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枯叶零落,院子内雾气缥缈。
司空月丝毫不在意被咬破的唇,一寸寸靠近,直到亲密无间,“想问什么?”
“为何愿意留在灵境阁,替宏觉办事。”凌念晚看着他的眼睛,问出她想知道很久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是司空月没想到的,他以为凌念晚会问碎片,亦或是他们的计划。
都没有。
司空月垂头笑了一下,“方才你也说过,望雪一面之缘,国师救我一命,这恩情,我当回报。”
“我想听实话。”也许是怕自己语气太冷,或者太过于咄咄逼人,把两人之前一直维持的微妙平衡打破,所以凌念晚一直没有抬眼,只是沉默地等着回答。
司空月目光微垂,声音很低,“这就是实话……”
院子里只点了一盏夜灯,光线不大好,温泉池子里很暗。山间天气不定,方才还晴好的天不知怎么的落下雨来。微微细雨顺着倾斜的屋顶滴落下来,沿着瓦檐挂出一条水帘。
凌念晚莫名想起第一见司空月时,他一身狼狈,毫无生气。瑞安城极尽奢华的灯火明暗成片的从他半垂的眼里滑过去,有时极亮,有时只有很浅的一个星点。
他没说话,却一身孤单。
好像就是从那一刻起,凌念晚动了些不该有的念头。
池子里的人谁都没动,任雨打湿一切。寒气与温热在空中相遇,最终蒸腾出白雾。看似温暖,但只要走出这个狭小的池子,走到雨中,周围处处是冷到心底的凉。
凌念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蹙了一下眉心,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似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相处太久的两个人,真心或者假意,一眼便知。
说与不说,不重要了。
“好,”今晚已经过界太多,凌念晚也失去了再深入的念头,她往后撤了几步,退出了司空月的怀抱,又点了一下头,沉声说,“好。”
雨越下越大,温泉显然不适合再泡,但他们谁也没开口说要走。温泉池陷入长久的沉默里,最终,司空月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打横抱起凌念晚,走出水池。
凌念晚没有挣脱,但她别开头,不看人,不说话。
入秋天凉,又要泡温泉,下人为防主子染上风寒,特意贴心的在屋子里点了炭盆。此刻浑身湿透的两人进来温暖如春的内室,不冷,便没人要去换衣裳。
偌大的圆形床榻之上,凌念晚被轻轻放到被褥上,司空月看着人,给她随手扯过被子盖上,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出去。”凌念晚声音和外面飘落的秋雨一样冷。
司空月从未看过她生气的样子,印象中凌念晚的情绪一直特别稳定,喜怒甚少。如今见她表情如此丰富的样子,很是稀奇。
“不高兴?”司空月俯下身,将想要翻身背对他的凌念晚困在臂弯中间。
被迫抬头的凌念晚掌中蓄一股灵力,不轻不重地打在司空月右肩上。一掌落,人被掀翻过去,凌念晚自然出了禁锢。她翻过身,拉高被子,“睡了。”
莫名被打了一掌的司空月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不过这次他没硬来,而是窸窸窣窣好半天,把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脱掉,再从一侧掀开被子,拱到床上。
任人折腾了好一会儿,凌念晚都没有动,甚至没有阻止司空月在被子底下靠近的身躯。只是她闭着眼,不说话。
若说凌念晚对司空月了解,司空月何尝不是。心思细腻的他早就察觉到今晚凌念晚的情绪有些不对,只是他们的关系,似乎不适合交心。
可如此相对无言的冷淡,也不是司空月想要的。于是他便退一步,“方才的问题,还想继续听么?”
凌念晚动了动,在枕头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没说话。
司空月也不在意是否得到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最初留下灵境阁,确实是为了国师的恩。但恩不是情,不会让我心甘情愿在瑞安那个樊笼长久不离。”温暖的被子中,司空月长手轻松一扣,从后背将凌念晚紧紧搂进怀中。他声音很低,却似有蛊惑,“我到底为何留下,你难道真的不知?”
