元若扭过头瞪了他一眼,装了个鬼脸。
“哟,这不是元若小宝贝吗?”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随后她似乎拍了拍手上的面,伸出来轻柔地抱了下沈元若,她还是忍不住感叹,“这么久没见你怎么人瘦了啊?过年的时候来多吃点哦,新一年了你是不是应该找对象了啊?我这儿倒是有几个很不错的青年才俊呢。”
陆湮:“哈哈哈哈哈哈。”
李苏荷勉也应景地强跟着牵扯了一下嘴角,不过他实在笑不出。
陆湮的母亲顾言女士保养得非常好,长长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颀长的脖子,长得和陆湮不是很像,只是仔细看,眉目间依稀有些影子,但她的脸部线条要温柔秀丽得多,不笑也带三分笑意,鼻梁上带着一副无框的眼镜。
乍一看,就像旧时那种温婉美丽、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韵……大概有的时候,对于配偶的审美,父子之间总是有一些相近的。谁知这“大家闺秀”闻声往门口看了一眼,一看见陆湮,立刻变脸,横眉立目,一秒钟变成了母夜叉:“笑什么笑,也不怕嘴笑豁了你,你给我滚进来!”
陆湮依言滚了进去,顾言就看见了一直被他挡住的李苏荷。
她愣了一下,回头把沾了点面粉的手洗了洗,扶了一下眼镜,这才一副温柔好客的模样说:“啊,这是小李吧?就和瑶光订婚的那个崽子?”
陆湮大大咧咧地一搂李苏荷的肩膀,把他往顾言面前用力一推:“我给你找的漂亮儿媳妇,好看吧?”
李苏荷一瞬间语塞,窘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还从没有这么痛恨过陆湮的不着四六。
所幸顾言看起来一点也没把他的话当真,瞪了陆湮一眼,又低头一见李苏荷手里拎的东西:“哎你这孩子,到阿姨家来吃饭还拿什么东西,那么客气做什么?”
陆湮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我我,那是我买的。”
顾言抄起擀面杖来,驾轻就熟地往陆湮身上拍去:“我看你再那么多废话,你买?你要有这觉悟,我早就瞑目了——滚去给客人倒水,倒完水给我擀皮!”
陆湮背着背后一条擀面杖抽出来的带着白面的痕迹,敢怒不敢言地说:“……遵命。”
李苏荷拘谨地坐在沙发的一角上,让他吃水果,他就食不甘味地捏起一小块苹果,让他喝水,他就坐得端端正正地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一口,得知李苏荷在大学里教的是法律,顾言立刻就像打了鸡血一样,酒逢知己千杯少地说:“哎哟太好了,我可真开心呢。你说我要有个你这样的儿子多好啊,我们家这个不上进的爷俩的……哎,我都不想说他们什么,那你坐着啊,阿姨给你包饺子去,回来咱俩好好聊。”
李苏荷不自然地笑了笑,腰背绷得直直的,简直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五分钟以后,陆湮因为干活不力——擀皮擀得大大小小、参差不齐,又挨了一顿擀面杖,陆湮松了松肩膀,半真半假地躲了一下,却并不真的躲开,一边让她打,一边小声说:“当着人家你也给我留点面子。”
顾言说:“光吃饭不干活,一年到头不着家,养你有何用?还面子,你有那玩意吗?”
陆湮嬉皮笑脸地给她腾了地方,却并没有离开厨房,他一只手撑在墙上,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眼珠转了转,突然假模假样地开口问:“咱们家的阿姨呢?我爸呢?怎么就我们大美女一个人在家?”
“阿姨回老家过年了,你爸晚上有应酬,不回来。”
“那就好,”陆湮用一种松了口气的语气说,他注视着他妈的背影,试探性地压低了声音,“这事要让我爸知道……他非打死我不可。”
顾言顿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闯什么祸了?”
“其实也没有……”陆湮的目光飘向一边的筷子架,视力没有完全恢复,所以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然后他觑着他妈的脸色,提了一句,“就是……哎,妈,你对我和苏荷这件事怎么看?又或者说,你对于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有什么看法么?”
顾言不明所以:“不怎么看,反正爱这东西已经够稀缺的了,你还在乎性别做什么?不过你问这个问题做什么?”
“我的反动问题就是这个,”陆湮伸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我就是想问问,要是有一天,你听见你儿子跟你说出柜怎么办?”
