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诡异的寒冷,即使连开空气都凝固了,办公室里的空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看来暂时也不需要它了,因为整个办公楼里的温度急剧下降,窗户上冷得甚至结出了细小的白霜。
在警局值班的人很少,但也都是很自觉的停在原地,一个个的都恭恭敬敬地低头站着,好像在列队等着迎接什么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清醒了的陆湮正襟危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四个杯子,正在往杯子里倒了茶,季寒时则已经站了起来。
“领导,你家老爷子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啊,这么快就来了。”季寒时站在他的身后轻声说道,“您也算是半个公家人了,也不至于这样吧。”
“你知道个啥,老爷子今天来,十有八九是要来问弥陀计划的。”陆湮说道。
马可有些不明所以,只好也跟着起立。他知道今天这个大人物,是为了陆湮和林家的事情而来的。
清晰的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地回荡在空空的楼道里,片刻后在刑侦科办公室门口停住,老吴推开门,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黄师傅的态度显得极其恭敬,跟电影里随皇上出行的小太监似的,一路将来人引到了办公室里面,弯腰伸手,替来人拉开椅子,却连头也没敢抬,低眉顺目地说:“您这边请。”
马可听见那个人客客气气地说:“有劳了黄师傅。”
那是个男声,极其悦耳,语气柔和有礼,却依然有种叫人忍不住低头的肃穆感。
大约是因为马可没睡醒,在所有人都假装木头人不动的时候,他做了件胆大包天的事——鼓足了勇气,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他只见那人身材修长,套着一个黑色外套,披着围巾,头发还不算全白,虽然年纪挺大的,但精神状态还是非常不错的。
也真是难为老人家了, 这么晚还要来这里一趟。
那人先是在门口站住了,远远地对陆湮招了招手,说了声“起来”,见陆湮也客客气气地站起来九十度鞠躬,他才不慌不忙地走进来。
“老爷子,这一路天寒地冻,您先坐,”陆湮说,“喝杯水暖暖手,哎呀,您怎么这时候就过来了,我大可以直接回陆公馆啊。”
老爷子低头抿了一口:“陆湮,你可真好大的胆子啊。”
然后他走过马可的身边,坐在了陆湮对面的椅子上,错身而过的一瞬间,马可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他们在医院里遇到过的那股难闻的消毒水味,绝不难闻,甚至有一点若隐若现的檀香,非常淡,然而乍一吸进去,却莫名地让马可想起了老家的隆冬。
那是刚下了一宿的雪,早晨推开门走出去时,乍一吸进肺里的第一口空气的味道,是那无边无际、仿佛终年不化的白雪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人在其中不过片刻,嗅觉就被冻麻了,只剩下呼吸的本能,再分辨不出任何东西。
老爷子看着精神挺不错的,但在这里说话说话轻声细语,文绉绉的,好像古装剧里的那种文弱书生,别人打他骂他,他大概也就会自己念叨一句“岂有此理”。
马可以前在林家的时候,倒是听林桑夫妇说起过陆家的老爷子,以前老爷子的家境并不是很好,后正逢乱世,那时南北战争打得厉害,老爷子就次之下海经商。或许是因为时势造英雄吧,也或许是因为社会阶层流动很大。趁着这五年的南北战争,老爷子也为此发了战争财,陆家也是一跃上升到金字塔顶层。
相比较于一直都是名门望族的李家来说,陆家是实打实的靠着自己走上来的,或许是因为陆家的人都十分谨言慎行并且十分低调,这让特区不少名门望族对陆家十分的好奇。
马可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老爷子身上所散发的那种恐惧简直是毫无根据、毫无来由。
却发自灵魂的恐惧。
马可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这里值班的同事这个人都活像耗子见了猫。
“没事,没事,我很好……”马可闭了闭眼,再不敢去看那个老爷子,拼命想用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
在这个办公室里一共四个人,值班的苏叶不算,所以陆湮倒了四杯热茶,可惜直到茶香弥漫了整个办公室,季寒时和马可都没敢上前取。只有陆湮稳稳当当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只有老爷子进来的时候,他起来的迎接了一下,毕竟是自己的爷爷,对长辈还是要抱着一定的尊敬。
直到老爷子安安稳稳地喝完了一杯茶,陆湮才站了起来:“爷爷咱们走,我带你去隔壁审讯室。”
老爷子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在一片噤若寒蝉的人中间,闲话家常似的开口说:“平时你的私生活我不是很想管,但是今天的事儿,我必须要问个清楚。”
陆湮懒散地摆摆手:“爷爷您尽管说,是因为弥陀计划的事情么?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是挺多的,我也是许久没有来老宅看过您。”
老爷子颇不满意:“你还知道啊,我把公司交给你,现在你也是半个公家人,算是端着公家的饭,虽然是编外人员,虽然也成不了编制,但我还是比较满意。你们小辈的事情的事情我管不着,可是我多少还是得要问一下。”
陆湮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也不在意,抬手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被关在审讯室里的林翩翩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刺耳的尖叫声不断地从里面传出来,却在老爷子进门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林翩翩看见老爷子,就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浑身战栗,以一种极端惊恐的表情瞪向门口,片刻后,她忽然翻了个白眼,软软地倒下了。
“就这小姑娘,前阵子他家里出了事儿,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老爷子淡淡地说,那轻柔有礼的语气竟然听着挺和谐的。
这一回,马可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陆湮熟视无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审讯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准备好了四把椅子,林翩翩脸色惨白地被束缚在桌子的另一侧。
季寒时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喷雾,走上前去,把红颜当白骨,毫不怜香惜玉地喷了林翩翩一脸凉水,在她悠悠转醒之后,又板着一张金刚罗汉脸,说道:“警察,问你话,据实回答,否则后果自负。”
林翩翩眼神迷茫,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之后,她惊恐的眼神转移到了马可和陆湮身上,认出了他们,刚想说话,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椅子上,她饱受惊吓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绑的绳子:“我……我怎么了?”