说了这么多,在听到这一句,凌念晚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挣了挣司空月箍在腰间的手,没有挣开。可她显然也没有真的用力,便随司空月去了。
半晌,一室沉默终于被打破。
“真想挖出你的心来看一看,”凌念晚回身,对上司空月的眼睛,“你说的哪句真哪句假。”
这是一个台阶,司空月知道凌念晚不会再计较了。
他抓着人的手摸上结实的胸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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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昏暗的屋内,天光还未照进来。
司空月看着床榻上还未清醒的凌念晚,听她声音柔软的问是不是现在就要走。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重新翻身上榻,躺在凌念晚侧旁,“时候还早,再睡一会儿。”
凌念晚模糊地嗯了一声,却说,“不要误了正事。”
“你,”司空月攥了她的指尖,拉向自己,“我走后,你立刻动身回灵境阁。莫清辞如今定是站在如雪那边,只有他们两人也罢,但如雪云极掌门的身份摆在这,一招不慎,便会招来云极一门的追杀。我早已暴露身份,而你不一样,趁现在还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你离开,不要牵扯进来。若我出事,你在瑞安还能保全。”
凌念晚回握了一下司空月的手,这次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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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客栈,客房。
如雪趴在莫清辞身上,眼角眉梢都写着放松两个字。她看着莫清辞,两个人对视片刻,像是骤雨疾风后的温存,亲吻又轻又慢。他们在这小城客栈紧紧相拥,仿佛在天亮前这短短的时间里,能用心感受彼此的爱意。
莫清辞低声说,“都说瑞安金砖玉砌,可我看,天穹被朱墙遮挡,山野被群城环绕,像牢笼一般……等办完这些事,我带你去闻仙城,那是个看山望海的地方,自由无拘,没有勾心斗角,生死杀伐,只有你和我。”
如雪压在他胸口,问:“闻仙的月亮有灼华山的圆吗?”
莫清辞想了半晌,道““我已经忘记了……灼华山的雪有闻仙的大吗?”
如雪也说:“我已经忘记了。”
漂泊在路上的人,不记得想去的远方,只记得脚下的路。
他们忽然笑出声,把那点愁情驱散。如雪闻着莫清辞的味道,莫清辞用下巴压着如雪的发顶。
莫清辞说:“一起走吧。”
如雪问:“回家么?”
莫清辞收紧手臂,“回家……”
“可我早就没有家了。”如雪垂眸,“曾经我以为云极门是家,后来才发现,有亲人的地方才是家,而我,没有亲人。”
莫清辞轻轻抬起如雪的下巴,迎着人的目光,“你有我。”
如雪沉声而笑,猛地翻身压在莫清辞身上,与他抵额相对,“你现在……”
话还没说完,被金钟罩中醒来的毛球打断。狐狸本体的他伸了个大大拦腰,嗷呜两声,示意黏糊的两人自己已经起床了。
被情欲冲昏头的如雪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屋内除了她与莫清辞,还有一人。绯红漫上耳尖,她一骨碌滑出莫清辞的怀抱,翻身起来,强装镇定的理了理自己凌乱的鬓发。
怀中的温软消失,莫清辞不怎么高兴地瞥了眼毛球,清了清嗓子,“过了一夜,脑子清醒了么?”
昨晚的事毛球已经不太记得了,被莫清辞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被一个罩子困住了,想变回人形行不通。
“为何关我!”小狐狸气得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
事情是必须要和毛球说清楚的,一方面是为了查清原委,另一方面是不引起九尾狐族不必要的误会。于是莫清辞开口,“你昨夜突然异化,要不是我们及时相救,你就会变成人人喊打的凶兽。”
“异化?”毛球年纪小,又是个没心没肺整天只知道撒欢玩耍的,加之叔叔护着,课业想学就学,不想学也不强求,所以对三界中事知之甚少。他并不知“异化”是何意,耳朵疑惑的动了动,“什么意思?”
“你平日里无人教导吗?”莫清辞有些无语,感觉身上的伤口都疼了几分。
小狐狸没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不过还是好心的回答了莫清辞的问题,“有是有,不过我不喜欢学这些,我喜欢吃,这三界美食我都……”
莫清辞抬手打断毛球,“停,说正事。”
“哦……”
莫清辞解释了异化的意思,毛球虽然似懂非懂,但却善于抓关键词,“可我们九尾狐是灵兽,为何会异化呢?”
如雪笑了,她对毛茸茸的小动物还是喜欢的紧,她走到毛球面前,问了个别的问题,“你现在感觉如何,灵力还会在体内乱窜吗?”
小狐狸闭上眼,调动灵力仔细感受了一番,摇头,“并未。”
一缕金线自如雪指尖飘出,围绕着毛球绕了几圈,确认此刻灵力确实没有波动后,如雪挥手,金钟罩应声消散。
毛球抖抖耳朵,幻化成人形。
“你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保险起见,我们要尽快送你回家,相必你小叔叔有办法救你。”如雪道。
毛球一听,耳朵都耷拉下来,整张小脸皱在一起,“这么严重?好吧,那我们走吧。”
两人一狐,在经历漫长一夜后,终于踏上寻找“回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