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楼道里传来吴理不满的抱怨:“季寒时,都跟你说过了,这些东西不用的话要收拾了,明天保洁来了你让她怎么弄?”
季寒时苦大仇深地皱了皱眉,也就放下手中的扫把簸箕,然后直接走了。
李苏荷默默的不说话,然后就进到了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里头是有类似一个图书馆,是一排连一排的硬木的书架,高高的,几乎戳到房顶,驾着有些古旧的梯子,书架上面和屋顶之间,只留下堪堪够一只猫通过的空隙。
书架间散发着一股旧书的味道,是沉淀了多年的墨香,混杂着纸页间微许久不见阳光的霉味,成就了一股经年日久的、潮湿清润的书香。
马可正在做整理工作,那些字多有繁有简。他没读过什么书,很小的时候就去林家了,所以一直都没好好读书过,所以他基本不认识几个,只好对照着书脊与架子上的标志,一个一个认真地比对,他做得很慢,但是从没出过错。
陆湮自打把他从林家的泥沼里拖以后,就给他特别开放了图书室的全部权限,分配了这么个工作给他,报酬和这里的工作人员是一样的,而且按初级员工算,待遇却十分不错。
这是他有生以来得到的第一份有尊严的工作,不是被那些权贵玩弄的玩具,而且也不是被林夫人之流叫去进行服务——尽管它来得太迟,马可现在至少还年纪小什么都不大懂,可他依然很珍惜。
至少现在他是平静、自由地生活,这毕竟是他过去十几年里没能得到的东西。
看见李苏荷进来,马可一本正经地冲它打了招呼:“您好。”
李苏荷:“你好。”
马可愣了愣——认认真真地问:“您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么?最近怎么没见到你那个学生?”
李苏荷心事重重地走过木头书架,漫不经心地随口说:“嗯,我也很久没联系到她了,我这几天得要去联系呢。”
马可点了点头,表示受教,随后热情洋溢地说:“哦,这样。”
李苏荷:“……”
马可:“您这次过来……要看甚么?”
李苏荷连耍贱的心情都没有了,来到了他所在的架子上:“陆湮,对了,陆湮头天拿的书放回来了吗?给我看看是哪本。”
马可虔诚地侧着耳朵,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李苏荷的要求,他颇有成就感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从小推车上翻出一本没来得及放在架子上的书:“就这个。”
书皮已经破烂,角上还沾了一点泼洒出来的咖啡——不用说也知道是哪个邋遢汉子干的,封皮上阴森森地写着《档案》两个字,已经被撕下了一点,看起来异常的破败。
李苏荷纵身一跃,从高高的书架上跳下来,落在了马可的小车上,拿爪子扒拉了一番,翻开的书页间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李苏荷心里一沉,看来是有人换过了这个档案的内容了。
“我怎么没见过这本书,”李苏荷拍上书籍,无意识地在原地转圈,“这本书是哪里来的?”
这个事儿他都不知道,马可更不会知道,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李苏荷终于缓缓地低下头去,心情压抑地从小车上跳到了地上,往外走去,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好事儿。
他不知道陆湮看了这个内容是好事还是坏事,可李苏荷总觉得心里不安。
陆湮现在过得挺好的,一边精明一边二百五,饱暖过后没事还思一下一些其他的事情,舒舒服服、顺风顺水。
而李苏荷是一种一到冬天,就只想找个温暖的窝整天睡大觉,睡醒吃点顺口的动物,本性决定他无法理解陆湮现在的“胸怀大志”,眼下陆湮每天傻乐,一脸二逼青年欢乐多的德行,李苏荷就觉得挺欣慰的,总觉得……不想节外生枝。
可是这枝却已经生了。
最大的节外枝沈元若闭上眼睛,解压着她的人将她带到一个地方,不过这个地方对于她来说的确也不知道是在哪里。
她不知走了多久,仿佛是在走不归路似的。
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冷得吓人,也空得吓人。这里是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品尝不到,也感觉不出的真正的虚无之地。
不过沈元若现在是没什么感觉,她从雀嘴村到这里全程都是蒙着脸,自己也是有数到底是谁来绑她的。
所以当那声低低的咆哮打破一片沉默响起的时候,对方的刀几乎是同时就擦上了沈元若的脖子。
黑暗中有脚步声在靠近他,应该是有三四个人在这儿,他们应该就是来绑她的幕后主使,而且她现在可不好反抗,生怕她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了脚步,沈元若身侧隐约传来类似人心跳的声音。
那样的情况下,陆之后竟然还控制住了,一来是他天资高,二来可能也是运气好,李苏荷在楼下坐镇,那些东西不敢太造次。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元若就突然想到了曾经某一天晚上陆湮给她讲的神话故事来,说是什么当年开天辟地,分清浊两边,浊者为地,万物有序,混沌初破,而后大地浊物经过沉淀了亿万年,就在天地之外,落成了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后来女娲以泥土造人,因为她太过心急,没等地下的秽物沉净,就急急忙忙地和了地上的泥卷成了人,所以人族诞生伊始而怀揣的原罪,与此处出于一辙——就是人们天生心怀的暴虐和欲望。
沈元若现在在这里暂时性是安全的,不知道眼下的平静还能撑多久。可是现在至少能保证他是安全的,不是么?
