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湮其实在雀嘴村的时候,也是开始在回想过去了。
雀嘴村在这大雪山内,以前沈元若也来过这,这里承接着以前和现在有关于一些秘密。那时陆湮一路走进去,就觉得好像进了一个全新的次元,回头摸了一把,没摸到什么东西的,往前走,也似乎一眼看不大边。
周遭没有光,空气也不流动,漆黑一片。
他眯细了眼,极目远眺,终于,在一片黑暗里发现了一点萤火般的微光。
陆湮在里面坐着坐着,就打了个哈欠,莫名地有点困了。
只是他记得自己年少时期自己做的那些孽了,少年时期的陆湮也是个喜欢幻想和天马行空的男孩子。
夏天的时候,在陆公馆的庭院里,凤凰特区的天气仍旧是那么阴霾,偶尔还会下个小雨,陆湮躺在藤椅上,扇着扇子,嘴里吃着薄荷糖。他的胸前放着一本《山海经》,自言自语道:“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故天去地九万里,后乃有三皇。”
陆湮自己在脑补着神话,代入一下感觉自己就眼睁睁地看着天高地厚,看着他的身形轰然倒塌,那巨斧掉落两头,长柄成不周,大刃成山神,男人的四肢头颅化为三山五岳。
就在这时候,人又猝然回头,原来他已经置身在了漫漫无际的大荒之间,数万年的光阴轰然而过,他听见不周之风的穹音,也听见来自大地深处的风起云涌,却没能留下一点浮光掠影般的痕迹。
大地深处那些真挚的、暴虐的、无礼的、奔放的、桀骜不驯的……全都与真正的山神血脉相通,身在混沌的时候,就有谁也不知道的联系。
那时候三皇尚且年少,五帝还未出生,天地间只有飞禽走兽,没有什么痕迹。
“你又是在脑补着什么东西?”李苏荷问道,他看了看放在陆湮胸前的那本《山海经》,“哟,你还看这个啊?湮儿可真有意思!”
“你给我闭嘴!不准你说我有意思!哼!”陆湮撅着嘴笑,“你来我这儿做什么?来看我家老爷子的?”
“可不,沈家那个妹妹可喜欢缠着我了,我被缠着烦了,这才来找你。”李苏荷淡淡的说。
陆湮“哦”了一声,只说:“你说的可那是元若妹妹吗?那个姑娘可水灵了!长得多可爱啊,你居然觉得很烦。”
说罢,他将那本《山海经》扔给了李苏荷,继续大爷的坐在的躺椅上。
陆湮的印象一瞬间混乱了,他一方面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功德笔,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漫山遍野撒泼捣蛋的熊孩子。
那时候家里庭院里老爷子养的宠物被他抱着撒过尿,老爷子养的那些鱼被他祸害得没了好多条,亏得老爷子还挺宠这孙子的,不然皮早被扒了。最后还是李苏荷聪明,不知从哪找到了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猫,扔给了他玩,才一时间让他安静了下来,后来还带了幼儿时期的沈元若来陆公馆看他。
那时候小猫非常脆弱,在这阴冷的凤凰特区,总是仿佛要死。
陆湮第一次见到这么麻烦的小东西,只好亲手融了金沙,做了个固魂开智的铃铛,挂在了猫脖子上,前后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让这小东西跌跌撞撞地活下来,也没空去给别人捣乱了。
直到团子大的小元若能跑会跳,他才带着沈元若出去玩,正看见老爷子在栽树。
老爷子回头对他一笑:“原来是元若啊,都长这么大了,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带元若一起过来的?”
“当然是刚刚哦,元若貌似蛮喜欢我的呢,这才来找我玩的。”陆湮很是得意,随后他这才带着沈元若跑别的地方玩了。
陆湮放下怀里的沈元若,看她漫步蹒跚,少年心里忽然生出某种说不出的羡慕,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羡慕的,大概是他的光阴太过漫长,有些羡慕这些流星般灼热而灿烂的生命。
“真好玩。”沈元若伸手捧起泥土,“这是什么啊?”
