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门口的小贩已经收摊,偶尔还有几辆出租车经过,显然是还没打算接活,匆匆开过去了。
李苏荷匆匆上楼,正好和下楼的吴理正好撞到了一起,他这个人性格有点奇怪,平时对熟人尚好,对不熟的人很少单独上前搭话,此时见了李苏荷,他却主动伸出手说:“诶,找个时候去瞧一眼元若吧,人是很安全,但是不确定对方是否对她做出些什么事情。”
李苏荷冲他匆匆地点头致意,现在他的脸色却比刚推进去的急性阑尾炎的病人还难看,简短地交代:“嗯,好的我知道。”
然后就把手上的那个文件扔给了吴理,回头一把拉住陆湮的手:“你和我走,我有话和你说。”
陆湮屁颠屁颠地被拉走了。
李苏荷一路把他推进了卫生间,回手把门从里面锁住,在昏暗的灯光下死死地盯着他,低声问:“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元若出事儿了。”
陆湮:“嗯,早猜到他会出事儿了。”
李苏荷:“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啊?你上点心行不行。”
陆湮坦然点头:“瞧你跟一老妈子似的,这个事情不慌!这件事儿我能解决的。”
李苏荷听到这,二话没说,抬起巴掌就扇了过去。
……不过这巴掌来得气势汹汹,却到底没舍得落在陆湮脸上,只在靠近他一只耳朵的地方,堪堪地停在了半空中。
陆湮愣了一下,茫然地问:“苏荷?”
“别特么叫我!”李苏荷让他气得脸色发白,停在半空中的手有点颤抖,好一会,才咬着牙说,“怎么说也是个孩子啊!也没见你这么淡定?”
陆湮极少见到李苏荷动怒,何况是这么个气坏了的模样,陆湮立刻心疼,赶紧攥住他冰凉的手:“是是,我错了,你愿意打我就打我,别生气别生气。”
李苏荷一把甩开他:“元若出事儿了我可没法跟人家长辈交代,你、你……你难道就不怕我俩真被打一顿?”
他话音陡然止住,过了不知多久,才微微有些颤抖地问:“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办?”
陆湮一把伸手抱住他,轻轻地吻着他的头发:“我错了小宝贝,对不起。”
他自以为认错态度良好,这句话却直接踩了雷,李苏荷猛地推开他,一只手把他抵在门上,另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他的领子:“别用你那套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的话糊弄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之前可是有好几个呢。”
陆湮无奈地笑了笑:“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李苏荷脸上的厉色在他的笑容里慢慢褪去了一些,片刻后,忍不住又柔和了一点……总有那么个混蛋,就算拿着杆子把天捅出个窟窿,他也是不忍过于苛责的。
过了好一会,李苏荷叹了口气,松开了手,低低地说:“你就不能改改你的脾气吗?”
陆湮认错态度良好,连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尽管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哪有问题,不过李苏荷说错了,他就立刻不分青红皂白地认错。
李苏荷垂下眼,捧起他有条刀伤的手,轻声问:“疼吗?”
陆湮摇摇头。
“我……我方才太心急了些……”
“可你撞得我后背疼。”陆湮面无表情地说,“你还冲我发脾气,对别人倒是都客客气气,居然对我发脾气。”
他这样的脸色让李苏荷心里一慌,愣是没听出他在故意撒娇来,李苏荷迟疑了一下,不知所措地伸手捧住陆湮的脸:“我……”
陆湮继续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看着他。
李苏荷:“我不是有意……”
他慌慌张张的一句话没说完,就见陆湮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伺候大爷舒服了就原谅你。”
李苏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脱口说:“滚!你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做梦!”
而后耳根发红,甩手就走。
可他走到了门口,一回头,却发现陆湮没有跟上来,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墙的姿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苏荷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迟疑良久,下一刻,他又大步走回去,扶住陆湮的腰吻了下去。
……被他拿捏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好?
陆湮的嘴唇有点肿,祝红一眼看见,就愤愤地扭过头去,心想,这个掉节操的狗男人实在有点肾虚啊。
一行人从医院回到了办公室,吴理在审讯室外守着,陆湮搬了把椅子给李苏荷坐,自己双手抱在胸前靠着墙站着,点了根烟,眼皮也不抬地懒洋洋地说:“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陈堂证供,想清楚了再开口。”
男人这个时候被绑在椅子上,阴沉沉地他起头来,声音沙哑地问:“陈堂证供?什么堂?什么供?我可什么都不敢说什么。”
“少逼逼,我们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苏叶被他追成了一只大壁虎,心里正气不顺——他这个人最精分的地方就在这里,在外面就是个忠厚老实的家伙,一进审讯室就化身咆哮林,好像不嚷嚷不能体现他的威武霸气。
段义冷笑一声。
吴理瞥了一眼季寒时,季寒时连忙坐直了,干咳一声,像背书一样开口说:“姓、姓名,年龄,哪里人,住哪里。”
怨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成功地让季寒时打了个冷战。
吴理立刻抬手按在季寒时肩膀上,与此同时,那边苏叶用力一拍桌子,恶狠狠地说:“看什么看,快说!”
