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陆湮才撤回了极具压迫力的眼神，垂下眼皮，半真半假地皱起眉，不慌不忙地问：“而且我觉得这事特别奇怪，这件事儿怎么非得要找上我呢？明明我这几年也是过得蛮佛的诶。”
李伯只觉得自己肚子里久久不用的某个器官正一阵阵抽痛，只好僵硬地堆着笑脸：“哪里，哪里。”
陆湮忽然往前一倾，凑近他问：“不会我祖上也跟昆仑有什么关系吧？那可牛逼大发了。”
李伯心里暗暗叫苦。
然而陆湮依然不肯放过他，继续絮絮叨叨地说：“再说这半年，我就没消停过，先是王氏夫妇和阮家的事情，然后是王钺的葬礼，后来又是一些很多奇葩的事情，咱这里的水有点深吧？我听着可都觉得心惊胆战。”
李伯擦了擦汗：“我才疏学浅，实在……”
“再说惊动了主家的大动静，到时候肯定有不少人去吧，本来么，天地苍生，多大的功德啊，必须抢着立这个先进嘛。老爷子还联合了谁？温家？李家？还是沈家？”陆湮说到这，话音一顿，扫了一眼李伯的表情，“您说我这么个小鱼小虾，狗屁能耐没有，除了李苏荷之外谁也不熟悉，去了干什么？总不会……”
李伯的心被他高高的一吊，只听陆湮轻笑一声，缓缓地说：“是让我专门和老爷子打招呼、叙家常去吧？”
李伯悚然一惊，猛地抬起头，面前依然是陆湮那张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脸。
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觉得坐在对面的男人把自己看穿了，却又抓不到丝毫的端倪。
李伯明显有些忌惮他身后的沈元若，往椅子后缩了缩，忙抬眼去看陆湮，眉开眼笑好言好语地说：“您这话是怎么说的……”
陆湮放松了全身，没型没款地往后椅子后面一靠：“我看这话咱们得好好说，大过年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凡人，被诸位卷进这么危险的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看不见明年春暖花开了，可怎么办？”
李伯：“当然保证你的安全。”
陆湮嗤笑一声：“你们连个山都进不去，拿什么保证我的安全？”
李伯：“这……”
陆湮就坡下驴：“我要带我自己的人，不要紧吧？”
李伯一愣。
随后，就见陆湮这个大祸害又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李伯见了，也不禁跟着他牙疼了起来，陆湮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我人手不够啊，您看，我手下大多都是只能夜间行动的，充其量只能跑个腿，没什么大用，白天能调动的，总共就也就没几个人的……”
李伯隐约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本来啊，还有个出息的是个季寒时啊……唉！”
李伯心里一转，季寒时的事跟主家的事孰轻孰重，他只要不傻，自然就掂量得出，季寒时就是和季林只是家里的事情影响比较大而已，但是这个档口上，也不好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得罪陆湮，于是善解人意地说：“季寒时他那个事儿好说，这个好说的。”
“哟，”陆湮一听他这话音，立刻蹬鼻子上脸顺杆爬，表情和语气反而冷了下来，“您这话说的，我还以为是他是吃喝嫖赌呢，或者又背着我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呢，这不，刚让我捆起来锁在隔壁反省了——这事闹的，我看您那边办事的效率也有点低吧，弄出这样的误会，不知道的还以为地府故意拖延呢。”
李伯哑然，简直想在陆湮面前一头撞死，他不知道自己是何年何月得罪这位难缠的主子了，总觉得对方今天是在故意戏耍他，照着脑袋给他两棒子，再给个甜枣让他看到一点希望，休息片刻，还没等一口气倒上来，又“咣咣”两棒子。
陆湮摆摆手，状似无奈地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信纸，又拿起笔开始写，边写边说：“算了吧，季寒时那还跟我拧吧着呢，我现在也是实在腾不出手来，但是李伯您说的是大事，不能耽搁在我手里，我背不起这个千古罪名——”
李伯已经被他折磨出经验了，悬着一口气将松未松，感觉就好像恐怖片里一出现蓝天白云小清新，随后就必有妖孽一样，愈加紧张地看着陆湮。
果然，陆湮接着说：“我不方便去，你们也不敢拿是你这东西，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找个敢拿的人来，不就……”
李伯顿生不祥的预感，低头一看，艰难地辨认出了陆湮那一手开药医生一样风中凌乱的字迹：“李苏荷，见信如唔。”
李伯的屁股在椅子上一滑，差点侧漏出去。
可那陆湮都鬼得快成了精，容嬷嬷都戳不出他那么多心眼，哪是那么好利用的？就这么一行字，李伯就觉得，他们想的什么陆湮都知道了，这是把他当王八蛋耍呢。
他不知道陆湮到底知道多少事，有没有和李苏荷私下联系过，但自己那点城府却已经先兜不住了，不由沉下了脸来：“小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湮无辜地说：“没什么意思啊，李伯觉得这么着不合适吗？”
李伯冷冷地看着他。
