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我的时候，萧牧野说要送我满城焰火。
那时候他不知道，我是敌国的公主，注定是要杀他的。
后来他领兵攻城，将我的王都烧成了灰烬。
他掐着我的脖子，凄厉地笑着说，我们终于扯平了。
1
萧牧野立后的那一日，我静静坐在死牢里听钟声。
整整九下，声声浑厚。
身边的人都发出哀切的哭声。
澧朝的王都被攻破，故国覆灭，从钟鸣鼎食的皇族变成了阶下囚，一夕之间遭遇这样的变故，有几个人能承受的住呢？
然而我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我的王兄带着一支精兵冲出了重围，局势尚未完全稳固，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死牢中极寂静，却忽然有火光闪过，外面坚固的铁门被打开。
「大喜的日子，不如杀几个人，喜上加喜。」
萧牧野穿着正红色的喜服，上面的金线细细密密，绣出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他的视线隔着人群同我对望，明明在笑着，眼睛却那样冰冷。
曾经他吻着我，说等自己打了胜仗，便十里红妆来娶我。
可他的百万大军，剑指的是我的国家。
所以我背叛了他，几乎导致他全军覆没。
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从来不是两情相悦的爱人。
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我将弯弓拉成满月，对准他的头。
他已经弹尽粮绝，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泪，手有刹时的颤抖。
他的副将扑过来，将他推开，箭擦着他的眉骨划过去，留下一道血痕，像是为我们的爱情写下注脚。
2
时至今日，他的眼角还有一道伤疤，平添了几分戾气。
他身后跟着几个我顶顶熟悉的亲卫，当年在军帐中，他们笑着叫过我嫂子。
现在……
他们手中的剑闪着银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方才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刹时之间，死牢之中变得死寂起来。
「杀。」
萧牧野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率先动了手。
他出剑很利落，当年我们比武时，却往往落了下风，原来不过是让着我。
血溅在他的喜服上，鲜红的颜色暗沉下去，平添了几分煞气。
有人尖叫起来，有人晕了过去，血越来越多，渐渐漫过脚面，黏黏腻腻，沾湿了鞋袜，腥甜的味道弥散开来。
成王败寇，我静静地等着轮到我的那一刻。
然而萧牧野走到我面前，捏着我的下巴，逼迫我抬起头来。
「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便一直在畅想今天。」
他说。
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迹，靠得这么近，我又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沉香。
他掐住我的手越缩越紧，我渐渐不能呼吸了。
我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今夜，我的亲人已经全部死完了。
濒死的那一刻，我瞳孔放大，他却忽然放了手。
「都滚出去！」他像是被自己的手灼伤，而我如同烂泥一样软倒在血泊中。
死牢中只剩下我们二人了。
他扯住我的头发，叫我眼睁睁看着亲人去世时的惨状。
他身上的喜服同我交叠在一起，我攥住牢门的手因为吃痛而用力到骨节发白。
就在满身血污中，他占有了我。
意识昏沉时，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到叫出声来。
「你早晚会有报应的。」我低声诅咒他，眼泪顺着脸流到脖颈上。
「是吗？可是我现在畅快极了。」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
3
册后的那一天，萧牧野一直待在死牢中，甚至没有同皇后喝合卺酒。
直到我彻底不省人事后，他将我抱了出去。
我是被银针扎在身上时的痛感唤醒的。
朱婉站在我床前，面色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狰狞。
「你怎么还不去死呢？连我的新婚都被你毁了。」
说话间，她又往我身上添了一根银针，我的冷汗刹时之间落了下来。
