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苏荷放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一时间简直是急怒攻心,他都要被沈元若和陆湮给气死了。
沈元若估计是做不了主的,十有八九是陆湮做决定的,她只是给陆湮跑腿的可怜孩子。
陆湮这时候把人气成这样,却仿佛无知无觉……或者他知道也假装不知道,随便找了块冰雪少一些的石头,一屁股坐在上面,把咖啡喝干净,又用犬牙把汉堡里的起司片叼出来扔掉。
“老师,你这是生气了么?”沈元若笑脸盈盈的问道,“我们这是担心你的安全啊……”
李苏荷瞪了一眼沈元若,他往风口处站了站,一直没吭声。直到陆湮吃完这顿不消停的早饭,才用一种刻意放低的语气,轻声问陆湮:“我跟你说过什么?”
“温家说的话别答应,等你回家。”陆湮擦了擦嘴。
李苏荷把声音放得更低,一字一顿地说:“那你带着元若来这里干什么?她的身体还没完全的好,你怎么这么任性!”
陆湮往四周看看,发现除了沈元若之外没有别人,于是走上去,伸手抱住身上冷得像个冰雕一样的李苏荷,略微踮起点脚,在他蒙着巨大兜帽的头顶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你生气了?”
沈元若默默地扭过头,心情有些惨不忍睹。
李苏荷没有动,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我看你是非要把我气死才甘心,我恨不得,恨不得……”
陆湮放开他,看着他被黑雾遮挡的脸,那么一瞬间,陆湮能找到他眼睛的位置,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陆湮叹了口气,拉起李苏荷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非常诚恳地小声说:“回去你让我头顶键盘膝跪搓板好不好?跪主板也行,我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哦不对,这就压根没有下一次的。而且说起来这回也不怪我,你问元若,都是因为季寒时那小子,让别人拿住我的把柄……”
分明是你拿住人家的把柄好吧,顺带着让季寒时的日子过得稍微舒服点——沈元若不理他,只是旁若无人地低头洗脸,她现在哪有女孩子的形象啊——这满嘴鬼话的男人要是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再说我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陆湮一摊手,“哎,真的,你别生气,气坏了这不是让我心疼死么……苏荷?苏苏,小荷,宝贝……别别别不理我,跟我说句话。回去之后我做你和元若最喜欢吃的点心行不行?我连续给你俩做一个月的早饭,哦不对,哪怕是做一辈子也都是可以的。”
李苏荷一声不吭,缩在袖子里的拳头攥得发疼,她听的都要恶心死了。
一声“宝贝”叫得沈元若从脑袋顶到脚底,抽筋一样地打了个寒战,然后默默地远离了几步,觉得自己听不下去了。
陆湮腆着脸刚想凑过去,忽然就不动了,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人类的表情,往后退到了五步以外——片刻,一群村民簇拥着村长、村支书、村委会等人到了,身后还有一大群瞧不出来历的人,可能是哪路神仙,陆湮打眼一扫。
陆湮与李苏荷各站了一边,李苏荷依然是看不出一点端倪的模样,陆湮没什么表情,不知是冻的还是高原缺氧的缘故,他脸色有些发白,就连嘴唇也不见一点血色,回头看见他们,似乎是微微皱了皱眉,然而随即就平淡地点了个头,客客气气地说:“早。”
村长自己也不好判断陆湮来了多久,也不好判断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个气氛。
让李苏荷先单独见着陆湮,确实也是他们算计好的——反正都到了雀嘴村的脚下,李苏荷不可能放心让陆湮自己回去,只有带着他上山,当着他这心头肉的面,哪怕李苏荷真的生了异心,也要有所顾忌,绝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可是这么一来,这帮人就是大喇喇地伸手撸了李苏荷的逆鳞,是把他彻底得罪了。
村长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李苏荷黑气越发浓郁的身影,着实心惊胆战。
陆湮也就算了,李苏荷这样的人不说笼络好了,处处和他不对付,不知道咬人的狗不叫么?真把他惹急,别说是这个小小的村子了,哪怕是凤凰特区不一定够他搞事情的。
村长战战兢兢地干笑了一声,讷讷地说:“您可到得真早。”
而后他转向李苏荷,毕恭毕敬地说:“李先生,咱们……”
村长一句话都还没说完,李苏荷就一声不吭,转身往山上走去——他连起码的礼数都不讲了,当着一干村民的面大巴掌扇村长的脸,可见是气急了。当然了,村长不敢有异议,他只知道这三个他苦笑一声,连忙招呼众人跟上,知道李苏荷不动手,就已经算是看在陆湮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随着他们走进山区中,一直在陆湮身后的沈元若突然躁动了起来,像是认出了什么。
之前的种种怀疑与猜测,都在陆湮见到雀嘴村的那一瞬间就全部烟消云散。
他虽然只来过一次雀嘴村,可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甚至从未想象过这座大雪山会和他有什么关系。然而当他一宿未眠,长途跋涉地踏上这个地界的一瞬间,陆湮就恍然明白了什么叫做“血脉相连”。
那感觉非常微妙,好像是有一根数据线从他灵魂深处找了个接口,把他和山脉连在了一起。
这让陆湮一时忘了心里纷杂的算计,忘了周围的环境,甚至一时顾不上一直在生气、连看他一眼都不肯的李苏荷。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前走着。
“……陆哥,陆哥?”