陆湮两手一摊，更加讶异地说：“嗯，怎么？难道李苏荷人还能插手这事儿啊？他知道长辈们的那些事儿么？”
李伯：“……”
陆湮又问了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苦涩地沉默了片刻，李伯终于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做“一个谎言要用一千个谎言来圆”，尤其这位还玩命地逮着不圆的地方戳。两人尴尬地相对无言了半分钟，李伯才生硬地说：“那事儿是李苏荷应该要避险的嘛。”
“哦，”陆湮脸上的坏笑收敛了下来，点了点头，“李伯方才还跟我说什么不敢议论上仙的长短，那么虚伪干什么？不放心他就直接说呗，我又不是不能理解——那确实是我这事办得不对了。”
他说完，把信纸团成一团扔了出去：“我跟你们走一趟。”
李伯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
陆湮一只手撑在下巴上，另一只手按着桌上的名单，往前一推：“哦，对了，还有季寒时当年和他哥哥多发生的事情后，是不是还有些‘旧物’落在您那了？”
李伯：“……”
陆湮：“嗯？”
李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自当奉还。”
陆湮犹不满意：“什么时候，您要急着走得给我们留点收拾行李的时间。”
李伯终于再也不想看见他，撂下一句“天亮之前”，卷起桌子上的名单转身就走了。
陆湮看着他唯恐跑得慢的背影，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借着烧纸的火星点了根烟，然后抬脚踩灭了，推开窗户换气。
沈元若凑到窗户边上，抬头问他：“李苏荷不是不让你答应吗？”
“偷看什么？”陆湮白了它一眼，而后正色下来，“这事没商量，我非去不可。”
李苏荷那人，看起来温润有礼，实际八风不动、固执强硬得很，只不过好多事他不愿意失了身份计较而已，没理由任凭那么多人这么猜疑他、算计他，陆湮觉得，他似乎是在坚守履行着某种职责，而且似乎已经给自己设计好了一个结果，这让陆湮心里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这时候沈元若拍了拍他的肩膀：“季寒时呢？”
“管他，居然敢冲领导嚷嚷。”陆湮这么说着，还是忍不住摸出钥匙，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苏叶已经是在撑不住睡着了，可他没敢躺在床上，只是疲惫地趴在了陆湮的办公桌上，季寒时 身上压着的镇魂令他们俩暂时谁也奈何不了，可怜的季少爷只能在那坐着。不过他身上搭着一条毯子，大概是怕他无聊，苏叶还给他塞上了耳机，然后在暴风影音里的播放列表里放了十多部电影。
季寒时 高贵冷艳地扫了陆湮一眼，把他当成了一坨空气，随后木然地转过头去，又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上。
陆湮回手锁上门：“伺候得这大龄中二病跟太后老佛爷似的，他妈的，苏叶这个愚蠢的东西，我真替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第二天，苏叶是被陆湮一通电话叫醒的，他揉揉眼睛，惊讶地发现季寒时 已经站起来了，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在了自己身上，季寒时 面色凝重地站在窗前，死死地皱着眉，望着外面的天——漆黑一片，然而路灯到了时间，却已经灭了。
天没有亮。
陆湮在电话里简单地问：“苏叶，起来了吗？”
苏叶用力揉了揉眼，应了一声。
陆湮口气难得柔和地说：“等一会有客人去办公室那里，但凡要是我家里有人过来，送点东西过去，你看着你小季，让他冷静点，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别对人家太过分。你们不用和他们多废话，但是也别露怯，听见了吗？”
苏叶懵懵懂懂地点点头：“那啥，陆大爷，你在哪呢？”
“我办点事。”陆湮那边的信号似乎有些不好，里面“呲啦”了一下，嘱咐了他一句，“别乱跑，记得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报平安，跟着季寒时。”
苏叶刚撂下电话，就听见了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梆子响，他猝然回头，只听陆湮处长办公室的门被人轻敲了几下，季寒时 转过头来，不轻不重地说：“进来。”
苏叶吃惊地长大了嘴，站了起来。
此时，李苏荷已经到了雀嘴村那边，他深吸了口气，空气稀薄而冷冽，带着仿佛来自远古时代的苍凉沉重，已经到了破晓的时候，然而山顶黑如墨色，天幕依然低垂。
李苏荷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来了，那就走吧。”
“再等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让我带路的人还没到呢，我怕飞机误点，特意早来了一会。”
李苏荷猛地转身，只见陆湮穿得严严实实，一身登山装备，身边还跟了沈元若，他拎着一杯咖啡，说话间一口咬掉了小半个汉堡，冲他挥挥手，嬉皮笑脸地说：“吃了吗？我这还有一个薯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