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遮眼,四野沉寂。
大片枯黄连绵无尽,乱草中只有一条泥泞窄路望不到头。
“呼……呼……”
呼吸越来越急促,可无论怎么大口喘息胸腔的窒息感都无法得到缓解。
风将野草吹得哗哗作响,莫清辞用力地揉搓眼睛,才看清浓雾中的小路尽头,有一抹青色背影。
“爹!”他用力大喊,可风声潇潇,将喊声淹没其中。
没有回应。
“爹!我是小辞!”
忽然,那身影终于停下。
滔天狂风卷起漫天荒草,也挡不住莫清辞夺眶而出的泪。
转身,是玄阳和煦的脸庞。他没有走过来,只是停住脚步,向莫清辞笑了笑。
“小辞,爹该走了。”
“你要去哪,你不要孩儿了吗?”
“雏鹰羽翼渐丰,该翱翔属于自己的天地。你长大了,今后的路,我不能再陪你,当是你自己走了。”
“可是……没人告诉过我,长大的代价是你的离开啊,”莫清辞神情委屈,“我不想长大了。”
玄阳声音缥缈,“孩子,你有你要走的路,要承担的责任。”
玄阳话音刚落,远处一道少年的声音响起,“小辞!”司空月意气飞扬,骑着一匹纯白色的骏马,一时间晃得莫清辞睁不开眼。
玄阳看着司空月,点头,“有人来接你我就放心了,小辞,爹真的该走了。”
说罢,玄阳的身影被浓雾遮蔽,消失在荒野尽头。
两行清泪滚滚而落,他想追,却浑身动弹不得。
司空月一把将莫清辞拉上马,两人驰骋在苍茫天地间,“走吧,路还长呢,以后我陪着你。”
不知何时起风了,巨风吹起这连天野草,瞬间将人吞没。
一切又归于平静。
“不要!”
莫清辞猛然睁开眼睛,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环顾四周,熟悉的床幔,熟悉的桌椅,所有一切和每天醒来时不差分毫,让他忽觉清风镇祠堂发生的一切好似是一场梦。
如果真的是梦就好了。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声响。
身上的伤口已经都被包扎过了,衣服也换了身干净的素服。
刺眼的纯白在告诉莫清辞,一切都不是梦。
他慢慢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着,左手放在床铺褥子上,紧紧抓成了一团,右手则捂住脸,悄悄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一位腰间戴着白布的师兄推门进来,看到莫清辞醒来很惊喜,“师弟,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
师兄坐在床边,替莫清辞把脉,“一天一夜,可把我们都担心坏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莫清辞动了动手臂,心口的伤被重新上了药,虽然还是隐隐作痛,但比昏厥前要好多了,于是他摇摇头,“已无大碍,多谢师兄。”
师兄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片刻后,他道,“既然你已好转,那去正厅一趟吧,青婉师叔在等你。”
莫清辞默然点头。
今日天阴,别院内有淡淡薄雾,带着些微湿意的凉风袭来,莫清辞不觉打了个抖。
眼前还是熟悉的回廊,他却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日再回来,竟已是物是人非。
走出回廊,氤氲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别院正厅,即使薄雾遮眼,也能看到厅前飘出的烟尘香火。
莫清辞怔怔站在原地,台阶就在脚下,可他觉两腿如灌了沙子般,无法挪动。他望着那点点烛火,心中畏惧,伤心,恐慌,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复杂难言。
师兄察觉到他没有跟上,转身过来,“怎么了?”
莫清辞的脸苍白的像一张纸,唯有眼眶泛红。师兄被他情绪感染,心中也有伤怀。过了片刻,师兄拍拍莫清辞的肩,“进去吧。”
正厅中,没有白绸,没有棺椁,位于正中的,只有一盏生生不息的长明灯。
四周尘烟缭绕,烛火闪烁。
却没有一丝哭声。
青婉坐在烧纸钱的铁盅前,手里握着那抹衣角。她神情很悲伤,但没有流一滴眼泪。在她的鬓角发间,插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那是清晨里还微带露水的野花,淡雅美丽,带着几分忧伤。
堂中,司空月跪在一旁,他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眼角有泪。
莫清辞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挪过去,在司空月身边跪下来。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随后并没有起身,而是看向母亲。
尘烟徐徐,屋内变得恍惚起来,不知是不是因着主人不在了,连这厅堂也显得空荡荡的,丝毫没有因为人多而变得喧闹。
许久后,青婉淡淡开口,“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师兄弟有些担忧,欲言又止,“青婉师叔,要不我们还是留两人在此,您有什么吩咐也好……”
青婉摆摆手。
师兄便没再说什么,鞠躬行礼,退出了堂中。
“小辞,阿月,你们两个留下,我有话问你们。”
正堂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燃烧的火焰吞噬着纸钱,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音。
莫清辞与司空月依旧跪在那,低着头,无人敢正视青婉。
“玄阳最后的时刻,你们两个在他身边,是吗?”青婉开口。
莫清辞身子微微一颤,双手紧紧握拳,尽力控制颤抖的声音,低低道,“是。”
青婉转过头,看着莫清辞,“你心口致命的那道伤,是你父亲所致,这是何故?”