然而我咬紧了牙关。
「我唯独不会对你感到抱歉。」
因为她是通敌叛国的无耻之徒。
她父亲原先是澧朝丞相，却一直暗中同萧牧野勾结，为他们传递情报。
难怪萧牧野手中有澧朝的舆图，难怪他对这儿的风土人情如此熟悉，原来他们早有二心。
当年我从萧牧野军帐中传回来的情报，原本可以将他置于死地，绝无翻身的可能。
就是因为丞相的通风报信，萧牧野的军队才没有全军覆没。
我恨透了他们。
连朱婉的皇后之位，也是卖国求荣得来的。
她气急了，扬起手便要打我。
巴掌却没有落到我身上，萧牧野走进来，攥住了她的手。
「朕的皇后气性怎么这样大。」他轻笑出来，眉眼上的伤疤颤了颤。
他的眼神扫过我，仿佛我并不是活物。
「正好你父亲进宫来修史，昭阳公主同他也是旧相识呢，不妨一起见一见？」
他唤出了我的封号。
「你知道他要怎么写吗？」
「他要仔仔细细地写，澧朝是如何覆灭的，你的父兄是如何昏庸无能，你的王都又是如何被朕一步步围攻下来的。」
「他要写澧朝的百姓如何在火场中挣扎，写屠城后万籁俱寂的惨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不肯投降。」
不！不！我想大声疾呼，不是这样的。
我的父兄都是贤明的君王，在他们治理之下，澧朝空前富庶，百姓无不安居乐业。
澧朝的百姓铁骨铮铮，誓死抵御外敌侵扰。
只是到底成王败寇，历史只属于胜者，可以被随意篡改。
我咬住下唇，眼中的恨意快要将他刺穿，而萧牧野终于朗笑出声来。
4
我的视线透过他，看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他在沙场上受了重伤，我小心地为他除去铠甲，帮他疗伤。
他靠在我肩膀上，声音有些虚弱。
「今天我亲眼看见一起长大的朋友死在了我面前。」
他闭上了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眼角的泪。
「我好恨打仗，不停地杀人，兽性在身体里高声叫嚣，看着和我一样有血有肉的人倒下去，好怕自己有一天变成嗜杀的怪物。」
他的睫毛不停地颤抖，我眼中也闪过片刻的茫然。
澧朝同大邺从未和平共处过，彼此都有吞并对方的野心。
原因无他，澧朝盘踞在南方，虽物产丰饶，却时常遇到水患，在饥荒的年份里，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而大邺在北国，每次遇到冰灾，举目望过去都是白茫茫一片，路有冻死骨。
褪去了文明的外衣，人归根结底还是兽，为了一口吃食、一点利益，都能争斗到不死不休。
他曾经说过的话一语成谶，时间泯灭了我们的良心，将我们都变成了怪物。
5
丞相走进寝宫，战战兢兢地朝他行礼。
他不敢同我对视，他心虚得厉害。
史是国之根本，他背叛了自己的故国，如今还要用史书来掩盖这段罪恶。
恨到极致，我竟然还能笑出声来。
「丞相大人，恭贺您高升啊。」
我想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脸一定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因为我看见萧牧野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丞相当着我的面，一字一句念着他修撰的史书。
「澧朝王都陷落，又三月，太子旧部被擒，无一生还，世间再无澧朝。」
我瞪大了眼睛，呼吸在一瞬之间停滞。
「你杀了我的哥哥。」
怒火在我心中沸腾，然而我的身体太虚弱了，承受不住如此强烈的情绪，刹时吐出一口血来。
我的目光落在那本史册上。
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父皇将我抱在膝上，我懵懵懂懂，听史官们歌功颂德。
无非是政通人和一类老生常谈的话。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样富庶丰饶的国家会倾覆。
难过不断地上涌，我没有了坐起来的力气，而血还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叫太医过来。」萧牧野脸色变了变，想上前来扶住我，又用一种憎恶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双手。
他最终还是冷眼旁观起来。
「痛吗，叶清和？」
他的声音低沉，从喉间发出，好像淬了血。
「我让人杀了你的哥哥，然后把他的头颅带了回来，祭告我们大邺的列祖列宗呢。」
「你当初背叛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痛。」
