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湮这时候的心情其实也十分微妙。每次他喝酒的时候总会这样，不过这次他确实是喝多了，而且走路也确实不大稳，不过之前已经吐过一场、睡过一觉了，眼下酒劲在慢慢消退。
只是苏叶说他喝得不分东南西北，他也就干脆顺水推舟表现出一幅不分东南西北的模样，假装半睡半醒地靠在副驾驶上挺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苏荷过来接他，车却特意留着没熄火，以便保持着里面空调的温度，陆湮一上车就感觉到了。
李苏荷坐下来轻轻地推了推他：“醒醒，咱们到家再睡外面容易着凉。还有，我们得要联系一下元若了，我也很久没看到他了，怪想她的！”
陆湮装死给他看，也不打算听他说起沈元若来！不过话说回来，是有段时间没见沈元若联系他们了，也挺奇怪的。
正在寻思着什么，他就听见旁边的人叹了口气，李苏荷见叫不醒他，只好俯身给他系好安全带，两人之间近得叫陆湮能闻到李苏荷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衣服上留着蓝月亮的味道。
接着，李苏荷又掏出一瓶矿泉水，倒进一个小杯子，他把杯口凑在陆湮嘴边：“多少喝一点。”
陆湮微微睁开眼，黑成一片的车里仿佛只有李苏荷的眼睛里有光，明亮得恰到好处，既不黯淡，又不灼人。
陆湮心里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凑上去，就着李苏荷的手喝完了这一杯水。然后李苏荷从座位下面找出一条毯子，严丝合缝地盖在他身上，又调高了车载空调的温度，这才平稳地把车开了出去。
陆湮闭着眼靠在车座上，心里却一直是清醒的……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在这样寒冷的夜里，有这样温暖的感觉了。
从大雪山回来之后虽然也没几天，可是总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以前的时候陆湮总觉得李苏荷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教书先生，那会他每天定时定点骚扰，而且随时关注他喜欢的东西几乎已经成了陆湮的习惯，打破习惯必然是痛苦的，他不由得借着年底的由头过得颓废了些，然而纵然人是社会动物，过度的社交也会让一个人疲惫。
倒贴给他的男男女女从来不少，其实陆湮也很好猜，无非就是为了钱权罢了，总是有目的性的，在当他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乐于与人暧昧不清，以便保持良好的自我感觉。可是自从断开了和李苏荷的联系以后，陆湮开始总是忍不住把别人和李苏荷比较，结果越比较越是索然无味——他们谁也没有那样浓重到值得细品的书卷气，谁也没有那样眉目如画的模样。
陆湮觉得自己简直是一夜之间成了个清心寡欲的老和尚，连有一天饭局上他们为了助兴，花钱托中介请来了一个他一直都很喜欢的小嫩模，都提不起他丝毫的兴趣来——这个沈元若可以作证，她还十分猥琐的用PS来P那小嫩模的泳装照
而每每醉生梦死到最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他居然会想起那天胃病犯了，死皮赖脸地留李苏荷在他家待了半天的事。
他们一起看片子，偶尔交谈，中途他看腻歪了，就默不作声地拿起自己看了一半的资料翻开，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吵谁，然后李苏荷会塞一个靠枕放在他身后。
那其实是他一直以来都隐隐向往的生活方式——谁也不嫌谁话少，谁也不会烦谁，谁也不会整天追在谁身后搞些幺蛾子，今天要陪看电影，明天要送花，他们互不相扰，却绝不冷漠……就像本来就是生活在一起、自成一国的那样。
要不是因为这样，他说不定开句玩笑，就和斩魂使把这件事说开、了结了。
可他偏偏舍不得。
陆湮一想起大雪山中，在破破烂烂的小屋里，每当午夜梦回的时候撞上的那双眼睛，他就觉得要是就这么结束了，他还真的很想把自己妹妹的这门订婚给撬动了，他说如果再不做这个事儿，可能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会悔不当初。
李公馆和办公室的距离还有远，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从复杂的心绪里纠缠出来，这段路就在他的扼腕中结束了，李苏荷一路扶着他进了门，然后帮他脱了外衣挂好，把围巾也挂在了衣架上，又把他放在床上，转身去卫生间找毛巾。
尽管陆湮看起来烂醉如泥，但李苏荷还是非常规矩，只是细细地给他擦了脸和手脚，别的地方倒是都没敢碰，就替他拉好了被子，把毛巾挂在一边，然后习惯性地给他收拾了垃圾，放在门口，打算离开的时候顺便带下去，又捡起了满地乱扔的衣服，装进陆湮扔在门口的洗衣袋里，贴了张便条提醒他第二天记得送洗。
他甚至非常细心地把陆湮床头柜上的半杯水拿走，以防他半夜睡得不踏实伸手打翻。
陆湮听着那人轻手轻脚收拾房间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的纠结不但没有找到解决方式，反而更加乱麻。
李苏荷是一直把他放在心上的，陆湮感觉得到，他这一辈子，除了他的父母，其他人要么对他有所求，要么就是依赖着他，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把他放在心上过。
等李苏荷做完这一切，他发现方才还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的陆湮似乎已经睡死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他显得那么安静，李苏荷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舍得走，站在床边贪婪地看着他。
“卧槽，”装睡的陆湮心里血流成河地想，“求求你别看了，要走快走吧，要么直接到隔壁睡吧，你再这样看我这是要了我老命了。”
李苏荷没听见他的心声，老天爷也没听见他的心声，过了片刻，李苏荷就像受到了蛊惑，慢慢地弯下腰去，凑近陆湮，直到脸上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陆湮以过硬的心理素质维持了挺尸的状态，然而他清晰地感觉到，这状态就快崩溃了。