陆湮笑着说:“元若你玩土做什么?不妨哥哥来给你讲故事吧。”
“好的呀。”
那时候沈元若年纪还小,只知道在陆湮和李苏荷两边一起捣乱,然后滚在一起围着大神木捣蛋,没能从她眼睛里看明白,原来她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就洞穿了以后的事情。
人脱胎于泥土,身上隐藏三尸,连着万里幽冥下暴躁不安的戾气,可他们已经如同猴子一样快乐地生活起来,甚至按着她的规矩分为男女,互为婚姻,延续后代。
为什么用泥土造人?女娲因为造人,已经被天降下大功德,她忽然抬头望向星辰混乱的天空,突然触碰到了某种东西——冷冷的、无处不在地束缚着她,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所有的人神滚滚前行,谁也阻挡不了。
然而木已成舟,无法收拾,除非把泥人全部杀掉。
整整七七四十九日,女娲昼夜不息,泥做的人已经跑了漫山遍野,甚至大荒边际的河海里,无数星辰日月,几代已经过去了,女娲猝然回头,看见人声喧闹,已经起了部落炊烟,男女身披兽皮,儿童成群,其乐融融,五官长相与诸天神魔殊无二致。
她忽然掩面哭泣……沈元若不解,为何女娲在这时候开始如此难过,后来她这才想起来,那大概是最早的母亲对子女的感情,发自本能、难以割舍。
后来那女娲请来伏羲大神,又向银河借了三千星辰,两人一起,用三十三天织就了大封,网住了整个大地。
陆湮抱着沈元若继续讲,他从不知道山川下埋着那么多的地火,一股脑地愤怒地喷出来,带着来自地下最深处的咆哮,没有人记载,也没有人知道,旁观的都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历经了一场比之后的神魔之战、封神之战更加激烈的战争。
最后,太昊伏羲做八卦,将大封强行压下,与地下幽冥两败俱伤,大封初成。
女娲向山神借了一根树枝,立在大封入口,把这里斥为“大不敬之地”,从那以后,女娲就再也没有见过伏羲氏。
大封落成时,山神心里忽然一空,那是灼热而危险,稍不注意,就是滔天巨祸,可它也是自由而热烈的。
年幼的神祇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莫名地掉下了一串眼泪,后来成了长江的源头。
伏羲不见了,只剩下女娲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徘徊在洪荒大地上,看着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艰难求存的人,脸上的忧虑神色越来越重。
后来女娲闭关不见外人,山神也回到了他的山神山上,在那后续的百年间,他几次经过大不敬之地,看见那根枯死的神木枝,随着光阴荏苒,他慢慢懂事,渐渐地,陆湮知道了大封里关的是什么东西,隐约地明白了先圣的意思,尽管一直好奇想进去看看,却从没有踏足过一步。
山神始终记得大八卦落下时,太昊伏羲呕出的那一口殷红的心头血,不敢做任何可能辜负他的事。
然而三尸的种子始终埋下了,而后人皇成圣,神农氏世衰,轩辕氏与古战神蚩尤打得你死我活,将要没落的神与魔、尚未兴起的巫与妖,整个三界,全被卷入了那一场浩劫里。
而三皇陨落的陨落,失踪的失踪,原本荒凉寂静得过分的洪荒大地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那些欢天喜地的小泥人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存在,他们虔诚而坚强,温暖而懂得快乐,也和其他动物一样为了生存而做合理的杀戮与争斗。
可是神性和魔性并存,让他们比世界上任何一种东西都能滋生千奇百怪的感情——嫉妒、仇恨、偏执、克制……与无与伦比的爱憎。
不过最早在洪荒大陆上开疆拓土的那些人,却再也不见了。
陆湮讲到这时,沈元若才明白,为什么那女娲造人时享了天降的大功德,却那样惊惶畏惧。不过沈元若那时候也只是当作故事来听,从来都没有对此引申到那些事情。
这世间的大善大恶、大智大勇,都会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横空出世,却又无疾而终。烽火连天、九霄云动,鲲鹏往西,一去而不复返,在第一次神魔大劫中冷眼旁观,机缘巧合地洞穿了自己的命运,他静默千万年不染一丝尘埃的心里,忽然无端被勾出了难以自抑的悲愤和无从反抗的寂寥。
那时蚩尤似乎有预感自己的失败,元神出窍,来到山神脚下,紧闭山门,避而不见,三头六臂的战神从山脚,一步一磕头地用双脚爬上了终年被雪的昆仑山,衣衫褴褛,血流一路,后来化为冰川下冻土中艰难生长的格桑花,祈求陆湮看在巫妖二族脱胎于大山中的份上,能照看一二。
山神不见他,他就跪在山门外,反复叩首,可是打动不了大荒山圣。久在冰天雪地,心比山巅冻挺了的石头还要冷硬,等山神发现的时候,因果已经结成,大荒山圣也终于和女娲一样,被他千方百计躲不过的轨迹推着,无从抵抗地往既定的结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