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擒住了我的手。
「你以为你还有第二次机会吗,叶清和?」
我对上了他冰冷的眼睛。
8
萧牧野毫无温度的目光看着我,让人没来由地想起我们的初遇。
我虽然是公主,却不喜欢待在宫帷之间。
很小的时候,我便翻遍了上书房中的游记,刚到及笄的年纪,便出门游历山水。
那时我正在攀爬一座极险峻的山,忽然听见了有人呼救的声音。
我走过去,发现他们都穿着盔甲,应当是落入了捕兽的陷阱中。
大邺和澧朝虽然南北分立,语言却用的都是中原官话。
我无法从言谈中判断出,他们是不是大邺的人。
然而我对上了萧牧野的眼睛。
像是幕天席地惯了的凶兽,冰冷无情,暗含着死亡的威胁。
他身上的铠甲和旁人不同,我回忆了一下,澧朝并没有这样一位将军。
不过顷刻间,我已经在让他们等死和深入敌营之间犹豫了好几个来回。
最后我笑了笑,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绳梯放了下去。
他们爬了上来,虽然困顿已久,萧牧野脸上却没有狼狈的神色。
他向我道谢,而我顺理成章地告诉他们,这一带叫做囚雀岭,因为地形险峻复杂,连飞鸟进来了都不一定能出得去。
「但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我给他们看了那本游记,密密麻麻的小楷,草率却好辨认的路线图,都是我一字一句记下的。
萧牧野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但那时他们对我仍是戒备大过信任,我知道,一旦自己带错路,他们身上的佩剑就可能将我捅穿。
转机来自一碗汤。
萧牧野的副将捡了很多蘑菇来,正是春天,菌子在锅中逐渐沸腾,鲜甜的味道弥散开来。
他们明明是沙场上杀敌无数的将军,此刻却流露出几分稚气来。
「真想让我阿娘也尝一尝。」
「总有机会的,等我们攻下了澧朝……」
萧牧野横了他一眼,他像是察觉到什么,闭了嘴,而我好像没有听见一般。
汤煮开了,他们正要喝时,被我制止。
「让我先验一验有没有毒。」
毕竟我还想同他们一起回军营,不能让他们死在路上。
我常年在外游历,父皇母后心疼我,各种路上可能用到的工具都为我准备齐全。
银针很快变黑,他们脸色骤变,将那锅汤倒了。
「你又救了我们一次。」
萧牧野望向我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我们并排朝屋外走去,我问他今日为何不开心。
他诧异我为何如此观察入微,而我只是笑了笑,说接近自然会让人耳聪目明。
当然是骗人的鬼话,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在为他铺设陷阱。
他怔愣片刻,终于觉得我是个没有威胁的人,于是和盘托出。
「我从前有个师父,志向也是游历山水,今日是他的忌日。」
他死在了沙场上,被澧朝的将领一枪刺穿胸膛,死的时候还睁着眼睛,手中握起一把故乡的土。
说这些的时候,萧牧野同我一起坐在高高的树上,望着蔚蓝的天,视线放得很空。
我没有安慰他的办法,沙场上刀枪无眼,更何况,他们都是我的仇人。
于是我为他吹起了笛子,陆陆续续有色彩斑斓的鸟雀飞过来,在我们头顶盘旋。
美得像是一个梦境。
「清和。」他轻声唤我的名字,脆弱得不像一个少年将军。
「你会实现自己游历四方的志向吧?」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
「那我为你一统江山,让你此行永远畅通无阻。」他笑起来。
我们靠得那样近,近到呼吸交缠,我的心跳快了一瞬,然后快速地往下沉下去,一直一直沉下去。
我意识到,他说的一统江山,是要覆灭我的澧朝。
一滴泪从我眼角滑落下来。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现在我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少年朝气,变成了病气昏沉的样子,也再也实现不了游历四方的志向了。
9
我睁开眼,萧牧野就坐在我床前,手中翻着我的游记。
纸张开始老旧泛黄了,空气中有若有若无的霉味。
见我醒来,他面色狰狞了几分。
「你一直在骗我。」
他重复了一遍。
「叶清和,你一直一直都在骗我。」
我望着他,哑口难言。
的确,从相遇开始,我就在做局。
但我并非没有动过心。
囚雀岭上猛兽众多,有一日,我们为了躲避狼群,误入了山洞中。
