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小厮丫鬟人来人往,书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凌歌自然是不愿意留在楚北捷这里的,但他也不敢开口说话,否则更难脱身。于是他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挠了挠楚思烟的胸口,嘤嘤叫了两声。
任谁能拒绝一个如此可爱的小狐狸的示好呢,更别说楚思烟平日里就喜欢小猫小狗,在街上碰见都会给它们买肉包子。看到凌歌这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她当即决定,一定要带走小狐狸。
楚思烟撩起袖子露出手腕间戴着的一枚铜钱,油亮润泽,闪着悠悠金光。不像饰物,更像护身符。她眨眨眼,跨着楚北捷的胳膊撒娇,“我有它,不会有事的。再说了,我在府中整日无聊,就让小狐狸陪我玩玩嘛。好不好嘛哥哥,求求你了。”
对于这个妹妹,楚北捷一向是没有任何办法的,只要她一撒娇,立刻什么原则底线都忘了,什么都会依她。
楚北捷拿她没办法,最终松口,“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这狐妖有什么异常,我会立刻诛杀,到时候你别来哭。”
楚思烟眼睛都亮了,开心地抱了抱楚北捷,“我就知道哥哥最疼我了!谢谢哥哥!”说罢,她抱起小狐狸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楚北捷看着楚思烟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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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节,鸟语蝉鸣,荷花新蕊。
楚思烟抱着小狐狸穿过树荫遮挡的九曲回廊,进到一处宛如仙境的院子。繁茂枝叶如厚重帷幔,鲜艳花朵像铺开的锦缎。偶有微风吹过,草叶轻响,蒸腾热气中都带着浓郁花香。
下人行过礼后都自觉退下,楚思烟将小狐狸放在树下的秋千架上,摸摸蓬松的毛,柔声说,“这里是我的住处,以后你可以随便跑,随便玩。只一点,千万不要出这个院子,否则被我爹看到就麻烦了。他可没有哥哥那么好说话,若被他发现,定会将你磨碎炼丹的。”
凌歌抖着耳朵,心里叫苦连天,“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要我的命。我只是想出来玩而已呀,苍天呐,要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啊。”他看着面前这个在楚府众人中唯一面善的楚思烟,决定要利用她来帮自己逃出去。
小狐狸心里想好计划,立刻实施。为了能出去,他能屈能伸,毫无包袱,躺在秋千椅上打了个滚。楚思烟被他的样子可爱到,伸出手去摸他。
凌歌将小脑袋在楚思烟掌心里蹭了蹭,一边抖,一边发出了很小的吱吱声。
楚思烟一颗心完全被这毛茸茸的小东西融化,小心翼翼将他抱进怀里,坐在秋千中轻轻摇晃,“这楚府,外人看着有千般好,金堆玉砌,锦衣玉食。可这高高院墙望出去的窄小天地,景色日复一日,当真了无生趣。”
几只麻雀停落在树枝上,许是觉得没意思,扑腾几下翅膀又飞走了。楚思烟看着那轻易就越过重重红墙,可以肆意遨游蓝天的麻雀,觉得自己还不如这几只鸟儿,至少它们自由。
自由,是楚思烟早已忘却很久的滋味。
她轻柔抚摸着小狐狸柔顺的绒毛,“如今好了,有你陪着我。从前父亲和哥哥是不允许我养任何活物的,害怕发生不可控的事情,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楚思烟笑了笑,但这笑容中有一丝淡淡哀伤,“对不起,以后你可能也要被困在这个四方天地中。这样看,跟我做朋友,还真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凌歌一听楚思烟这话,差点没立刻哭出来,他还着急回家呢,可不想跟这个大小姐永远待在这破地方。不过眼下他受了伤,灵力也使不出来,硬闯出府的成功率极低。倒不如先留在这里养伤,取得楚思烟的信任,之后想要出去也会容易很多。
于是凌歌正式在楚府住了下来。
可能是第一次有了玩伴,楚思烟对小狐狸很好,一人一狐几乎形影不离。她也从终日没什么精神,对万事兴致不高,变得开始有了笑容。
楚思烟虽然被父亲和哥哥万般宠爱,要守的规矩却一点也不能少。为了她的身体,每日饭菜都是小厨房专门做的,搭配均衡,滋补养身。楚思烟必须按时按量吃饭,从不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还记得小时候,她每次出门都会吵着父亲给她买千丝酥。如今,她早已想不起那是什么味道。
九尾狐虽是灵兽,却也保留了部分狐狸的习性,所以凌歌平日里喜食肉与果子。楚家的下人对这个小姐算是尽心尽力,每日流水一般给小狐狸送吃食,使得他没几日就胖了一圈。