顾言:“你别给我岔开话题,我……”
“妈,”陆湮忽然打断她,不停漂移的目光收了回来,表情在一瞬间从“做贼心虚”变成了“坚定不移”,他用一种异常认真的眼神看着她,“我说真的,没跟你开玩笑。而且有必要的是,要瑶光退了这门婚事。”
顾言的手一松,擀面杖就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陆湮叹了口气,弯下腰捡起了擀面杖,腰上的肌肉绷紧了,衣服下拉出影影绰绰的凌厉的线条:“所以我就是怕我爸接受不了,才先和你说的,这事我想了想,不能拖也不能瞒,我就你这么一个妈……”
顾言似乎依然是错愕,接过擀面杖的时候表情都是震惊的,过了好半天,她才断断续续地说:“是……你带回来的这个……我去,这可是你妹看上的男人啊,你这个当哥哥居然要和妹妹抢男人?你个好小子啊你……”
陆湮点点头,双手撑住门,站在那,就像是用身体堵住了门一样,有些不放心地说:“不过这话我得交待在前头,你儿子我可是在他和瑶光订婚前就好上了啊,从来都没有什么为爱做三这种事情的发生过。而且当初也是我连哄带骗,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都用上了,比过去的那些造反还艰难,好不容易才把人弄到手,您啊,要杀要剐冲我来,一会别出去坏我心血行不行,我得心疼死。还有那元若也是,那孩子年纪小,我瞧着当您干孙女也挺不错的……”
顾言像是被雷劈了,在原地呆立了好久,然后就像一个突然被触动的机器人,保持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转身抓起饺子皮,脑子里一片空白地往里包馅。
她现在可真的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是她现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述才好。
陆湮顿时怀疑是自己处理问题的方法太过直白,把他妈吓傻了,于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妈?”
顾言一开始没听见,有那么一两分钟,她整个人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只是依着惯性,继续她手里的工作。
直到陆湮一连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像是被突然惊醒,没来得及反应,话就已经脱口而出:“那你的工作怎么办?还有,这事儿要是真的成了,你这事儿若是真的成了,周围人怎么看你?对,我……我好像还听你爸说你前两天买了处房子,手里还有钱吗?元若本来就喊我姨妈,辈分都乱了。”
陆湮愣了愣,不知道出柜的话题怎么会跑到“没钱”和“辈分”上来,他觉得她好像一时间逻辑一片混乱,只匆匆从中抓了几个关键词,就乱七八糟地组成了一句话,没着没落地一股脑地冲了出来。
他母亲是个心里不装柴米油盐的高级知识分子,一辈子被他爹宠得不知道什么叫着急上火,心也宽,陆湮的策略简单直接——搞定了他妈就等于搞定了他爸,而他妈恰好是个非常容易沟通的人,一个人眼界宽、心情长期良好、接受信息的速度很快,她的脾气就会相对温和,人就不容易固执,遇到事多半也会理智交流,不会太自以为是。
他本来预想了很多她的反应,比如她也许会一时接受不了,先冲他发一通火,她也许会冷静地提议抽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和他好好聊聊,也许她还会像其他人的妈妈一样,化身户籍警察,追问李苏荷的祖宗八代……可他没有料到这样一种近乎慌乱的、杞人忧天的反应。
陆湮张了张嘴,忽然哑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言一句话脱口而出,随后就似乎冷静了些,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停顿了片刻,问:“你是闹着玩的还是想好了?”
陆湮:“这种事怎么会闹着玩,万一把你气出好歹来,我爸能一锅炖了我。”
顾言缓缓地靠在了一边,好半天,才深吸了口气,低声说:“先……先别让你爸知道,你让我再想想——他是什么人?他、他是干什么的?”
还没等陆湮回答,她就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哦,对,我糊涂了,你刚才说过了,是凤凰大学里当老师的,家境也和我们差不多,这个您放心,身份背景什么的咱俩都配得上,真的。”
顾言强打起精神,一连串地问:“他家是哪里的?家里同意吗?人品怎么样?性格好吗?对你怎么样?我、我记得你以前交过女朋友,为什么突然……”
陆湮有技巧地说:“只要您要是同意,天底下就没人反对,他家那老爷子有的是人对付的,你且放心,而且我爸也得看您的脸色不是?至于人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在我心里他人可是最好的了,您和他多聊聊就明白了,这话说出来不怕您打我,我以前确实是交过女朋友,也跟一两个小男孩在一起过,不过因为他,我可洁身自好了。”
顾言看了他的表情一眼,心里顿时有些发沉——这也不能说是自私,可是为人父母的,看着别人对自己的孩子情深意切,总是一边唏嘘感动一边喜闻乐见的,反过来,可能就很不是滋味了。
她于是在这种不是滋味中,有点没好气地说:“我才不信。”
陆湮脸上不动声色,心却提了起来。
结果他妈下一句说:“像你说得那么好,那他怎么会看上你?”
陆湮一个踉跄,险些给她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