那处光线昏暗,等走到最里面,我才发现洞中盘着两条巨蟒。
或许是这个原因,狼群只敢在洞外徘徊。
我握紧萧牧野的手,听见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蟒蛇好像有苏醒过来的迹象,萧牧野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黄金软甲,将我包裹住。
「我会保护好你的。」他看了我一眼,帮我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的眼睛里隐隐有水汽,我慌乱地望着他,在短暂的一瞬间,我忘记了国仇家恨,心里只装着这一个人。
他的手指从我面颊上拂过,带着薄茧,让人心生战栗。
然后他转身出了山洞,同狼群搏斗,腥臭的味道不断传进来,我在忙乱之中诵经祈祷,浑然未觉自己满脸湿凉的泪。
在之后的很多个时刻,我都希望他死,但那时候,我是真的希望他能活下来。
那一次,他几近遍体鳞伤,被狼群的爪子和牙齿攻击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跌跌撞撞,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几乎要失去,却还是将我保护得很好。
我颤抖着为他包扎。
我略通一点医理,寻了救命的药草来,在口中嚼碎,敷在他的伤处,因为这个姿势,我们靠得极近。
他疼到抽搐,哆哆嗦嗦地颤抖着,用指尖接住我的眼泪,有些新奇。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哭呢。」
他的生母因为难产去世,父皇像养蛊一样养着他和几个皇兄,挑唆他们内斗,看他们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
人生从一出生开始便艰难,上位的人猜忌他,下位的人恭顺畏惧却不同心,生命里能得到的爱实在少得可怜。
那时候我曾经真心诚意许诺,我会真心待他。
我们在幕天席地中接吻,山野间的小花轻轻摇曳,在天地见证之下,我们已经做过一场亲密无间的夫妻。
但在山中时,身份的差异尚且可以被真情掩盖过去。
直到萧牧野把我带回大邺的军营。
10
我看到了他们操练兵马的场景,刃白如霜的长矛一根根摆得整整齐齐,这些东西最终都会落到澧朝的百姓身上。
我找到了他们密不告人的舆图,上面赫然标注着一座座曾经属于澧朝的城池。
我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理智迅速回笼。
爱情原本就没有那么重要,我对自己说。
萧牧野怕我不习惯,温声细语地向我许诺。
「清和,你相信我,我们很快就会攻入澧朝的京城。」
「到那一天,我一定用天下江山做聘礼,让你风风光光做我的新娘。」
他扬眉间,脸上满是志得意满,以至于忽略了我的迟滞。
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碎掉了,此后我同萧牧野再无可能。
后来他果真实现了自己说的话,但站在他身边的皇后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再卑微不过的阶下囚。
11
萧牧野原本打算先攻打雍州。
那是澧朝与大邺在北边的边境,占尽地形优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然而大邺兵强马壮,又有攻城的云梯,强攻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萧牧野在帐中同副将商议攻城大计时,我焦灼地攥紧了双手。
我熟知大邺的排兵布阵之法,提前通风报信过,雍州城外的树林里已经洒满了松油。
萧牧野披甲上战场前,俯下身来亲了亲我的头顶。
纵使我知道自己做了忠诚于澧朝的选择,那一刻我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萧牧野让我等他回来。
他不知道,雍州将士已经埋伏好,等大邺的军队走到口袋阵一般的山谷中,两头的将士便会点火,在松油的助燃之下,顷刻之间,整座山林都会弥漫起浓烟。
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那里在惴惴不安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萧牧野。」
谁又能一直清醒理智呢?
