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可能现在陆湮这才明白,现在段义怨念的是什么——他和段忠这一生也没做过什么事情,至于这些年做的事情,都是阮陈月影交代他们的,这对兄弟应该算是替身使者才是,结果末了又落了这么个荒谬又可悲的下场。
一个人要是恨到了极致,心里是容不下任何柔软的感情的,因此他亲手斩断自己和人世间的一切牵挂,以后是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唤起他一丝一毫的留恋和好意了。他和段忠本来就是亡命徒,所以也不太在乎这些。
也许如果他还在阮家,若干年以后,时间与经历会冲淡他心里对阮陈月影的仇恨,然后让他安然地度过这道坎,可他现在并没有这个机会。
陆湮皱了皱眉,觉得这件事很难办——现在沈元若也不知道在哪儿,阮家现在还是在追杀他,按理来说的话,现在他保下段义,会不会引起长辈和阮家冲突?只是现在让他得要好好想想。
或许是因为,段义所掌握阮家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不然不可能会让段义成为亡命徒的,而且段忠也死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出现还是有些奇怪。
这好像也是有道理的说法。
于是长袖善舞的陆湮很快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打算先把段义安排在了孙执意这里,孙执意是总督,再加上现在大选也已经结束了,阮陈月影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到时候就算是阮家想要去孙执意那边要人,大不了段义可以在孙执意这里伸冤,说自个儿兄弟俩如何的不容易,然后等伸完,如果孙执意和各个领导也一致认为是段义说的很有道理的,就会保他一条命,到时候他爱咋咋地,而且还能保证自己的一条命,以后要是他捅出什么事来,责任自然由是那边承担。
谁知他刚要开口说出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李苏荷却忽然插了一句。
李苏荷缓缓地说:“这个事儿多少还是有些复杂,你觉得没什么,可是段忠和段义以前也不是没少给阮家卖过命,如果段义在孙执意这边伸冤留一条命的话,那得要看他有没有什么可交换的东西。前提是,这个东西值不值他段义一条命,美其名曰就是极限一换一。”
他这话已经出口,陆湮根本来不及制止,一口气哽在了陆大爷的喉咙里,险些噎他个半死。李苏荷这话音刚落,段义就发现束缚着他的绳子解开了。
别人可能不明白,但陆湮心知肚明,尽管那人是以李苏荷的身份出现,但毕竟是代表了某些人的利益。
也就是说,李苏荷说出的这一段话,也是有自己的打算,不仅仅是代表了李家和陆家的利益,可能还考虑到其他方面。他所说的话,基本就是代表了几方势力想要对阮家下手了,现在李苏荷在审讯室里金口玉言地说了这番话,等于直接要“保护”了段义。
“我们可能得要把你放在孙执意这里,现在只有在局子里才能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以后要是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联系我。”
除了知道内情的陆湮,段义比这屋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先认识到了李苏荷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注意打量了李苏荷一番,正色点头,干脆利落地说:“没有。”
李苏荷回头,假惺惺地问陆湮:“你看,然后怎么处理?”
你三下五除二都处理完了,还问个屁……陆湮瞪了他一眼,随后轻咳一声,还是得开口替他遮掩过去,于是给了一份资料,拍到审讯桌上,推到了段义面前:“你先在这等着,你放心,在出事之前我们会保证好你的安全,若是以后有什么事情上了法庭,大可以直接把这些资料拿出来”
段义动了动嘴唇,好一会,才慢慢地前倾身体,双手捧起了这一份文件。至于这个文件,无非就是这些年来段忠和段义给阮家做事的一些详细资料,陆湮收集的挺整齐的。
“最后提醒你一声,”陆湮例行公事地说,“他说的没错,拿着这一份文件,确实解了一时仇恨,但这件事后的结果得要你自己承担,动手之前可要想清楚了。”
段义怔怔地看了看手里的这一份文件,随后摇了摇头:“这就不用嘱咐了,我以前给阮家办事的时候,手上沾了不少人的命,这条不归路早就回不了头了。”
说到这,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讲理的地方,算我谢谢你们。”
在场的人听见他的话脸色同时一变,苏叶立刻问:“等等,你说你已经沾了不少人的命了?是和你哥一样的法子么?”
