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让在场的几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老爷子却开了口。
他说：“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
陆湮轻咳了一声，只说：“至于阮家的那些事情，我已经找人在查了，只是不知道能扒多少，苍蝇不叮无缝蛋，总会查到些东西的。”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这么久都没查出些东西，说到底还是你不中用啊。亏得你只是公家的一个编外人员，不然我这张老脸都被你给丢光了。”
陆湮只是咽了口唾沫，他敢说自己除了旁边的老爷子，还从没怕过谁呢。
林翩翩的眼圈红了，她很快倔强地看向别的地方，好像她那点委屈也见不得人似的。
过了一会，她声音沉闷地说：“这件事儿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爸妈只是单纯的想要巴结王院长，在这之前他就是主席的大热人选，父母也是希望通过这件事情而在未来过得顺畅……”
陆湮平静地看着她，并不打断。
林翩翩冷笑了一声：“而且，而且你和李苏荷也不是参与进来了么！在这三十亿分一杯羹，你和李苏荷答应我父母让我进凤凰大学附属中学……可是我就是没想到，居然会落得这么个下场……是不是觉得很搞笑啊？”
这个女孩身上有无法言喻的愤懑和不满，即使她看起来已经拼命克制过了。
季寒时这时候站起来，字里行间没有什么感情：“我……我给你倒杯水吧。”
林翩翩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理他。
陆湮问：“现在林家就你一个了吧？”
“现在林家除了我还能有谁，”林翩翩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非得要算上马可，那他就勉强算是吧。”
陆湮点点头：“以前我在阮家倒是听说过是怎么来你家的，你俩年纪都差不多，关系都不错吧。”
直到这时，吴理终于有些诧异地看了陆湮一眼，他本以为，陆湮进门的时候打手势让他配合，是因为怕林翩翩说谎，打算从这小女孩身上诈出点内情来，然而问询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吴理却已经摸不准陆湮到底想知道什么了。
这话题怎么扯了那么远？
可是老爷子一直端端正正地坐在旁边，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意思，吴理也不好多嘴，只好满腹狐疑地坐在一边听着。
这时候季寒时倒了一杯不凉不热的温水，递给林翩翩，女孩接了过来，却没有道谢，只是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眉毛，目光盯着杯子，她看起来镇定，捧在手里的水的水面却一直在颤动。
“不错？”她挑了挑眉，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透出说不出的疲惫，好像连说话都已经给她造成了很大的负担，然后她飞快地苦笑了一下，低头喝了口水，掩饰住表情，冷淡地说，“他不过只是我林家的一条狗，你会觉得我们的关系不错？陆湮，你说这话的时候，我还真的不太敢相信我的耳朵。”
季寒时瞥了一眼马可，很明显他的神色并不是很好看。
陆湮的手指轻轻地点着卷宗：“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近人情，但是你爸妈出事情之后，你的日子轻松多了吧？”
林翩翩飞快地抬起眼，盯着他口气不善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湮不为所动地回视着她：“字面意思。”
林翩翩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她猛地站了起来，杯子里的半杯水洒了一桌子：“你们公家人就是这样办公的吗？你们可以无缘无故拘留无辜市民，然后随便污蔑造谣的吗？”
“哎呀，你可别激动，敏感个啥呢。”陆湮抽出几张纸巾擦去桌上的水，“我说得是人之常情，再说了，我也顶多算半个公家人，你想让我怎么样？”
林翩翩口气生硬地说：“我现在要回医院，你们没权利扣留我。”
陆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好，那我们暂且不提无关的事，就说说是你以前的事情吧，你跟我说过，你和阮家的阮静宁关系似乎是很不错，来跟我说说她吧。”
林翩翩皱皱眉：“她这个人我不是很清楚，本来我跟她的关系就这样吧。”
陆湮笑了起来，这一回他的酒窝露出来了，眼角却没有笑纹，眼神显得有些尖锐，他微微垂了一下眼，把目光落回自己搭在桌上的手指上，用那种慢悠悠的口气说：“哦？是真的么？那我所查到的，是这段时间马可一直都是在阮家，还是他收留的马可，是这样么？马可？”
马可很明显地呆了一下，纤细的手指神经质地收紧。
陆湮语气严厉了些：“那你能和我说，灭你全家的可是阮家的人么？”
林翩翩的脸色忽然煞白。
吴理配合他的经验丰富，趁着林翩翩不明原因地受到了惊吓，精神非常不稳定时，立刻逮住空挡，猛一拍桌子，大喝一声：“说！”
陆湮层层紧逼，就像是把林翩翩的神经拉到了极致，吴理一下剪断了它。
“是……是又怎么样！”林翩翩脱口而出。
“确定就是阮家的段忠和段义兄弟来灭你全家的么？”陆湮慢吞吞地重复着方才的话，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他们到底是怎么灭你全家的？”
