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桂香,醉芬芳,月上仲秋。
房檐之上,望中天一轮满月,与烟火人间映照。好夜相逢,万里见明时。
少年酒坛相碰,却没有笑意,丝毫没了来时的意气风发。莫清辞抬头,郎朗夜空中玉盘清亮,他叹一口气,开口声音难得惆怅,“阿月,你说主办祭月大会的会不会是很厉害的妖。”
司空月半眯着眼,同样望着星河,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摇头,“不知道。”
这话让莫清辞惊讶,他转过头看司空月,见他表情认真,不像是在玩笑,“从小到大,你课业好读书多,我以为这天下,江湖,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司空月笑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自然有很多事不晓得。毕竟,与这天大地大相比,我们只是其中的苍茫一粟。下了玄天山,你,我,与街上这些来来往往的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我们身负灵力,必然也有自己要承担的使命。就比如这个祭月大会,虽然是找宝物的线索,但抽灵致死之事,就算没有宝物,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莫清辞说得坚定,说罢,他看司空月,“阿月,我觉得你今日有些奇怪。怎么了,你是担心我们去祭月大会有危险?”
仲秋是团圆日,街上在赶路的行人步履匆匆,都盼能早日归家团圆,无人注意房檐上还坐着两个少年。司空月没答话,遥望圆月的眼神中复杂又悲痛。
两日前,深夜。
与店小二问完情况后,司空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祭月大会危险重重,这里不比玄天山,无论做什么都有掌门和玄阳师叔托底。万一两日后有什么他们根本应付不了的情况,或者性命受到威胁,恐怕连个给他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思及此,司空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趁着夜黑风高,潜行出门,往小二说的镇上祠堂方向去。
清风镇,祠堂。
夜风阴冷,从远处吹过,面上着实有点寒意。按理说如此盛会,此时应该有多人在此准备,然而司空月却一个鬼影都没看到,整个祠堂静得诡异。
司空月脚步未动,忽而一缕鬼气自祠堂溢出。很微末,但他还是敏锐察觉到了。
他站在祠堂大门外,定了定神。随后,慢慢走了进去。
进入后是一个天井,今夜月色虽好,却好似照不进这祠堂,整个周围依旧是一片静默黑暗。
再往里行,便是供奉祖辈牌位的祠堂,鬼气便是从这里溢出。司空月站在祠堂正门口,在夜晚黯淡的星光之下,他的身影此刻看上去也渐渐有些飘忽起来,多了几分诡异之感。
不过显然司空月是不会如常人一般害怕这种气氛的,若换做是莫清辞,此刻定是吱哇乱叫一番。而他,自幼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所以也不害怕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司空月清亮的桃花眼在这黑暗的祠堂中掠过一圈,中间更细细地将这屋子之中的牌位看了个遍,在他眼中闪过了几丝迷惑。这祠堂说来也奇怪,除了牌位以外,屏风后的角落处竟还放了一口棺材。漆黑的棺材横在东北,恰好破了祠堂极好的背山面水的风水,使这里阴阳大改,鬼气冲天。
司空月薄唇轻启,催动吟龙诀。当下立刻,细小的蓝色水珠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他手中出现一柄通体长三尺,色泽莹蓝的宝剑。若莫清辞在这,他便可分辨出,司空月原来已练至吟龙诀天境,竟可凭空引水化剑。
司空月刚想走近那棺材,便听到一声轻咳,接着,一个马脸,瘦高,留着一撮山羊胡的算命先生从棺材后面爬出来。这人此刻全身上下都蒙上了一层尘土,似乎在那个棺材后面躲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原本有的几分道骨仙风,现在是荡然无存。
司空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径直问道,“你是谁,怎么会躲在棺材后面?”
此人苦笑一声,道:“老夫自然是被人抓住了扔过来的。”他名叫贾八字,是个行走江湖的算命先生,听说此处要办祭月大会,特意来看看。没想到刚走到大门就被人困住,等他醒来时,便已经在这祠堂中了。
“那你为何不走。”司空月问。
“这话问的,你以为我不想吗,这里前后左右都下了极强的禁制之术,我如何能走出去。”贾八字撇嘴。
司空月皱眉,瞄了贾八字一眼,似乎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方才进来之时,他并未察觉到这里有什么禁制。可看贾八字脚步虚浮,四肢无力,一看就毫无灵力和修为的人,也不像是故意给他设陷阱。只是不知为何,此人的眼光居然如此厉害,比过往许多成名的修士敏锐多了。
司空月没答,转身就走,想去祠堂大门试一试真假。
贾八字见人要走,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连忙拦住司空月,向他作揖恳求道:“这位修士,玄天剑宗名门大派,你……不好见死不救吧,你发发慈悲,带我出去吧。”
司空月眉头皱的更紧,盯着贾八字,语气肃杀,“你怎么知道我是玄天剑宗的人?”
