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湮先是愣了一下，并没有急着说不可能，过了片刻，他问：“这是哪一年来着？”
“应该是凤凰公历3014年。”沈元若算了算，“那时你在干什么？”
“我在艰难地做地下工作，”陆湮回想了一下，“那时候还在读大学，主业和副业顾不过来，差点从大学里辍学出来做职业神棍，被我爸制止了，就是那年我提出建立个办公室，后来我爸同意，在他能力范围内帮我活动一下。”
随后，陆湮皱了皱眉：“说起来，当时那个到底是我爸还是……”
他的尾音在沈元若疑惑的目光中消失了，男人拍了拍沈元若的头：“这事等我回去再和你细说。”
陆湮转向杂货铺的小女孩仔细地问：“我还得再问一句，您这里是怎么确定买主身份的？总不能是买主自己写的吧？”
小女孩抬起头来，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拗出来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非得带着跟天山童姥一样的表情，在别的场合下可能显得滑稽，可在阴幽的藕舫路中，简直是再诡异也没有了。
她说：“我这里的账目，当然是条分缕析的，买主姓甚名谁，什么身份，都与生死簿上一样，陆公子你有什么疑问吗？”
陆湮点了头，二话没说，收起书，转身往外走去，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湮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问了一句：“十一年前来买书的那个‘我’，是什么模样，姑娘还记得吗？”
小女孩轻轻地勾起猩红的嘴角，意有所指地说：“原本一时想不起来了，陆公子这么一提起，我倒是有点印象——再看你的长相，才发现原来是似曾相识的故人来，陆公子要是不说，我还真没发现，原来已经过了十几年。”
她在暗示，那个来买书的“陆湮”与他现在的模样差不多。
陆湮低下头沉思片刻，对她说：“多谢。”
说完，他就抬腿往外走去，苏叶连忙跟上，这时，老柜台后面的小女孩又轻轻地开口叫住了他，她把原本脆生生的童音压得低低的，显得说不出的阴森低沉：“我多嘴提醒一句，陆公子这些天恐怕会有血光之灾，最好还是多加小心。”
陆湮还没什么反应，苏叶先急急忙忙地开了口：“什么？什么血光之灾？”
小女孩那双好像塑料做的黑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含着诡异的笑容，不吭声了。苏叶刚想上前去问，被陆湮一把拉住，他对小女孩点了点头，拽着苏叶走了。
苏叶：“可是……”
“她是看在过年那会我给她哥送的几斤腊肉的份上，才提了一句，你觉得几斤腊肉能值多大的情份？”陆湮快步走出杂货铺的小院，把声音压得耳语大小，暗含警告地看了苏叶一眼，“剩下的，她敢说我也不敢听，鬼城里没有道德礼貌，甚至有时候没有思想逻辑，你不能拿活人的想法去衡量死人，你以为地府为什么把它们圈在这里三不管？记着，这里人的人情不好欠。”
苏叶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我手下就根本没什么妹子，本来其他的汉子们又是一个个那么粗糙而且还欠虐二货，跑腿的活、跟各种怪胎打交道的活，我当然舍不得让你这样的孩子去做，”陆湮轻轻地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有不对，没想到你有朝一日还会离开，要是早知道……记着，太不食人间烟火，就算是你自个儿能力再出众，也只能在我手下当个技术流的分析员，以后回到江南区可摆不平那些老不死的家伙 。”
苏叶的鼻尖和眼圈同时红了。
“嘘，等咱们部门人齐了、给你开送别会的时候再流，这不是哭哭啼啼的地方。”陆湮说到这，忽然顿住了脚步，伸手把苏叶往身后一拦，只见杂货铺门口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一个人。
他……她，双臂伸出来能过膝，蹲在地上的时候就像个没毛的狒狒，脖子有成年男人两个手掌伸开，指尖并在一起那么长，足有将近四五十公分，一低头下巴就能点在胸口上，没有长头发。
陆湮不想在这地方惹事，持枪的手冲着两张脸的鬼怪，让苏叶走另一边，打算离这东西远一点。
双面鬼见他们要走，喉咙里忽然发出“嘶嘶”的声音：“嘿嘿，嘿嘿——”
这句话笔直地戳中了陆湮的心窝，他当即脸色一沉，猛地扭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嬉皮笑脸的双面鬼，声音里寒得结了霜：“我顾及脸面，不想和你们撕破脸，可你们一再给脸不要脸。”
那人的上笑容渐消，微微歪着头，用诡异的脸和陆湮对视着，苏叶忍不住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服：“大爷，走吧。”
陆湮捏着枪的手迸出青筋来，刚要迈步，可是这时，那家伙又不着边际地开了腔：“嘻嘻，要走还是要留，你得选一个，嘿嘿……你得选一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近乎刺耳，“你得选一个”五个字就像层层的波浪，顺着鬼城萧条而森冷的街道蔓延出去，响起来自四面八方的回音，在人耳边不断地萦绕，就像一句怎么也甩不脱的诘问。
不少人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探头探脑地张望过来，窃窃私语地窥探着。