吴理和季寒时看向她的表情立刻充满了疑惑，老爷子一如既往地散发着他无与伦比的吓人的存在感，林翩翩毕竟涉世未深，城府不够，她觉得自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全都表情冷漠，全都揶揄地窥视着她，全都知道她自以为隐蔽的秘密。
这让她恐慌起来。
季寒时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在经历的不是什么“例行问话”，而是一场真正的审讯，而他愚蠢又敏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
他快被一边不动如山的老爷子和这迫人的审讯节奏压得喘不上起来了。
林翩翩的脸色由惨白转向灰败。
陆湮收敛了脸上和煦的笑容：“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今天早晨想从八楼跳下去吗？”
林翩翩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昨天一宿没睡着吧，你跑上楼顶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瞬间在想，如果你豁出去死了，就什么也不怕了，以前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能一笔勾销了？”陆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又像冷笑、又像唏嘘的表情，“小姑娘，我比你大了十几岁，叫你一声孩子——很多像你一样大的孩子都觉得自己不怕死，因为年轻，所以不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死亡，尤其你又是一个……这样的人。”
林翩翩本能地反唇相讥，但声音却微弱得很：“你……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知道别人不理解什么叫死亡？我明白那种感觉，我亲眼见过！头天还在一直说话的人，一转眼，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蜷缩成了一团……我看着我的父母心跳停止、呼吸停止，慢慢的……慢慢的变冷，变成一具尸体，再也见不到父母了，再也……”
“林翩翩。”陆湮打断她，“你理解的、惧怕的东西并不是死，而是分别，你只是接受不了奶奶突然离开你而已。”
整个审讯室里一片沉默，林翩翩的身体像秋风卷起的落叶一样瑟瑟发抖。
陆湮再次开口问：“那天夜里，段忠来的附属医院是要解决你的吧？可能是前阵子阮静宁来医院的时候一直都没对你下手。”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的表情立刻从疑惑转成了震惊。
林翩翩短促而嘶哑地发出了一声尖叫，五官似乎已经扭曲了，露出一个骇人的表情。
她疯了么？季寒时目瞪口呆地想，他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他回头去看自家领导的时候，他看见陆湮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好像很想去摸一根烟叼在嘴里，在尽量忍耐着。
陆湮的目光深邃而安静，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以及他那身已经发皱、但依然雪白的衬衫上，他看起来突然有点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林翩翩像是成了一具人形的蜡像。
陆湮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柔和，就像是给幼儿讲睡前故事一样：“为什么不说话？林翩翩，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不说实话，这辈子就再也没有说实话的机会了，你想要解脱，可是你永远也不会解脱，谎言永远是谎言，草率地背上，就一辈子也卸不下来。”
今天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和他说过差不多的话。
林翩翩呆滞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抬起来。
陆湮的上身微微往前倾了一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和阮静宁，还有马可的事情，都要说清楚，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如果你是真的想要为你的父母伸冤，你一定要说。你也知道，我的本职是财阀……”
老爷子翻了一个白眼，在这时候吐槽道：“谁跟你说你是财阀？”
“老爷子您说的都对！”陆湮双手合十，很尊敬的说道。
审讯室里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
几秒钟之内，林翩翩的脸上先是极度的惊恐，那种惊恐就像是一个不停被吹大的气球，而后在膨胀到顶点的时候突然爆裂……她表情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季寒时屏住了呼吸。
他听见林翩翩有些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的沉默，那女孩轻声说：“好，我什么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