“……段义,三十五,户口落在青春区,老家在雀嘴村,现在没地方住着,我哥死了以后就从阮家跑出来了,现在是躲着。”
季寒时小心地看了吴理一眼,吴理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问,季寒时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抄,引得吴理也忍不住也跟着瞄了一眼,只见此人的手心上密密麻麻地写着:“2、哦,那你为什么要向沈元若下手呢?”
然后他就听见季寒时磕磕巴巴地说:“哦,段义啊,你为什么要向无辜的人下手呢?”
吴理实在不好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下笑出来,只好回头对陆湮说:“大爷,给我一根烟。”
借此遮挡了一下他过于诡异的表情。
“无辜?”段义脸上露出一个十分扭曲的笑容,像个精神病一样往前探了探身,“谁无辜?小崽子,你告诉我,谁无辜?他们无辜?你无辜?我哥难道就不无辜了么?”
完了,怎么还带反问的?这句没有准备。
季寒时立刻一脸茫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吴理低下头,苏叶扭过脸,原本给他掠阵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逃避了。
李苏荷却突然插嘴问:“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做吗?”
段义木然地转向他,沉默。
李苏荷又问:“但凡你要是说了,你哥的仇我们还兴许可以帮你报了,但如果……不过你和元若无冤无仇,为何要这么做?”
“我以前和我哥就是个孤儿,”段义良久才回答他,“咱俩本来就住在青春区的郊外农村,进阮家前我俩就是卖橙子的,然后每天进水果到城里,推着小推车在路边卖,全家都靠这点生活来源过活,有个尿毒症的妈。”
“既然你非要问,我可以说给你听听——我其实最喜欢春节前后那几天,那时候一般卖菜打工做小买卖的都回老家了,城里显得萧条很多,超市里人又多,有时候人们就愿意图省事,停在路边买我的东西,我也相应地比平时挣钱多,”段义在李苏荷的目光下渐渐平静了下来,可是嘴角始终挂着讥诮的笑容,“后来,阮陈月影找上了我们兄弟俩,给了我们钱去救我们的妈,这才当了他家的打手。”
季寒时终于找到了一句他手心上有的,于是见缝插针地问:“你是因为家庭原因和阮陈月影是你们的救命恩人才仇视社会的吗?”
“仇视社会?这也算不上,我们也只是做事的,沈元若和叶诗媛是什么人啊,一个是沈家是小女儿,一个是温家还没认回来的女儿,阮家多少还是有点忌讳的。”段义说了一遍,摇摇头,“二缺我不仇视社会的,真的不至于这样。”
他这话音平静,可听在人耳朵里,却是说不出来的怨毒。
这时,苏叶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苏叶把果盘递给陆湮,又十分奇怪地看了李苏荷一眼,不过她没多嘴,只是嘱咐吴理:“外面的烟蒂自己收拾好,别给保洁添麻烦。”
等他走了以后,李苏荷才继续问:“都有谁?”
“就只有我。”段义几乎以一种置身事外般的口气说。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的果盘,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他眼睛里渐渐闪现出奇异的光:“我想起以前我和我哥过的苦日子了,在进阮家之前,我们在一个腊八节的时候卖水果,那一车的水果,是我们家过年的钱。那时候看它们倒了,我人就急了,赶紧去捡,可是捡起这个又掉了那个,那时候正是大白天,凤凰特区的路边有好多人经过,我和我哥跟他们说‘行行好,帮帮忙,’可是一个人捡起了我的橙子,看也没看我一眼,然后就剥开吃了,边吃边说‘你这东西都掉地上沾土了,谁买啊,还捡什么捡?’说完,他就又捡了一个苹果揣进兜里走了。”
段义说到这里,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个平静而释然的笑容,好像他说的话让他欣慰又喜悦似的:“好多人跟他一样,好多人,看见了,捡了就走,还有拿袋子装的。我说你们不能这样,你们要给钱,不能拿我的水果,他们一听给钱,就带着我的水果一哄而散,我去追,然后就碰上阮陈月影了,她给了我俩好多钱。”
没人说话。
段义往后背椅子上一靠,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至于有关于沈元若和叶诗媛的事情,我会一五一十地说,反正我哥也没了,我现在就是一个亡命之徒,说了也无所谓。”
季寒时情急之下一眼遛过了自己写下的最后一句提示“家人、朋友”,于是脱口说:“你就不替后辈儿孙想想吗?不给你的儿子、你孙子和你正在治病的妈积点德吗?”
段义漠然地说:“我哥俩反正无父无母,至于我哥也已经死了,再者我也没结婚,我老段家就算是断后了,给哪个傻逼玩意儿的积德?”
季寒时听见自己颤颤巍巍地问:“那……你妈是怎么没的……”
“是被我哥俩弄的的,我们家住的地方没有集中供暖,还在烧炉子,我晚上把炉子里的火扣住了,我这老娘还睡着觉,就煤气中毒,人就死了。”段义说到这,又补充了一句,“没痛苦,很安详的走了。”
季寒时:“你……怎么能这样?”
段义坦然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笑了笑:“我觉得活着比死了痛苦,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