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若已经快把办公室给掀翻了,总算见到陆湮和苏叶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尽管两人之间的气场明显不对,但沈元若认为自己作为一个晚辈,还是选择性地忽略别人家之间的爱恨情仇比较好,于是她拿着那本日记扔向了陆湮:“这本玩意看着年代还挺久远的,我查了查,果然是从藕舫路那儿运出来的。”
陆湮默默地用手擦了擦日记上面的灰尘:“藕舫路?”
藕舫路,也就是凤凰特区和江南区交界处的一条专卖各种古玩器物的街道,那边是个灰色地带,尽管大部分东西都是大清洗运动时候的东西,但偶尔也会掺杂几件非法出土的东西。
但这本日记虽然看着很久远,但明显是影印本,只要智商上线,没人会认为这玩意是个出土文物,那沈元若说的“年代久远”,恐怕就是指另一回事了——大部分人都不清楚,藕舫路最里面那家小店,除了卖各种封建迷信用品之外,还看护着门口的一棵大槐树。
陆湮抬眼看了看沈元若:“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本书来自那个地方?”
沈元若矜持地点了个头。
陆湮又问:“是谁采购回来的?这个你查得到么?”
沈元若舔舔爪子:“我查不到购买记录,说来也是奇怪,即使是大清洗运动时期的书我也能查得到,但这个我就没查到,你说会不会是老爷子……”
“那不可能的。”陆湮随手翻着这本没有任何信息的笔记本,“看这个印刷排版水平和纸张新旧程度,应该比较新,肯定是我们这一辈的事,老爷子的年代太久远了。”
沈元若别有深意地说:“那咱们就有结论了,这一定是买零食送的。”
也就是说,有人通过某种方法,把它夹带了进来——这个人必须对上一辈的事情非常清楚,连谢安澜的事情都写得一清二楚。
而总督府的图书收藏非常有规律,书脊上贴着彩色的标签和编码,这也是为什么马可不认全字,也能把书一一放回原处的原因,那么这本有关上一辈的书,为什么会被夹在大清洗运动那一栏里?
“这其实是本‘黑皮书’,”沈元若在旁边插嘴说,所谓“黑皮书”,就是指“晚上上班”的图书采购员,通过某些途径,从别的地方弄来的书,沈元若伸出手扒拉开书页,只见她那爪子按下去,“你如果要查的话,我建议今天晚上我们夜探藕舫路。”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陆湮终于没忍住,给李苏荷打了个电话,那一头是冷冷的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他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呆了片刻,细细地品着那一股“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直到沈元若走过来,不耐烦地伸手推他的胳膊肘:“别思春了,走了。”
他才把这败家孩子拎着往外走去,一出门,却发现苏叶早就站在车子旁边,正默默地等着他。
苏叶的眼神不小心和他一对,立刻自嘲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贱,话都说到那份上还要跟着?”
“……”陆湮顿了顿,“我只是想提醒你穿好羽绒服。”
三个人半夜在一种十分尴尬的气氛里,驱车到了藕舫路,他们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大槐树下。
陆湮偏头一看,只见那小店门口挂着两盏苍白的纸灯笼,里面亮着豆大的光晕,上面的字被风吹得残破不堪。
藕舫路上来来往往,两边水声潺潺,有种滴水成冰的冷,人走在其中,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过路的人。
路过的行人个个目光呆滞,陆湮以前来办事的时候也不是没走过这条路,只不过每次都嫌瘆得慌,目不斜视,走得飞快,这一回,他心里存着诸多疑问,不免在意起来。
只见藕舫路细细窄窄的一条,脚下是铁青色的石板,两边的黄泉水里间或波动浮起气泡,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冒出头来。而路的两边,却是两排像路灯一样的小油灯,十尺一个,散发出豆大的光晕,拖出长长的灯影,下面是一两朵传说中隶属大蒜科的彼岸花,开出一小片的艳红艳红。
陆湮忍不住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一下路上的灯笼,只见底座上端端正正地刻着四个字——“至死方生”。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前闪过,陆湮突然心口一阵剧痛,好像心脏被人生生挖出来揪住一样,他脚步一个踉跄,被身后的苏叶伸手扶住,苏叶把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了?”