虽说自己吃得应心,可凌歌看着楚思烟每顿饭差不多的青菜和肉,心思敏感的他很快察觉到楚思烟并不喜欢这些。小狐狸虽然每天想的都是要好好养伤然后一走了之,可数日相处下来,也对这位对他极好的大小姐有了些感情。
这一日午膳,楚思烟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每吃一口像完成什么任务一般,不用看都知道她没胃口。
正在桌子一旁大口吃肉的小狐狸觉得楚思烟有点惨,破天荒的将自己盘子里的肉分给她一块。
楚思烟看着小狐狸艰难的拖着一块最大最肥的肉放到她面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起了眼睛,“谢谢你呀。不过我不能吃这些,会生病。如果我吃了饭菜生病,下人都会跟着遭殃的。”
凌歌在心里骂了一声,楚家这两个主子真是残忍的可以,下人们伺候吃个饭还搞连坐。见楚思烟愁绪又上心头,凌歌跳下桌子甩甩尾巴,跑走了。
“你去哪?”楚思烟声音焦急,起身想要去追,却被丫鬟拦住。
“小姐,饭菜您还没用完。”
“一会儿再吃。”
丫鬟扑通一声跪在楚思烟面前,声音颤抖,“小姐,要是让少爷知道您午膳没用完,奴婢会被打死的,求您可怜可怜奴婢,先吃完吧。”
楚思烟叹一口气,将不断磕头的丫鬟扶起来,重新坐回桌上。
寂寂明月夜,晚风初定,池中莲花盛开,幽香阵阵,草中偶有几声不知名小虫的鸣叫。
楚思烟独自坐在廊下,望着空明月影,等小狐狸回来。
养小狐狸这事虽然是楚北捷默许,但楚思烟还是不敢声张,只能叫下人私下在院子周围找找。按理说小狐狸自从进了府中,从未乱跑过,今日不知为何如此反常。
楚思烟从晌午等到夜幕四合,还没有见到小狐狸的身影。在这漫长的几个时辰里,她已经想好了所有结果,并且打定主意,即使小狐狸被父亲抓住,她也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救下他。
“小姐,还是没找到。”丫鬟看着楚思烟的脸色,小声回报。
楚思烟缓缓起身,“过了这么久还是找不到,很可能出事了。我去找父亲,其余人继续找。”
丫鬟:“小姐,惊动老爷的话,这狐狸恐怕性命难保……”
楚思烟眼神坚定,“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狐狸出事。”
就在她即将走出院门时,浑身湿透的小狐狸叼着一个油纸包跑进来。
“你终于回来了!”顾不得小狐狸湿透的皮毛会不会弄脏衣服,楚思烟一把抱住他,眼眶通红,“我以为你出事了,吓死我了,还好,还好。”
生怕油纸包被弄坏的小狐狸在楚思烟怀里不停挣扎,好不容易终于跳下地。
“怎么了?”楚思烟担心小狐狸受伤,上手想要检查他的皮毛。
凌歌却躲开了楚思烟的手,献宝一般将油纸包推到她面前。
“这是何物?”
凌歌拿鼻头拱了拱油纸包,吱吱叫了两声。
楚思烟会意,一层层的将油纸包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楚思烟眼眶瞬间涌上泪水。
那里面不是别的,而是小狐狸下午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厨房里偷到的千丝酥。经过这么已经有些碎了,但他还是像宝贝一样用毛绒爪子将油纸包推到楚思烟手边,让她趁热吃。
小狐狸很狼狈,满身都是在滴水,尾巴也掉了一撮毛,估计是躲藏的时候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夹到的。府里除了这间院子,到处都是对不友善的人类,但他还是想尽各种方法,为了哄楚思烟高兴,去帮她偷了这些千丝酥。
楚思烟看似是楚家掌上明珠,拥有万千宠爱,实则很孤独。她日复一日的光阴都在这一隅小小的庭院中,哥哥和爹给的所谓关心,也只在金银玉石上,从未有人问过她开不开心,想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有没有什么心愿,甚至喜欢吃什么,想去哪玩。
与小狐狸相处不过十几日,他竟然记得楚思烟父兄从来没在意过的事情。
一滴泪从楚思烟眼眶落下,滴在千丝酥上。
凌歌的大眼睛中充满不解,明明是想让大小姐高兴的,怎么她反而哭了,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他年纪小,还不懂人类复杂的情感,唯一想到的哄人方法,就是伸出爪子扒着楚思烟的胳膊,用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又用头蹭了蹭。
谁知这一系列动作下来,楚思烟非但没有止住眼泪,反而将小狐狸抱进怀中,头埋进他皮毛里,默默抽泣起来。
凌歌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一动不敢动。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块小小的千丝酥,就是他与楚思烟恩怨纠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