就在这时，李苏荷终于忍不住，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轻轻地在陆湮的嘴唇上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触即放，他闭上眼睛，好像从这样简短的触碰中得到了极大的慰藉。他的肉体上传来阵阵雷鸣一般的心跳，有那么一时片刻，李苏荷几乎觉得自己是个人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亲了一下，心里欢喜而又甜蜜，哪怕在此时死去，他也都会毫无怨言。
陆湮脑子里忽然一阵空白。
他心里那根吊着千钧的头发丝绷到了极致，在那一刹那无声地断了，陆湮那被酒精点燃的脑子异常清醒地想：“斩魂使？斩魂使怎么了？我看上了就是我的，其他都给老子完蛋去！”
于是“睡死”的陆湮突然伸出手抱住李苏荷，李苏荷猝不及防，大惊之下被他一把拽倒，随后陆湮翻了个身，半压在了他身上。
陆湮的呼吸间还有微微的酒气，可是眼神却是清明的，他定定地看着李苏荷的眼睛，轻声问：“哎呀，你到底干什么呢？”
李苏荷张张嘴，尴尬得无以复加，更加无言以对。
陆湮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伸手轻轻地捏住李苏荷的下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呢，跟我在一起以后也是正儿八经的，可谁知道你也会半夜三更地偷偷亲别人，还亲得这么不专业。”
直到陆湮的亲吻落下来，李苏荷都还是傻的，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一场荒诞又美好的梦里，情不自禁地伸手用力地回抱住陆湮的身体。
那男人的技术可是比李苏荷高多了，而且还充满了挑逗意味，好像漫不经心地就能让他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而后陆湮轻轻地撑起一点身体，两人几乎是鼻尖相蹭，李苏荷听见他轻轻地说：“专业水准最起码应该是这样嘛。”
李苏荷说不出话来。
陆湮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修长优美的锁骨，传来已经只剩了残香的古龙水的味道，轻轻一扫，就封住了李苏荷所有的言语，他简直已经分不出究竟是谁醉了。
陆湮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乱发：“我问你，咱们俩都这么长时间了，如果没有瑶光，你还会和我勾搭么？还是你是因为我才和瑶光订婚的？如果是这么个说法其实也不是不行，为爱做三也不是不可以的。”
李苏荷一震，目光重新清明起来，一把推开他坐起来，脸上一点的血色也褪去了，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收紧了。
陆湮侧过身，半靠在床上，拉过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拳头掰开：“你啊，可真够能和自己较劲的。要是因为瑶光，其实也没关系，我大不了直接翘了这门婚事，现在社会风气那么开放也不是不行……只是老爷子那边不大好说话而已，这不是问题，大不了……”
李苏荷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李苏荷终于还是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陆湮叹了口气，翻身起来下床，他言语间看起来很清醒，谁知道脚一触地就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抱着脑袋抱怨了一声：“卧槽，十个小蜜蜂在我眼前飞。”
李苏荷赶紧伸手扶起他：“我以为你没醉呢，你可摔着没有？”
陆湮眼下正处于一种有逻辑、但直线是走不出来的微妙状态里，不然也不会这样直白大胆。
他摇摇头，蹲下来拉开床头柜，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塑料的文件收纳袋来，拍在李苏荷的面前：“打开。”
李苏荷迟疑了一下，接过来翻开，却发现其中夹了一张房产证，那正好是一处凤凰大学的大学路附近的一处花园洋房……他这样下本，原来这段时间也的确是手头紧。
陆湮收了调笑的嘴脸，靠住床头柜，干脆伸长了两条腿坐在了地上，抬起头，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沉默了有一根烟的工夫，才低声说：“这是我们去大雪山之前过户的，我原本想着，那地方交通方便，居住环境也不错，又正好在凤凰大学旁边，要是你肯跟了我搬过来，以后上班就不用开车了，平时早晨还可以晚起一点……等明年，我会想办法把办公室也弄到那边去。虽然我不是公家人，但是我怎么说也是半个编制人员吧，那些人跟我共事那么久也算是我的朋友，给他们改善下环境，而且房子挺大的，加上元若，咱们三个住肯定是有些空，我知道你喜欢看书，所以地下还有个八层高的图书馆，楼上还可以给你留一个大书房，你可以带学生回家，我也时常能请些朋友来玩……我还想养条智商低一点的大狗，偶尔挑拨它跟元若来个人狗大战什么的当贺岁片看……啊，我觉得养只猫也挺好的，元若说她一直想养一只猫，可是她的家人对猫毛过敏，所以我可以给她完成这个愿望……”
李苏荷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塑料的收纳夹簌簌作响。
陆湮轻轻地笑了笑：“谁知道一次出差走回来，居然发现你——你眨眼就能从这里到那里，还开什么车？起什么早？早知道我就不多此一举了，那破房子弄得我费心费力的。”
李苏荷缓缓地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那人的目光似乎一如往昔，戏谑去了，就只剩下藏得极深极深的温柔，让人吉光片羽地抓住一角，就忍不住溺毙在里面。
李苏荷觉得自己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快乐得要飘起来，一半深深地沉在千丈深的黄泉底，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快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