相比起季寒时这幅冷冰冰的模样,可以上电视做官方发言人的陆湮就显得顺眼多了,语气也十分温和,他坐在季寒时旁边,问林翩翩:“说说看,你家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这阵仗不像例行笔录,倒像在的会审。
林翩翩也不傻,她愣了一下之后,很快冷静了下来,防备地问:“那你们为什么要绑着我?”
陆湮挑挑眉,示意让季寒时去解绑,绑在林翩翩身上的绳子放在一边
女孩明显是被这情况给吓到了,随后又佯装镇定地抬起头,接受着陆湮的打量,揉了揉自己被绑出了印记的手腕,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虚张声势地说:“具体的情况我也都忘了,记得不是很清楚,你还要问我什么?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现在几点了?我想回家了。”
季寒时“砰”一砸桌子,把不讲道理的坏警察扮演得淋漓尽致:“让你说就说,少废话,干什么,难道你想包庇犯人?你有什么动机?和凶手有什么关系?”
林翩翩被这种凶神恶煞的风格吓了一跳。
季寒时作色,陆湮就装模作样地轻轻按住他肩膀,和颜悦色地问林翩翩:“你爹妈在一个月以前就在自个儿家里被人杀了,林家上下二十多条命就只有你和马可两个人活下来,准确的说是一条半的命。很庆幸的是你现在醒了,看着虽然还是很虚,但是有些问题你应该能回答地上来的,现在是陆老爷子想知道你家的事情,你尽快的说清楚。”
林翩翩飞快地看了一眼季寒时,又看了一眼陆湮和老爷子,随后好汉不吃眼前亏地垂下眼,神经质地咬了咬嘴唇,而后飞快地点了个头。
陆湮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看了一眼马可,笑着说道:“马可……是陈月影送给你妈的吧?马可是林家的名牌包?”
林翩翩的肩膀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盯着陆湮的手指,一声不吭地又点了点头。
陆湮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你倒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男人眯起眼睛,浓密的睫毛和深深的眼窝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朦胧,陆湮用一种如同叹息般的声音说,“实在是很有意思啊,为了表示孝心,倒是给你爹妈介绍了不少年轻的小姑娘和小白脸吧。”
老爷子却插嘴说:“一天天的你怎么就知道关注这些啊,你就不能说重点么?”
“哎呀,这就是重点啦!”陆湮说道,他和老爷子的关系一向都好,即使偶时候说话没大没小的,可还是会有分寸。
林翩翩和所有人一样,不敢抬头看老爷子,听了他的话,十指互相拧在一起,艰难地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我其实对于当晚的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可是我猜测,这件事有很大概率就是阮家干的!因……因为……我当时看到了……看到了……阮家的段忠和段义……”
“于是这也是什么段忠会死?”陆湮思索着。
照林翩翩这么个说法, 那前后都能解释的很清楚了。因为弥陀计划之中林家是做牵线的桥梁,所参与的几家对于这三十亿,林家占大头很不满意。再加之现在的主席大选,陈月影支持的是冯秘书,而林桑夫妇巴结的是王院长,这段时间王院长所发生的事情也多,不仅仅是王钺吸粉而导致非正常死亡,还有温楚和温宜那段畸形的关系,这一切都掌握在阮陈月影的手里。所以阮陈月影派出段忠兄弟解决的林翩翩,然后怕他们败露风声,就将这对兄弟解决,至于为什么只死了一个段忠,估计是段义临阵脱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