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元若从雀嘴村的自闭儿童看护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这时候这破地儿刚下过一场雪,路也不好走,他只好把车开得像蜗牛一样慢,希望能在邮局下班之前赶到。
她的这辆车里堆满了各种书,有些是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部分是少儿读物,全都用牛皮纸和塑料布三层外三层地包了,一摞一摞,整整齐齐地摆着,乍一看,简直就像个网络书城里送快递的。
沈元若打算把这些东西寄给这次因为雪崩而没了的小学。
她开车技术十分一般,她和叶诗媛来雀嘴村的时候车都是她来的,现在她不在,所以她的胆子也不大,在湿滑的路面上,活像个巨型的大王八在地上爬,然而尽管这样,还是险些撞到了人。
一个穿着灰衣服的人突然横穿马路跑到了机动车道上,险些摔倒沈元若的车轮底下,好几辆车同时急刹,幸好大家车速都很慢,没造成更大的混乱。
一个开车的暴脾气大哥直接摇下了窗户,破口大骂:“你这小姑娘会不会开车啊!碰瓷也找个僻静点的地方碰好吗?”
沈元若可没那么彪悍,她吓坏了,她本来在雀嘴村九死一生的出来,现在还被一个暴躁大哥怼。一时间手心里全是汗,慌忙从车上滚下来,声音都带了几分颤:“你……你没事吧?对不起啊,真对不起。”
摔倒在地上的人非常的瘦,瘦得脱了相,满脸的枯槁,帽檐盖住了半张脸,一眼看过去就笼着一层黑气,皮肤蜡黄蜡黄,分明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旁边开车的大哥依然在嚷嚷:“大妹子,你答理他干什么?那他妈就是一神经病!刚才怎么没撞死他呢?”
沈元若纠结地对义愤的大哥摆摆手,一看这人的脸色,顿时更害怕了,试探着伸出手,打算扶对方一把:“你还能站起来吗?要不然……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谁知人家却不领情,戴帽子的人飞快地打开他的手,仰起脸看了沈元若一眼,那双眼睛也死气沉沉的,眼神却说不清的阴鸷可怖,沈元若一激灵。
随后,戴帽子的人却径自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也不看他一眼,急匆匆走了。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沈元若注意到这人的耳朵下面有一个乌黑的痕迹,好像什么人抹了煤灰后按上去的指印。
他无措地站在那,仍对着对方的背影喊:“你真没事吗?要不我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你,有问题你打我电话,我叫……”
可是戴帽子的人已经拐进了一条小路,走远了。
开车的大哥也走了,临走,还在寒风萧瑟的大街上留给他一句话,他说:“诶,我说小姑娘,你怕不是缺心眼吧?”
沈元若叹了口气,转身拉开自己的车门,正要上去时,他从反光的车窗上看见了一个人——就是方才那个戴帽子的。
沈元若睁大了眼睛,只见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个忽然像犯了低血糖,踉跄了一步,险些晕倒,幸好被同伴扶住了,她们说了什么沈元若听不见。
沈元若吃了一惊,猛地扭过头,可是她背后除了落满积雪的大街和匆匆而过的行人外,什么都没有。
她连滚带爬地上了车,心跳如雷,连忙从包里翻出陆湮给他的小电棒,放在外衣胸口处的内袋里,用力拍了拍,这才好像找到了主心骨,缓缓地启动车子重新上路。
那根小电棒,真的是从原来的律师事务所里得到的除了工资以外最好的福利了。
第二天沈元若来到了叶诗媛所住的房间,叶诗媛把钱就飞向了他的面门:“姐今天想吃牛肉饼,要炸得脆脆的那种,再给我买一盒酸奶!谢谢小沈。”
沈元若二话不说,答应一声,把包放下就要往外面走,在外面门口正好碰见了咬着半块煎饼的孙大圣,沈元若立刻稍息立正站好:“孙哥早。”
孙大圣,扫了他一眼:“嗯。”
以前陆湮也是带过沈元若来见过孙大圣的,所以现在她人在这里,他也要照看一下。不过他还是去得要去和陆湮说一下,毕竟这老哥哥前脚刚走,后脚沈元若就在这儿,很显然是不知道这个事儿。
沈元若面红耳赤地迈着小碎步跑了,孙大圣“嘎吱”一口,把煎饼里夹的脆油饼咬得直掉渣:“这小孩也真是的,干嘛不跟陆湮一起过来。”
还饿着的叶诗媛咽了口口水,感觉他在形容一只快出栏的猪。
“吃的吃的!”陆湮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闯进来,见到苏叶二话没说,按住他一通搜身,最后从他的外衣兜里摸出了一个鸡蛋,立刻毫不客气地占为己有。
苏叶敢怒不敢言。
然后陆湮又从冰箱里拎出一盒牛奶,撕开喝了。
季寒时“嗷”一嗓子:“那是我的!我的!你个东西你也抢!你要不要脸了!”
