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无情的浇下来,莫清辞浑身湿透,额发胡乱贴着皮肤。他双眼通红,即使在夜里也能看到泪光闪烁。
然而就在刚刚,玄阳的手动了,竟然动了。
莫清辞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生机,狂喜地冲上去。而他根本没有发现,此刻玄阳脸上的黑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浓,已经完全遮住了玄阳原本的样貌。
就在莫清辞终于跌跌撞撞来到玄阳身边,张开手臂要将父亲托起时,玄阳忽然并指化掌,瞬间凝聚灵力。这一掌像一记重锤,沉沉打在莫清辞胸口。
莫清辞神情瞬间凝固。
紧接着,他的身躯被打得倒飞出去,跌落在高台之上时,能清晰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司空月勉强接住他,只见他呛出一大口血,倒在司空月怀中无法动弹。
玄阳作为玄天剑宗仅次于掌门的三圣之首,灵力有多高深自不必说。这一掌他用了八成功力,威力可想而知。加之莫清辞没有丝毫防备,登时受到重创。若不是吟龙诀护体,恐怕已当场送命。饶是如此,他此刻也是眼前眩晕一片,胸口更是痛得连知觉都没有。
但他顾不上这些,莫清辞抓住司空月的手,急切地问,“我爹……他这是怎么了?”
掌门凄厉的笑声在雨中回荡,他飞身落下,高高在上的俯瞰玄阳,“你不是满口道义吗,今日我就让你尝尝,杀人的滋味。”
说完,他又将目光投向莫清辞,“你与玄阳是亲生父子,血脉相连,他的灵骨能激发‘聚灵’的力量,而你的灵骨,用来滋养碎片再好不过。”
眼看掌门把目标转向了莫清辞,司空月张开双臂,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师父,你想伤他,除非我死了。”
掌门根本没搭理司空月,他虚空挥手,不远处,玄阳的身体缓缓站立起来。虽然动作有些不连贯,但动一下,外溢的鬼气便浓重一分。
莫清辞捂着胸口,忍着剧痛,将司空月向外推。他嘴角血迹未干,声音沙哑,“阿月,你快走,别管我了,快走。”
司空月替他抹去嘴角的血色,轻轻摇了摇头。
“我答应过玄阳师叔,要护着你。”司空月站起来,整个人挡在莫清辞前面。
玄阳咔咔活动脖子,随后右手缓缓伸出,五指一张,手中长剑顷刻显现。他脚步虽然不太利索,但一步步朝莫清辞走来。
司空月脸色苍白,胸口急促起伏,雨水打在他身上,白衣蒙尘,而他神情坚毅,丝毫没有惧色。
莫清辞嘴角又渗出了血,身前衣衫已被染红。他看着玄阳走来的身影,声音断断续续,“爹,我是小辞呀,你看看我,我是小辞啊……”
玄阳似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凄风冷雨也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他只是木然的走来,每一步都带杀意。
掌门的声音响起,他在下达命令,“杀!给我杀!”
玄阳终于走到司空月面前,他高高举起长剑,引万千雷势,劈空而下。
然而就在巨大青色剑芒落下的一瞬,一道霞光自莫清辞体内迸发。一时之间,黑夜亮如白昼,五彩华光形成一道有力屏障,硬生生挡下了这力道万钧的一击。
还未待众人看清楚,这霞光顷刻消散,让人恍惚刚才是否是幻象。
然而就是这微妙的一刻,让掌门的动作忽然顿住,脸上的神情也出现了一种古怪至极的变化。那似乎是一种迷茫的神态,仿佛一场大梦将醒,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始终抓不住,想不起,一时茫然。
同时,“聚灵”碎片原本大盛的红光也黯淡下去。
雨依旧在下,这黑夜中却有一瞬的静默。
不远处,玄阳也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双手自然垂下,长剑点在地上。原本笼罩在他面上的浓浓鬼气,似乎突然间失去了某种力量的支撑,四散开来,露出了玄阳的脸庞。
他缓缓睁开双眼,深深望了泪流满面的莫清辞一眼。
这一眼,仿若穿越了十几年的光阴,红尘记忆滚滚而过,定格在此时此刻。
莫清辞在这一眼里,看到了来路与去路。
一瞬,也是永恒。
闪电劈向漆黑夜空,照亮高台上狼狈的两个少年。
玄阳好像被这巨响惊醒,猛然转头,他看着司空月,嘴里轻声说着什么。
雨太大,莫清辞看不清,但司空月却读懂了玄阳。
电闪雷鸣间,他重重点头,像是回馈一种重托。
司空月手执蓝色水剑,伫立于风雨之中。今夜,此刻,他无比坚定。
惊雷炸响,掌门踉跄一步,脸上的迷茫消散。几乎同时,“聚灵”暗红色的诡异之光又重新亮起来。
莫清辞挣扎着起身,想去将玄阳与掌门之间的联系斩断。可他伤得太重,灵力所剩无几。玄阳的面庞再一次被黑气遮盖,森然长剑直刺莫清辞胸口而来。
只是堪堪躲过,莫清辞又咳出一口血。
杀意再起,司空月扶起莫清辞,两人一起后退。
而玄阳一步一步,重重踏在水坑之中,仿佛世间无人能阻挡他的脚步。
莫清楚哭着大喊,“阿月,想想办法救救我爹,快想想办法。”可惜雨势太大,他绝望的嘶吼被吹散在雨中,了无痕迹。
司空月催动吟龙诀,试图讲灵力反打给玄阳,以求唤回他一丝神智。
可是纯净的灵力根本绕不过黑气,非但没有帮到玄阳,反而被碎片吸收,让黑气越来越盛势。
玄阳脚步沉重的走来。
逼得司空月与莫清辞连连后退。
他每走一步,司空月的脸色就白一分,甚至说话都变得艰涩无比,“玄阳师叔,别过来,求你别过来了……”
莫清辞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水坑中。
挡在他前面的司空月,握着水剑的手却微微发抖,面色白的像是透明了一般,“不,不要,求你了,不要!”