我的哥哥死了，我的哥哥死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我脑海中一遍遍响起这句话，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地流。
我的意识涣散，恍惚中，好像回到了萧牧野最爱我的时候。
6
那时我同他一起在大邺的军帐中。
他虽然对我处处照顾，但到底军务繁忙，不能事事顾及。
而军帐中又不全是正人君子，譬如他的皇兄萧知野。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他总是用淫邪的眼神望着我，上下打量，仿佛我只是挂在砧板上的一块肉。
萧牧野去操练将士时，萧知野忽然来找我。
「皇弟一向不近女色，我倒要看看，他喜欢的是怎样的绝色。」
我想动弹，他却早已在帐中燃了迷情的香。
我躲不过，只能颓然地看着他越走越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臭气。
心里一千一万次呐喊，想要萧牧野回来救我。
他真的出现了，然后一剑结果了自己皇兄的性命，血溅到我眼睛里，还是温热的。
我无助又绝望，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后知后觉地哭起来。
他拍着我的后背，像对待新生的婴孩一样耐心温柔，一遍遍摸我的头发，告诉我没有事了，以后谁都不敢欺负我。
纵使我暗地里包藏着祸心，想要将他的百万大军悉数斩杀，但那个短暂的夜晚，我确实短暂地沦陷在爱情里。
萧知野的尸体被像死猪一样拖出去，而我们激烈地接吻，仿佛没有明天一样。
萧牧野当时什么也没有说，但过了两天，他送了我一支簪子。
「簪子上藏有暗器，只要有人想伤害你，你就将它刺进对方心脏里。」
他向我演示了一遍簪子的用法。
我自幼习武，却在他面前装成了闺阁少女的样子。
「这根簪子真漂亮呢，上面的海棠花栩栩如生，是你亲手雕出来的吗？我很喜欢。」
我亲了亲他的眼睛。
「或许我此生都用不到这个东西，因为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说着口是心非的甜言蜜语，他轻声笑起来，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分明应该暖意融融的，我却打了个寒颤。
他一定没想到，后来这根簪子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7
那时候我已返回澧朝的军帐，心身放松后睡的很熟。
我梦见了萧牧野，梦里没有战争，我穿上了他准备的嫁衣，笑意盈盈地朝他伸出手来。
他也在笑，可胸口忽然被利刃刺穿。
我睁开眼睛，梦中的人出现在面前。
他中了我射出的箭，元气大伤。
可他还是折返回来找我。
「你刚刚在梦里唤我的名字。」
他摩挲着我的脸，声音低哑。
他的眉骨上的箭伤结痂了。
「你看，你骗不了自己的梦，我不信你没有对我动过真心。」
他的伤口还没好，就已经摆出一副不计前嫌的姿态来。
「你背叛我是受人胁迫的吗？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多么自信英勇，深夜闯入敌营，只是为了确定我的心意。
我在一瞬之间，觉得自己特别卑劣。
我抱住自己的双膝，头发缱绻地垂落下来。
「好啊，带我走吧，萧牧野。」
声音那么温柔，连自己都骗过了，仿佛这句话源自真心。
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他走上前来抱起我，我们之间的距离无限接近。
然后我将那支簪子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的眼神很错愕，而我已经高声喊起门外的侍卫。
「擒拿刺客！」
黑夜中，萧牧野的眼睛那么亮。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噩梦中都是他的眼睛。
他的轻功到底高强，纵使受了重伤，还是逃走了，只在我的床榻上留下一滩血迹。
鬼使神差地，我没有吩咐丫鬟将这摊血迹洗去。
我只是将这一床被子烧了，在火光中，我摸到了自己干涸的眼睛，像是在祭奠死去的爱情。
那天晚上，萧牧野的眼睛湿润，一滴泪落在我指尖。
「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的。」
在离开之前，他深深地望着我。
我短暂地醒过来，意识到这是很久很久以后，我已经国破家亡，成了他的阶下囚。
在我晕倒的时候，他遣散了身边的人，然后把我抱了起来，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嫌隙。
我指尖微动，摸到了自己头上的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