莫清辞不知不觉手间微微出汗,整颗心跳得厉害,他慌忙摇头,“不是爹的原因,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上了他的剑……”
话说至此,莫清辞竟一时茫然,不知从何说起。那一夜变故陡生,曲折诡异,他十七岁之前从未离开过玄天山,一路被呵护着长大,从未见过这种惊心动魄的事。加之父亲殒命,伤心过度,现在想起,仍是心痛难言,一时间更不知如何向青婉讲述了。
青婉哼了一声,冷然道,“事已至此,还不说实话!”
莫清辞被吼得一抖,下意识看了眼司空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徐徐开口,将仲秋那夜的遭遇说与青婉听。
青婉越听面色越是苍白,手里紧紧握着那青色衣角,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说罢,莫清辞低声道,“仲秋之夜的事情就是如此,孩儿不敢期满半句。”
“既然你说……”青婉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飘忽,“要做抽灵这种极恶之事的人是掌门,可祭月仪式由来已久,并不是今年才开始,以前抽灵之人,又是谁?与掌门有何关系?”
这个疑问当时莫清辞也想过,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他无暇顾及,也无从查证。
莫清辞摇头,“那夜除了我们四人,其他人皆被鬼气所控,七窍流血而倒,并没有其他线索。”
青婉默默点头,过了片刻,又徐徐道,“在你父亲神智不清的最后关头,是阿月救下了你,杀了他?”
司空月心头猛地一颤,刚想开口,只见莫清辞膝行上前两步,小心翼翼抓住了青婉的衣角,他声音很低,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哀求,“阿月……司空月他是为了救我,当时情况危机,他也被吓到了……”他攥紧娘亲的衣角,语气急促,跪伏在地,“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他……他……”
司空月看着莫清辞如此苦苦哀求,为他辩解,眼中的泪汹涌而下。他上前扶起跪伏在地的莫清辞,自己重重跪在青婉面前,“青婉师叔,那一剑确实是我刺的,我愧对您二位这么多年对我的好。”他右手一翻,将一把匕首放在地上,“我这条命,您想怎么处置,我绝无怨言,但这一切与小辞无关,最后关头,即使玄阳师叔下了死手,他也从未想过对父亲动手。”
莫清辞看着司空月的侧颜,脑海中乱成一团。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开口而不得。仲秋当晚发生了太多变故,他头脑昏沉,伤心欲绝,如今已过了几日,足够他头脑清醒的缕清思绪。那晚,他明知司空月是为了救他才不得不出手,然而玄阳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剑贯穿了父亲胸膛,怎可能无动于衷。所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深心痛楚的同时,将司空月拒之千里之外。
年少一起相互依偎长大的情感,司空月在莫清辞心里的地位举足轻重,可造化弄人,如今他无法再面对挚友,曾亲密无间的两人,有了巨大的鸿沟。
无解,无奈。
莫清辞的心被两股力量撕扯,痛得快要喘不过气。可是在青婉面前,即使他有过如此复杂心态,却依旧坚持将真相与心中的想法说出,他不能让娘亲去司空月有所误会。
事实如刀锋般尖锐无情,让每一个接近的人都为它所伤。
青婉缓缓拿起面前那把匕首,莫清辞身形大震,“娘!”他扑上去,用身体死死挡住司空月,“娘,他……”可是莫清辞不知该说什么,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他不知该如何劝青婉。
可平心而论,若是当时身份调换,他也会与司空月做同样的选择。
思及此,莫清辞徒手抓住锋利无比的匕首,将刀尖抵在自己胸口。
血,顺着他的手静静流下。
司空月握住莫清辞的手,“小辞。”
但莫清辞没有看他,他面向青婉,落下泪来,“娘,司空月是为了我,才行事如此。千错万错,都是因我而起,我愿意与他一起承担。如果你真的要杀了他为爹报仇,我愿与他一同,去地下给爹磕头赔罪。”
风吹过厅堂,烛火摇曳,映照着青婉平和的面容。她将匕首转向司空月,“仲秋那日,玄阳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
情绪大起大落太过,经青婉一问,司空月这才想起祠堂中的遭遇,他点点头,将仲秋前两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青婉与莫清辞听。
说罢,堂中又是一片沉寂。
许久后,青婉将对着司空月的匕首撤开,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