段义:“当然死了,还是不得好死的死法,死后也永世不得超生。”
苏叶惊疑不定地看了陆湮一眼——由于人口越来越多,环境越来越嘈杂,厉鬼在人间作祟,非法杀人,一个两个,他们感觉不到很正常,但是一旦数量大了,积累的恶行多了,别说是镇魂令,就是在同城的一些稍有修行的民间流派,也能感觉到冲天的黑气。
可是没有,至今,要不是段义主动交代,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手下已经有数十条亡魂——当然也是包括段忠!
吴理接过了那一份文件然后打开,里面都是这些年来所干的事情,其中也是包括了段忠。
陆湮问:“那我得问你一个事儿,当初来追杀你和你哥的人,长什么样子可是知道么?”
这问题让段义愣了一下:“长得……挺普通的吧,奇怪,你一说我倒是想不起来了,在……不过我以前在阮家的时候是没有见到过他的,应该是很普通的人。”
他的话音顿住,忽然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似乎自己也觉得很奇怪:“至于是在哪里……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也实在是不记得了,不过应该在我家附近,我原来的老家是在青春区和江南区交界处的雀嘴村,我在我哥死了以后我在老家呆了一段时间,你们想找的话可以去那看看。”
李苏荷站了起来,对他一点头:“多谢。”
段义平静地说:“该是我谢谢你们,我杀了那么多人,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儿都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也没什么不能说,想知道什么,尽管来问我。”
李苏荷与陆湮交换了个眼神,率先走出了审讯室。
陆湮拍了拍林静的肩膀,低声说:“叫孙执意的人来一次,把事说明白了,那边会知道怎么办的。”
说完,他跟了出去。
李苏荷在楼道尽头等他,陆湮一路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回手关上门,这才问:“怎么?你觉得是谁干的?阮家人不至于吧”
李苏荷皱皱眉:“我不能完全确定,但是可能性很大,就算是假的,造假的人一定对我们所做的事情了如指掌。”
“唔。”陆湮摸了摸下巴。
“怎么了?”李苏荷问。
陆湮刚要说话,突然,一只傀儡骨架的影子从陆湮办公室外的窗口一闪,陆湮走过去拉开窗户。
陆湮眯了眯眼,站在窗口,抬头望了一眼渺茫的夜色,总觉得冥冥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片刻后,他挂上窗帘,讥诮地一笑,转过身来,又成了那个“有条件要装逼,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装逼”的二货。
正好李苏荷看完了信,皱起了眉。
陆湮问:“你有事?”
“我现在有急事,我得走一趟。”李苏荷一边急急忙忙地往窗外走,一边没忘了嘱咐陆湮,“他说的雀嘴村现在应该是修缮的差不多了,如果你想去可以,但是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去,无论怎么样,等我回来。”
陆湮没有搭腔。
李苏荷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那男人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半真半假地抱怨说:“真要命,好不容易大人松了口,我还以为今天晚上好歹能占点便宜呢,欲/求不满,再加上孤枕难眠,唉,明天准得带着俩黑眼圈来上班。”
李苏荷发现自己跟他说正经事就是个错误,于是一言不发地大步从他的窗户穿过,闪身进了一团黑雾,顷刻不见了踪影。
陆湮靠在窗口,摸出一根烟,一动不动,静静地享用完,估摸着李苏荷早就走远了,这才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把裤腿下藏的枪里装足了弹药,又紧了紧身上的短刀,把装黄纸符的夹子拿了出来,清理了一半丢在桌子上,只带走了与攻击和护身有关的。
“不去?”陆湮嗤笑一声,“不去不是辜负了别人特意把你引走的一番心意?”
随后,陆湮披上外衣,拎着他的手提包,就像正常下班一样,跟同事们打了招呼,不慌不忙地往外走去,他调整好车上的导航,出城往雀嘴村开去。
半夜交通状况良好,陆湮用了不到两个钟头的时间就到了段义所说的雀嘴村,这地方和龙城郊区的其他村子并没有一点区别,已经十分安静,间或能听见几声狗叫。
他开着车绕着村子转了一圈,终于在村西口处,发现了一群合抱粗的大槐树。
陆湮停好车下来,绕着大槐树走了几圈,在这些大树中间发现了一点端倪——当年妖族大劫的时候也用过同样的把戏,将槐树种出北斗的形状,勺中聚阴,勺子柄往西伸展,取义沟通阴阳,阴气聚集到一定的程度,就能找到阵眼入口。
而巧合得很,这大槐树对面的山上,正好就是一片野坟头。
山坡荒寒,坟包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