陆湮漠然地看了它一眼:“就喝了——你能怎么样?”
吴理:“……”
季寒时:“你干嘛不去食堂……”
“我赶时间。”陆湮说完,一头往墙上撞去,这一幕正好被孙执意看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陆湮进了一个门。
“行了闭上嘴吧,”苏叶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早饭。
苏叶啃完煎饼,感觉少了个鸡蛋没吃饱,又伸手从叶诗媛的牛肉饼上飞快地扯下了一块:“比我强——图书区都不对我开放。”
季寒时问:“那为什么?”
苏叶从他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对他说:“因为我有前科。”
季寒时:“……”
片刻后,只见陆湮拎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风风火火地从“墙”里走了出来,随手把鸡蛋壳和牛奶盒子扔进了吴理的垃圾桶,又从季寒时的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一句话也没交代,就脚下生风地走了。
然后他不见了一整天。
“老子最讨厌年终这种时候了,事情可是真的多。”季寒时低气压地念叨了一句,“最近家里的事情消停了,又换成他们俩了!”
吴理:“善哉善哉,你不要羡慕嫉妒恨。”
季寒时抬手要打他,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叶诗媛顺手接起来:“喂你好……哦,在哪啊?”
他一打手势,把下班正准备开溜的众人都留住了,只见叶诗媛从办公桌上摸出一打便签纸:“嗯,你说……蒲纺路灵应寺医院是吧,行,我跟他们说——哦对,你晚上有空回一趟办公室,苏叶说有好多东西需要你签字。你他妈连个人都看不住,现在好了吧,元若都出事情了,你还这么淡定!除了他之外,还有叶诗媛吧。”
大家都听出来了,这是他们的太子爷,叶诗媛挂了电话,郁闷地吐出口气:“来,根据我处一贯工作风格——白天不干活,晚上穷加班,在过了下班时间五分钟以后,咱们坑爹的领导来电话说有活了。”
吴理闻听这话,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门,光速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苏叶把写了地址的便签纸往墙上一贴,用围巾遮住脸:“寒冬腊月的,人家男孩子又怕冷……嘤嘤嘤,我好冷。”
一排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反应不及的季寒时,季寒时面对着这些混账同事,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了一句话:“他妈的。”
十分钟以后,季寒时坐着苏叶的车,走在了去往灵应寺的路上。
“出去调查情况回来需要写一份例行的简报,我打字比较慢,你来吧。”苏叶倒了杯茶水,优哉游哉地往靠椅上一坐,“我口述,这次辛苦你了。”
季寒时立刻正襟危坐在电脑前,就好像马上要操刀一个大项目的操盘手。他现在可真的太草了,不知道有句话该说不好说。
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了一个看门的欢黄师傅,在一片漆黑里亮着唯一一盏灯,就像夜半三更的大海中独树一帜的灯塔。
两人坐下来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苏叶叫了进之后,一个热腾腾的大托盘被端了进来。托盘里放了两幅餐具,四菜一汤并两大碗米饭,人的行动很轻,轻飘飘地飞进来,又轻飘飘地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不知从哪摸出一包猫粮,把局子里的猫食碗填满了。
吴理保持着端庄的坐姿,矜持地点点头说:“多谢——再给我添点特浓的牛奶就更好了。”
……某些电视剧真应该在片头标注:弱智儿童和大傻子需在成人的陪同下观看。
局子里头有个小白脸兄弟飘飘悠悠地停在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瓶牛奶,给吴大爷满上了。
季寒时已经习惯了这个办公室的的环境,慢慢地他发现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并没有很大,这些人的心肠很好,比如每次有人加班写报告,这位小白脸兄弟都会贴心地送上一份热腾腾的大餐,让那天从大雪山出来后身上就一直惴惴不安的季寒时感到了春天一样的温暖。
“出去调查情况回来需要写一份简报,我打字比较慢,你来吧。”吴理倒了杯茶水,优哉游哉地往靠椅上一坐,“我口述。”
季寒时立刻正襟危坐在电脑前。
这时候办公室里都走光了,也没多少人,而这个办公室则是在一片漆黑里亮着唯一一盏灯,简直就是夜半三更的大海中独树一帜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