陆湮脸色惨白,把喉头涌起的腥气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按住左胸静默了片刻,这才若无其事地对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一路到了里面,陆湮从钱夹里掏出几张通行证,三个人各执一片。这个地方除了那些穷困潦倒的人,还有一些是无业游民和地痞流氓,也没什么正经工作。
那时候陆湮年轻,被老爷子扔到这里历练,他在这里见识到过太多他所没见识过的东西。陆湮当时不过是和沈元若差不多的年纪,俨然是凤凰特区的纨绔子弟代表,被老爷子扔到这里之后,被这里的景象给吓到过。
这是陆湮为什么心疼李苏荷的原因,他少年时代可是一直都在这里生活着,美其名曰就是为了历练,可有时候在他看来,现在的李苏荷对他自己简直已经苛刻到了虐待、甚至于罔顾本性的地步。
苏叶没来过藕舫路,有些不安地看了陆湮一眼,陆湮低声嘱咐她:“无论发生什么事,不到万不得己就别拿的这个通行证出来,不然实在太麻烦,蚂蚁多了都能咬死大象,这些人比你想象得还要难缠。”
苏叶点点头。
陆湮看了她一眼,踟蹰了一下,又说:“不然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吧。”
苏叶坚定地摇了摇头,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跟进去能做些什么,只是有时候总是忍不住觉得,他要去什么地方,只要自己看着,就能多少能放心一点。
沈元若从陆湮的肩膀上跳下来,走在前面开道,沈元若黑狗,这都是大阴大煞的东西,小鬼见了会本能地退避三舍,有了沈元若,就好像有了警车开道,两人混进鬼城几乎是一路畅通。
每月十五是鬼城大集,眼下还没到日子,鬼市显得有点萧条。
不长的一条街上,街口蹲着个借寿婆婆,脚底下放着个小篮子,蜷缩在路边,一双昏黄的小眼睛眼巴巴地跟着偶尔过往的小鬼打转,乍一看,就像凡间晚景凄凉出来做小买卖的老人,挺可怜的,苏叶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老婆婆见了,立刻笑得呲出一口黄牙,对苏叶说:“买年糕啦,买年糕啦。”
那声音沙哑凄厉得就像小铁片刮在了骨头上,苏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立刻让陆湮拽走了。
“别看,”他小声说,“那个老婆婆的名声不好,卖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叶忍不住问:“比如?”
“就比如说是凤凰特区那些纨绔子弟所嗑的白粉,就是从他这边买的,明白了?”陆湮把大衣裹紧了一点,领子竖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好好走你的路,别东张西望,这是三不管地带,看多了它们强买强卖,惹麻烦。”
苏叶的目光立刻不敢乱飘了,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他们俩经过长长的街市,就看见了最里面的一个小茅屋,门口竖着一块白纸黑字的牌子:“请”。
小茅屋百般破落就不应说了,门口却也像藕舫路大槐树旁边那家小店一样,挂了两盏写着“小店”字样的白灯笼。
“十有八九应该就是他们家卖的东西。”沈元若扭过头来说,“应该就这里了。”
陆湮一马当先地走了过去,抬手一推门,“吱呀”一声,破破烂烂的门扉就从被推开了,陆湮先从钱夹里拆下了一个小镜片,抬手贴在了大门正上方,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刚一落脚,里面就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地说:“欢迎光临,贵客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陆湮一抬下巴,示意苏叶关上门,只见里屋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梳着两把刷子辫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这小女孩还没有成年人的腰高,一张脸白得瘆人,一双死气沉沉的黑豆眼,嘴唇殷红,穿着一件旧式的棉袄,面无表情。
让人看了,非但感觉不出她一分一毫的可爱,反而觉得这张脸配上儿童的声音十分恐怖。
陆湮开门见山,二话不说拿出了那本日记,蹲下来,视线与小女孩齐平:“有件事想问问小姑娘,求你帮个忙。”
小女孩的目光落在镇魂令上,木然而清脆地说:“原来是您大驾光临——我哥哥好吗?”
“不敢——你哥哥过得不错,前些天过年,我刚叫人给他送了几斤腊肉。”陆湮客客气气地说,“就是想问问姑娘,这本书,是贵店卖的吗?”
小女孩伸手接过,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气,顺着书页传递过来,触碰到的地方在书面上结了一层白霜,她翻开了两页,点头应承:“不错,是我这里的。”
她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在角落最最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灰色的印,仔细看,能从中艰难地辨认出“杂货”两个字,小女孩指着它说:“这是本店的私印。”
陆湮:“姑娘能不能给查查这本书是谁买走带到凤凰特区的?”
说着,他从包里抽出一叠纸钱,当着小女孩的面,用打火机点燃了。
小女孩眼珠一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陆公子客气了,稍等,请先进来喝一杯茶。”
两人一猫跟着她走进了破破烂烂的杂货铺,小女孩给他们上了茶,陆湮端起来闻了闻,做了做品茶的样子——当然,他是不敢喝的。
只见小女孩从桌案后面拎出了一个线穿的巨大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过了片刻,她突然出声:“找到了。”
小女孩抬起头来对陆湮一笑:“忘了问这一任您尊姓大名?”
“免贵姓陆,”陆湮皱了皱眉,心生不祥的预感,“陆湮。”
“那就没错了。”小女孩把巨大的账本往他面前一推。
只见上面豁然记载着买主:壬戌年七月十五,陆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