“阿月,你说什么?”莫清辞抬手,想问问司空月为何如此。
还未等到回应,只见长剑当头劈下,三尺之内的雨水瞬间尽数蒸发。司空月勉强抬剑一挡,“哐”一声锐响,他连人带剑被一股巨力打得飞出去数丈远,狠狠滚落高台。
父子之间,没有了阻隔。
掌门瘆人的声音在空中狂笑。
玄阳停下脚步,缓缓举起长剑。
莫清辞无力的躺在地上,他努力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一双的眼睛,痛苦的盯着父亲,眼眶中不断涌出泪水。
风雨萧萧,天地凄然。
玄阳手中长剑青光大盛,当头向莫清辞劈了下去。
莫清辞没有躲,事实上他也躲不开。他无力地张着嘴,但那一点点沙哑的声音,都被淹没在长剑带起的疾风中。
突然,空气中响起一声极细的嘶鸣。
下一刻,玄阳的动作突然顿住了,长剑停在了离莫清辞喉管头颅仅仅一寸的地方。
莫清辞抬起头,看到父亲胸口处透出了一段水剑。
萦绕着蓝色光辉的水剑,贯穿了玄阳的心口。
风雨如刀,敲打在玄阳身后的那人身上。凌乱的发糊在面颊两侧,无数的水珠顺着脸庞滑落,司空月面如死灰,嘴角已经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掌门措手不及,没了玄阳,他心心念念“聚灵而生”的功法好像缺了根本。他周身的黑气开始不稳定,一时之间让他动弹不得。
高台上,莫清辞怔怔看着玄阳心口的剑。没有血。
长剑上的青色光芒仿佛被雨水浇灭。
玄阳双膝一软,慢慢地跪倒在雨中。莫清辞咬牙爬起来,接住了倒下的父亲。他低下头,看见玄阳脸上的黑气已然全部消失,显露出他面色清灰毫无活人生气的一张脸。
“啊!”莫清辞抱着玄阳,喉咙中发出了嘶哑的叫喊,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泪流满面。
“小……小辞。”玄阳慢慢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儿子,很轻很轻的勾了勾嘴角,笑了笑。
司空月看到此情此景,像是终于用尽了所有力气,脚下一软,跪在了暴雨中。
莫清辞慌乱的抬起手,用力按在玄阳心口,想让他不那么疼。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玄阳的生命,此刻真的走到了尽头,无力回天了。
“为什么!”莫清辞歇斯底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挣扎着爬向跪在三步远处的司空月,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是一双颤抖的手,拦住了他。这只手无力而脆弱,但莫清辞顿时就停住了所有动作。他粗喘着气,嘴唇发抖,紧紧回握住玄阳的手,“爹,爹!”
玄阳的魂魄已经开始消散,他望着儿子,气若游丝,“不……不怪……他。”
莫清辞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
“小辞,儿子。我走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以后,天大地大,你去追寻属于你的自由吧。”玄阳喘息声越来越急,声音也断断续续,“告诉你娘,不要,不要伤心,来世……我们还要做夫妻……”
玄阳话音未落,掌门撑着身子,踉跄着站起来。他再次往碎片中注入大股的灵力,试图让鬼气重聚。然而滋养碎片的灵骨即将消亡,故而碎片不再有力量可以汲取,此时已经跟一块普通石头没有区别了。
玄阳死死盯着掌门,突然一笑,“师兄,让我们一起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说罢,他催动最后的灵力,将自己与掌门紧紧捆绑在一起。下一刻,巨大金光乍起。光圈中央,玄阳与掌门的身体迅速化为了碎片,随风而散。
莫清辞呆住了,一直发抖的手也停止了颤抖,僵在原地。
萧瑟寒冷的风雨,原来是如此刺,让灵魂深处都跟着战栗。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大地苍茫间却很安静。
莫清辞一直坐在这里,很久很久。他看着虚无的天空,很轻地低低唤了一声,“爹。”
可是,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那一年莫清辞十七岁,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父亲。
血染仲秋,命难解,恨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