贾八字“啊”了一声,倒退了一步,面上露出后悔之色。
司空月上下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淡淡道:“说实话,我心情好说不定还会救你。”话音刚落,他身影瞬移,下一刻,闪着寒光的利剑抵在贾八字喉管处,“若撒谎,不用别人,我现在就让你身首异处。”
贾八字苦着脸,连连拱手道,“小哥,哦不,这位公子,你看这……我并无他意,只是顺口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公子恕罪,公子恕罪,但我只是想让公子发发慈悲,救救我而已。”
司空月心中转念,贾八字陪着笑脸。
良久,司空月终于点头,“先说说抓你之人的有何特征。”
贾八字一看有救了,话也多起来,“他约莫四十来岁,一身……对了,一身天青色长袍,仙风道骨的,手中还拿着一把通体暗红的长剑。”他顿了顿,又自己喃喃起来,“他那把剑,看起来像是修真门派之物,名门正派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公子你是不知道,这个祠堂怪事可多,而且阴气这么重,我就是看这里如此,才冒险进来一探究竟的……”
贾八字后面在说什么,司空月完全听不见了,他现下皱着眉头,如若贾八字没有扯谎,那他形容的这个人,是……
忽然屏风后的棺材传来一声轻响,司空月定了定神,踏上布满青苔的石阶。这祠堂前后并不是一马平川,而是有三五阶石阶,更使整个风水格局从中拦腰斩断。石阶不长,几步便跨了过去,屏风后没有蜡烛,一切都是暗的,依稀只能看到事物模糊的轮廓而已。
司空月很快就将注意力集中在躺在角落的棺材上,那个地方正是这里最黑暗之处,远离光亮,隐隐感觉也是鬼气最盛之地。
司空月深深吸气,他此时的一身修为道行,已将本门玄天剑宗的秘术,吟龙诀练得炉火纯青,只是他平日小心翼翼,刻意隐藏,并未有多少人可以看出他如今真正的灵力修为如何
此刻站在这祠堂之内,司空月几乎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此处鬼气之盛,大出他意料之外。而仅在咫尺之隔,他适才站在屏风前的时候,却一点也未曾感觉出来。显而易见,此处下禁制的乃灵力高深之人,将这剧烈阴晦之气,生生束缚在这方圆寸地。
仅仅这修为,已然是非同小可。
而此地阴晦之气如此强盛,绝非普通祠堂所致,而布下如此诡异的术法禁制,困守其中的人,又会是谁呢?
若真如贾八字所说,难道当真是被自己猜中了?
司空月不知不觉之间,发现自己手心慢慢渗出了冷汗,只是他毕竟不是凡人,心志坚毅,心中虽有惊疑,但并无胆怯之色,只是握紧手中水剑,凝神戒备,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
棺材之中,有个身影一动不动。
司空月慢慢接近了那具诡异的棺材,越走近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棺木,他眉间警惕之色和淡淡一丝惊容,便越发的明显。这具棺木显然并非什么绝世至宝,而看它材质,最多也不过是中等木材,还是有大半朽坏的,自然也不会是棺材本身散发出来如此强烈的阴气。
而以他敏锐之感觉,此刻的确已经在如此近的距离,发现了这个身影熟悉的一丝气息。只是这人周围布满一层若有若无的阴鬼屏障,将他身子裹了起来。而这层鬼气,虽在身外三尺之远,但司空月已然感觉自己体内气血隐隐有翻腾迹象,手脚冰凉的感觉不时侵来。
司空月强忍住心中惊愕,同时镇定心神,将体内隐约躁动气息压下,仔细打量了这棺木一番,然后缓缓向它伸出手去。
黑暗中,司空月修长白皙的手掌,缓缓摸到了棺材木板之上,几乎是在同时,这本应该是无声无息的动作,却从棺材内部突然传出了一声不大却清脆之极的细响。
司空月脸色一变,摸到木板的手迅疾无比的收了回来。就在他的手堪堪收起之时,一团黑气猛然从他手掌接触之地冒了出来,木条断裂声不绝于耳,竟是在那方寸之地如鬼火一般烧了起来,没有火焰,却生生是在木板上烧出了和司空月手掌一般大小的掌印。
一股浓烈的阴鬼之气涌现出来,远比刚才那阵若有若无的气息强烈百倍,而这股鬼气的来源,正是棺材中那个神秘人。
司空月反手一翻,龙吟长鸣,他手中的水剑光辉四耀,将这祠堂黑暗的一角照得顿时明亮起来。长剑倒映着司空月如霜雪一般的面容,剑光亦如水,在空中化出无数剑影,向那具棺材劈了下去。
一时间,鬼气像被什么东西吹散。不多时,棺材中细细的劈啪声音开始响了起来。
司空月腾空而起,再劈一剑,剑气的瑞芒以无人可挡之势,硬生生将棺材劈的四分五裂。
浓重黑气滚滚如云,而司空月催动吟龙诀,一道金光带着劈山破海之力,从黑气中脱出一个人,就是方才在棺材之中的人。
司空月看清人的面容后,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这个容颜憔悴的人搀扶起来。
他声音五分惊喜五分担忧,“玄阳师叔,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