李苏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回到李公馆里,本来想轻轻地褪去衣服,不想吵醒陆湮,突然,他神色一凛,挥手打开了灯——屋里空无一人,他早晨收拾过的床铺依然罗在床头,没有任何人动过的痕迹。
彻夜不归的陆湮在坟山前裹紧了大衣,熄火下车。
在李苏荷和他提起季寒时在玻璃窗上看见了沈元若时,陆湮就听出了他没说出口的弦外之音——当时他猝然以李苏荷的身份与自己相见,大概不是出于他的本意,还很可能是被人算计的。
陆湮相信,如果不是自己一再咄咄相逼,李苏荷必然是会躲着他的,如果知道自己也在,当时别说季寒时看见的是个像沈元若的事儿,就算他知道了真相,李苏荷也不会当着自己的面现身——让季寒时忘了他看见的东西实在太简单。
陆湮又想起一开始事件后,当时他跟着人去了林家,在楼顶听见的一句话——“特意将他送到你面前”,将谁?那是什么意思?这么一想,好像的确是有猫腻。
如果幽畜的主人是鬼面,那鬼面千方百计把斩魂使引向自己是为了什么?
可在大雪山脚下,陆湮感觉那人虽然一直拿某些事威胁,却并没有透露给自己知道的意思。
陆湮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脚下就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面错综复杂无数只手,有把他往外推的,有把他往里拉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个人脸上都罩着一层雾气。
陆湮抬起头来,只见半山上有一团鬼火,发出冷冷的光,就像是夜色中的一双险恶的眼睛,不远不近地盯着他,他停下脚步,那团鬼火就也跟着停下来,仿佛是在给他引路。陆湮跟了上去,慢慢地走进了雀嘴村外的野坟地中。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雾,雾气越来越浓重,能见度不足一米,白茫茫中,似乎只有不远处的鬼火影影绰绰引路在前。
空气也变得湿漉漉的,偶尔有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是阴森森的冰凉。
耳畔不时传来或轻或重的叹息声,像是无数幽魂在干枯的密林深处游荡,陆湮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他们纵不作恶,也不行善,徘徊人间,不入轮回,人人都在哭,人人觉得自己冤。
世上有几个人是心甘情愿的死了呢?
陆湮走在深深的迷雾里,深灰色大衣宽阔的下摆扫荡过的地方,白雾和从坟地里伸出来的手全都忍不住退避,但没有一只孤魂野鬼敢接近他。
随后,深夜郊外的野坟地里,开始有哭声四起,陆湮终于不耐烦,停住了脚步,他简单粗暴地摊开手掌,黄纸符下燃起浓烈的火焰,哭声一下变成了尖叫,无数条模模糊糊的影子争相退避,那白雾仿佛可燃,一下子就被点着,像一条火龙,从他手里喷了出来,顷刻间将整个坟场的白雾涤荡了干净。
“要伸冤,应该去敲十殿阎罗的鸣冤鼓,和我哭哭啼啼个什么劲?”他面色冷峻,抬头望了一眼前方,那鬼火已经消失不见了。
夜凉如水,星空如洗。
一轮下弦月挂在半空中,干涩的寒风像把刀子,刮过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陆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几乎快要遮住半张脸。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似乎时而远时而近,又带着某种撕裂似的沙哑,唱道:“老汉与你掐指算,请君与我侧耳听,生人人头换纹银,美人整皮换黄金,百日儿尸油两三斤,换尔荣华富贵享半世,若将三魂七魄捧,保你尘归尘来土归土,一世屠夫浮屠功。”
那声音就像是指甲抓挠玻璃,说不出的让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