他们走后,我无意识地默念着萧牧野的名字,说不出自己是希望他死在沙场上,还是在乞求上苍,让他平安归来。
他果然中计,损失惨重,只带着一队精兵从漫天火光中冲出来。
他的脸上,盔甲上都是火燎过后的灰黑色,没有往常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他身边的副将葬身在火场中。
萧牧野同我说,副将的妻子也是位极英勇的大将军,生下孩子后不到半年便披挂上了战场,死在澧朝人刀下。
萧牧野将头靠在我颈间,呼吸沉沉,为失去了一个兄弟而难过。
我的眼神放得很空,轻声说我理解他。
我理解他,因为这样的人澧朝也不在少数。
我的长姐原先有位情郎,长得极俊俏的,家中世代忠良,本可以有大好的前程。
他是萧牧野口中万恶不赦一样的人,因为他在沙场上战无不胜,杀死了大邺的诸多良将。
然而我却知道,他在长姐面前温良驯从。
最后一次出征之前,他带我去打猎,活捉了两只羽毛颜色特别鲜亮的鸿雁。
「清和,帮我养着它们,等我回来娶你姐姐时做聘眼。」那时候他笑得开怀。
我姐姐羞红了脸,只有我知道,昨日夜里她还在绣嫁衣。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那一场战役,澧朝大败,长姐至此一夜白头。
我记忆中关于长姐最后的片段,是她流着泪的眼睛。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投了缳,桌前是已经写好的婚书。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战争没有对错,可我和萧牧野都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有自己的国家,有各自的立场,角度不同,看到的东西难免不一样。
萧牧野很快振作起来。
他的副将追随妻子死去,留下了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孩。
萧牧野将他抱过来,带在身边。
同将士们议事时,孩子哭闹不止,他把孩子抱在怀中,小心地喂他喝牛乳。
深夜,我摸到身边空了一块,才发现他怕吵醒我,所以抱着孩子去了外间。
在暖黄的烛光下,他的身影被拉成一个很长很长的影子。
他耐心地拍着孩子的背,小心翼翼地哄着他,眉眼温柔。
察觉到我醒来,他回转过身,冲我轻声笑了笑。
后来我遗忘了很多东西,但一直记得他这天晚上的笑脸。
「你以后一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我记得那天,我这样对他说。
「如果是你生的孩子,我一定会千百倍的耐心对他,一出生便将自己的所有都给他,陪着他长大,不让他像我一样孤单。」
「你知道吗清和,我一定会为他做一只老鹰风筝。我小的时候放风筝被父皇看见,他命人剪断了风筝的线,他说前朝战事吃紧,我在宫中锦衣玉食不思进取,如何对得起百姓,那一年我五岁。」
或许是怀中抱着副将的孩子,萧牧野的父爱被激发出来。他是敏行讷言的人,却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
原来他曾经期待过同我有个孩子,还这样具体地幻想过。
我垂下眼眸,心想,可惜他此生都不可能实现了。
12
「叶清和,叶清和!」
我知道自己又陷入了沉睡,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往昔的记忆翻涌上来,层层叠叠将我淹没在里面。
我是旧朝的公主,唯一的遗物只剩下回忆。
恍惚中听见萧牧野在叫我,但是我睁不开眼睛。
「她有孕了。」
我听见太医跪在我的床榻边,同萧牧野如实禀报。
他登基的那一晚,我们在死牢中地抵足缠绵,这个孩子降生在我们互相憎恨的时候。
我身份敏感,没有人敢说恭喜。
太医静静地跪着,等萧牧野开口裁决,到底要,还是不要这个孩子。
他扶着我肩膀的手顿了顿,震颤传到我这边来。
「好好为她调理身体。」
他的声音中带着微不可查的哽咽,许是心绪实在难平,他转身离开了。
太医开了安胎的药方,有宫女上前来,帮我掖好被角。
我听到太医在我耳侧轻声说了什么,竭尽全力想睁开眼睛,却重新被拉进梦中。
我梦到了自己同萧牧野决裂的时候。
13
雍州久攻不下,我为萧牧野献策,说雍州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澧朝必定防备森严。若是想长驱直入澧朝腹地,不如从弱侧入手。
我说自己游历时,曾经发现过一条小路。若是从那处行军,必定可以打澧朝一个措手不及。
很奇怪,我明明不擅长说谎的,但面对萧牧野目光灼灼的眼睛,我却格外镇定自若。
可能被爱真的会让人生出自信,我说出的谎言,连我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派了一队精兵,按照我画出的舆图去探路,果然传来捷报。
萧牧野放下了疑心。
就是这一战,大邺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我已经算准了,探路的精兵出发时是三月,澧江未到汛期,支流水位很低,骑马便可穿河而过。
等军队浩浩荡荡出发时,高涨的江水已经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沟壑。
而大邺的将士中,只有极少数会凫水。
萧牧野想折返时,身后忽然飞过剑雨,澧朝人的战船也随江而下,前后夹击。
纵使萧牧野有数十倍的兵力,置身峡谷之中也施展不开,慌乱之下,军中的粮草被人点燃,烧得只剩下灰烬。
军心涣散在所难免。
那个时候我已经到了对岸,拉开长弓对准萧牧野的脑袋,隔岸观火,面无表情。