陆湮悚然一惊,仿佛刚醒过来,转过头看着拉住他的沈元若,眼睛里的迷茫还没散去。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平地处,满地的雪白是没有人踩过的新雪,一侧是一人多高的巨石,按着八八六十四卦排列,四周不时有细小的旋风经过,独有一种静谧到近乎肃穆的气氛。
沈元若显得有些拘谨:“过了这里就是山口了,劳烦您得带我们上去。”
陆湮尽管看不见李苏荷的脸,却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然而当他转过头去追那目光的时候,李苏荷又装作毫不关心的模样转开了脸。
陆湮苦笑了一下,拍拍沈元若的肩,让她往后面走一走,径直走进了巨石阵中间。
他每一步踏在地上,众人都不禁屏息,风在他走到正中间的一瞬间停了下来,陆湮身后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显得孤绝而宁静。
他站定在其中,忽然闭上眼睛,露出一张静如澜渊般的侧脸,侧耳就听到了来自十万大山的回响。
没有人教他怎么做,陆湮也没有开口问,然而他偏偏就是知道,心里好像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引导,他骤然睁开眼,目光所到处,巨石都跟着他的心神转动,莫测如同星辰轨迹,一时让人目不暇接。
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讨论,不知道阵中的人是谁,窃窃私语的声音四起,李苏荷却充耳不闻,眼睛里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影子。
尽管他穿着不伦不类的冲锋衣和登山鞋,短发被山下的朔风吹成了一个没型没款的鸟窝,可在李苏荷眼里,却奇异地与不知多少年前的那个青衣曳地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这时候冒出了一层白雾,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只有他自己能看得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和陆湮两个人,沈元若已经看不到他们两个人了。
李苏荷忽然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想起很多年以前和陆湮还是少年时期,心里一边想着只要那人肯多看自己一眼,就是为他死了也值得,一边又觉得不配污了他的眼睛,眼下却又贪心不足,希望他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别人连看也不要看见。
原来不知不觉中,多年年前一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他过不了的坎,
天性也好、本能也罢,李苏荷从出生以来就一直苦苦地反抗着他们,然而末了,却只是一次猝不及防的萍水相逢,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没来得及落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了陆湮身边的沈元若在这时候就突然凄厉地叫了一声,陆湮虽然说是抓住了她,可是她从陆湮那挣脱出来。
有人惊叫出声:“那是什么啊!
这时候就对方背到身后的手忽然探出来,招呼都不打一声,手里举着一把巨斧,毫不留情地直线下劈。
陆湮被人用力推到了一边,他踉跄好几步才站稳,带着血腥味的劲风刮得他一时睁不开眼,巨斧仿如山脊,却被一把三尺三寸长的厚背直刀生生地架住了。
斧下的李苏荷就像一个撑起千钧的蝼蚁,厉风“嘶拉”一声,将他袍袖的一角割出一道小口子,露出青白修长的双手,随后只听一声轻响,李苏荷手腕一别,手上硬生生地崩裂开了一角。
而后他侧身一杠,“呛啷”一声清越的回响,斧子不由自主地往上弹开三尺,一道狭细的裂口顺着崩裂的地方往斧身上蔓延,巨斧落在地上,在雪山之巅劈开了一条痕来,一些人还没来得及躲起来。
“艹,”在这第一轮就让人心惊胆战的交手后,李苏荷低低地说,“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