陆湮带着苏叶，多少有些顾忌，正强压下心里的不舒服，要带着他走时，突然，那人脑袋咕噜噜地一转圈，把青面獠牙的一面转到了前面。
只听他口中发出如老枭夜啼一般刺耳的声音，高声说：“此处有人 ——此处有人——快点来抢啊——”
是大批的地痞流氓已经聚拢了过来，一张张面孔木然而贪婪，就像饿疯了的野狗，闪烁着对生气灭顶般的渴望，连炸了毛的沈元若都无法阻止他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疯子。
陆湮低骂了一句，一枪把最前面的家伙爆了头，那人带着歇斯底里的尖叫消散，可没有一点威慑作用，旁边一拥而上的人连看也不看自己的同伴，对于他们而言，恐惧、忌惮与理智一起荡然无存，方才萧条的藕舫路一瞬间被拥堵上了，密密麻麻从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钻出来的鬼魂简直要把人的密集恐惧症都给勾起来。
陆湮来调查悬疑事件，压根没打算上演全武行，枪里的子弹很快就不够了。
他们太多了，当年民间就有说法——阎王易躲，小鬼难缠。
一个个就像丛林里的蚂蝗，血肉、生气，它们全都要一口吸干净。
随后凌厉的刀风袭来，那手里抓着巨蟒鳞片的小鬼被一把一掌长的匕首切掉了半个脑袋。
……更让人发指的是，它在飞快地消散在风中时候，竟然还伸着脖子企图去舔一口新鲜的血肉。
持刀的陆湮差点抓狂：“这是怎么样的吃货精神啊！”
他一把抓住苏叶，轻轻一拉：“快！”
说话间，他一刀横扫了出去，在这个危机的时刻，他竟然硬是匪夷所思地找到了两秒钟的空档，把外衣脱下来抱在了怀里，颇有“头可断血可流，衣服不能弄上一点油”的舍命骚包特质。
可惜苏叶一想起他为什么这么宝贝这件衣服，就一点也笑不出来。
陆湮一弯腰，拎起狼狈的沈元若，抬手甩出一张借风符，用打火机里一直没舍得用、仅剩的一点三昧真火点了。
罡风与烈火立刻相映成辉，横扫出了一条火龙，整个藕舫路当时就诠释了什么叫做“鬼哭狼嚎”，陆湮揉了揉手背上被人抓出的三道指甲血印，没好气地说：“血光之灾也不要应得这么快吧，那妹子坑爹呢？”
然而他说归说，一点时间也不敢耽搁，就东西掩护，飞快地往外撤。
他们一口气跑到了城门口，却蓦然发现，藕舫路的路段门竟然已经关上了，陆湮猛地回头——只见穷鬼们竟然连这玩意都抢，但这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其他人的欲望。
他们就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恒河水浪打浪地往真火里冲，前仆后继的精神终于逆天了——那万一居然硬生生地被他们抢完了。
沈元若地尖叫了两声，用尖尖的爪子无意识地去勾陆湮的头发：“我尼玛，怎么办怎么办？”
陆湮面无表情地说：“还能怎么办，硬闯吧。”
他说着，竟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手机，冲着千奇百怪的人群“喀嚓”了几张，又出离淡定地摸出镇魂鞭，把手机塞回了兜里：“带回去当头像。”
沈元若尖叫：“你疯了吗这时候还有心情拍照？！要不要和他们合影留念注明‘到此一游’啊混账东西！”
“吵什么？”陆湮不耐烦地把在自己耳边哇啦哇啦乱叫的猫头按了下去，“这才哪到哪，老婆都跑了我还没怎样呢。”
沈元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怀疑陆湮已经被李苏荷刺激坏了。
有那么一瞬间，沈元若从男人看似平静的脸上，找到了失恋后去蹦极的蠢货人类那种特有的释放感，它怀疑陆湮把这当成了某种减压的极限运动——凭借多年的了解，这种操蛋的事这货真干得出来！
三昧真火式微，火龙彻底断成了几节，在那有如丧尸围城拍摄现场一般的鬼魂群里，第一鞭镇魂鞭凌厉地劈开了藕舫路中死寂千年的空气。
陆湮似乎能感觉到某种来源不明的力量充斥着他执鞭的手，一开始生涩，而后以极快的速度熟悉了起来……仿佛那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一部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苏醒。
就在这时，他们背后的城门被人蛮力撞开一个人形的洞，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人头也不低地从那洞里迈步走了进来，一把托住陆湮拿鞭子的手，就卷回到陆湮胳膊上，被缠在他手腕上的苏叶一口叼住。
来人手中化出一把长刀，一刀出手，清道夫一样地席卷了小半个鬼城，地下所有的石砖都跟着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轰鸣，无数人成了他刀下的碎片。
而后那人揽住陆湮的腰，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陆湮从城门的破洞里拎了出去，离开了鬼城的是非之地。
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苏叶又惊又喜，落地变回人形，叫了出来：“李苏荷。”
就听她的大救星李苏荷生硬地开口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陆湮平静得诡异的表情终于崩溃，疲惫到了极点一样地松开了手，任沈元若掉到了地上，接着他不分场合地走过去，一把抱住李苏荷，哑声说：“……跟我回去。”
可怜苏叶双脚还没站稳，见到此情此景，就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