我应该开心的,蛰伏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然而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我和萧牧野的温存到这里结束,人生从此再也没有什么乐趣可言。
在不懂爱情的时候,我懵懵懂懂看着长姐因为心上人的一句话面红耳赤,又看着她义无反顾地殉情。
原来爱就是这样矛盾又让人痛苦的东西。
14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才终于将自己挣脱出来。
醒来时,我发现萧牧野躺在我身侧,像我们最亲密时一样,将头埋在我颈间。
我定定地看了一瞬。
他的手落在我小腹上。
「我仔仔细细地想过了。」
他忽然开口说话,手掌顺着我的腹部小心抚摸。
「不爱我也没有关系,欺骗我也没有关系。」
他靠得那么近,抬眼看明黄色的床帐,呼吸喷薄在我脸上,有些痒。
「我两次三番想要你死,你灭了我的澧朝,我们之间是血海深仇,没有扯平的那一天。」
我制止了他想要说出的话,也是提醒自己。
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他转过身,轻轻为我擦干。
「但是这个孩子,你答应过我,我们以后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的,求你留下他。」
他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我笑了笑,轻声说好。
萧牧野将我紧紧圈在怀中,有些忘情地吻我,却没有发现我睁着眼睛,目光清明。
他对我几乎百依百顺,仿佛我们之间的隔阂从未有过。
然而我知道,御书房的门永远不会对我开放,他派过来照顾我的宫女也会紧紧监视我的日常起居。
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破裂,爱情也显得岌岌可危。
但我只当做不知。
因为怀孕,我的身子渐渐重了起来,平日里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摸着逐渐隆起的小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一肚子坏水的毒蛇。
我被这个比喻逗笑时,萧牧野正好进来。
他每次来看我,总会带些东西,譬如给婴儿穿的小衣裳、小虎头鞋,柔软到不可思议,是他和乳娘亲手学着缝制的。
原来没有得到过爱的人,也会这样疼爱自己的孩子。
这一次,他带给我的是一封抄家的诏书。
丞相被满门抄斩,皇后被废黜。
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几分,罕见地主动抱住了萧牧野。
瞧啊,背叛故国另投旧主的人,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他留着丞相原本有大用,我知道这样仓促地削弱旧朝官员势力,对他自己并无好处,此举无非是让我开心。
宫女进来,提醒我该喝今日的安胎药了。
黑得像墨汁的一碗药,不知用了多少珍奇的药材,我每日喝药时总会干呕不止,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萧牧野将药碗端过去,舀起药汁,往我口中送。
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想吃糖葫芦,你去给我拿。」
萧牧野笑着说好,我接过他手中的汤药,指尖微微颤抖间,细小的粉末融进药汤中,顷刻消失不见。
「好苦啊,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受苦,你也给我喝。」
萧牧野回来后,我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刁蛮的语气,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使小性子的孕妇。
他好脾气地朝我笑了笑,往自己口中送了一勺。
「我今日去净慈寺祈福,为佛像再塑金身,保佑我们的孩子平安长大。」
我的心里蓦然一痛,眼眶烫得落下泪来。
15
「萧郎。」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他,声音百转千回。
他专注地看着我,眼神澄澈,好像回到了我们初见的时候。
「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的手在他脸上一寸寸摸过去,想要将他的脸好好记在心里。
他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后脖颈,我渐渐失了力气,黑血争先恐后从喉间涌出。
腹中的孩子感应到我的不适,开始剧烈胎动起来,然后慢慢停止。
我亲手杀死了他。
我算了算时间,萧牧野体内的毒应该也快要发作了。
为我看诊的太医是澧朝的旧人。
他给了我一包剧毒的药,早在几个月前,我刚怀孕的时候,便想好了这一天的结局。
「清和。」
萧牧野颤抖着声音唤我,他也渐渐站不住了,眼里恍然有泪。
「我终于为我的百姓,还有我的皇兄报仇了。」
我喉间发出呼呼风声,然而畅快极了,眉目终于真正舒展开来。
萧牧野为我正了正衣冠,然后将我头上的海棠簪子插好。
「这样也好,清和。」
他握住我的手,直到死之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小心翼翼地护住我,怕我摔在地上太疼。
我恍然想起对他心动的第一个瞬间。
秋风萧瑟,他坐在高高的树上,明明在对我笑,脸上却露出近似脆弱的表情。
一直到死,我们谁也没有说对不起。
我们的故事在这里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