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难得没有雪,弯钩似的银月悬在苍穹,给大地铺了一层浅霜般的白。
如雪回想自从见到凌歌的每一个细节,说:“镜池外有三层结界,可见这里对出入是严格把控的。我们冲破结界进来时,除了凌歌,并未见任何把守的小妖,这是其一。凌歌身为九尾狐族首领,灵力深不可测,他想做一件事,定不会等千年之久。所以他说自己苦苦尝试却不得‘回时’破解之法,是骗我们,这是其二。”
莫清辞有同样看法,“他不是没有催动‘回时’的办法,而是早就知道何解,在等一个关键的钥匙。”
如雪:“你的意思是,他故意设圈套引我们来此,为的就是开启‘回时’?”
“也许是,也许不是。”
如雪:“何意?”
微凉晚风吹过,莫清辞替如雪紧了紧披风,接着说道:“今日你催动碎片时,迸发出许多白色星点,你可有注意到?”
仔细回忆一番,如雪点头,“好像看到了,但当时我被灵力掀翻,脑中不清明,没看真切。”
看莫清辞面色不虞,如雪心下一沉,问道:“是什么?”
“记忆碎片。每一个白色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莫清辞道。
“是活人记忆,还是……”
“逝去之人的记忆。”莫清辞叹一口气,“如果我没猜错,这些记忆是凌歌收集来,滋养‘回时’碎片之用。”
这一层如雪其实也想到了,但她与凌歌可算得上是投缘的好友,即使千年前因为那件事他们决绝的不再相见,可对于凌歌为人,她还是信得过。
“会不会是碎片本身有吸附记忆的能力,凌歌也说过,他等待多年,并没有催动过‘回时’。”这倒不是如雪下意识为朋友找借口,而是她认为其中确有疑点。
莫清辞也没有非要证明凌歌有错,他就“白色光点”继续说下去,“不管普通人还是妖,在死的那刻记忆就会随之烟消云散,这种留存记忆的方法,需要在记忆载体活着的时候抽离,”他看了眼如需的脸色还算正常,继续往下说,“也就是说,如果这些记忆是凌歌收集而来,那么这些人,已经被他杀了。”
如雪攥紧了手指。看着苍茫星空,她回想起白日刚见到凌歌的时候。沧海桑田,物换星移,本以为凌歌也会变得和往昔截然不同。
但,一个人的外貌无论如何变化,眼神不会骗人。
在如雪看到凌歌那双眼睛时,她确定,面前的人没有变。
可记忆片段的既定事实摆在眼前,除了空洞苍白的说相信凌歌的为人,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莫清辞看如雪久久不说话,知她心里难受,便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换了话题。
“还有一桩奇怪的事,我们已经来到镜池,司空月却不知所踪。”
“‘回时’碎片在此,他定会现身。”如雪道。
莫清辞颇有无奈的笑了笑,“你是不了解这位司空公子,他心机之深,绝非常人所能看透。此刻他不在还不如在,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如雪此时没有心思管司空月,她只想确定凌歌有没有残害那么多无辜性命。
“今夜早些休息,等明日,我们找个地方试试‘回时’碎片。”如雪道。
莫清辞点头,“好。”他将如雪冰凉的手握进手心,“回去吧。”
满天星河如雨落。
如雪与莫清辞并肩走在冰雪琉璃的街道之上,两边细雪将路照的透亮,蜿蜒小路看不到尽头,如同他们要做的事,眼前除了迷茫,没有任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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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之境。
凌歌对如雪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却为她与莫清辞两人安排了舒适宽敞的住处。怕他们是人不习惯冰晶结成的狐狸洞,特意找了木质小屋,屋内不仅床榻柔软,还有驱寒供暖的火盆,很是细心。
推开门看到这一切,如雪眼眶有些湿润。虽说她与祈年也是挚交好友,但凌歌,可以说是她拜入云极门以来第一个在山下交的朋友。他们中间有误会,有阴差阳错,有逼不得已,却始终没有恨。
在密室中,如雪说希望凌歌放下过去,向前看,是真心话。想让他像千年前那样,随心自在的活着,也是真心话。
若这世上只有一人盼望凌歌好,那一定是如雪。
所以在听到莫清辞说那些的时候,如雪心里除了痛,还有害怕。她害怕一语成谶,如果真到杀了凌歌才能拿到“回时”那个时刻,她……
“小雪。”莫清辞又重复了一遍。
如雪的思绪被打断,她终于回过神来,才注意到莫清辞已经喊了她多次。
“怎么了?”如雪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日验证过后,确定那些人就是凌歌杀的,你要怎么办?”莫清辞问。
这个问题回来的路上如雪已经想过许多次了,她看着屋内细心周到的布置,眼眶越发红。
她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莫清辞,“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莫清辞并没有试图劝如雪些什么,他只是轻轻将如雪被风吹乱的鬓发拨到耳后,柔声说,“先好好睡一觉,所有事情等明日再说。”
莫清辞的声音低沉好听,让如雪莫名心安。以前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一个人面对。如今不同了,她身边有莫清辞。
因为有并肩之人,所以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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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万籁寂静,只有镜池结界处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毛球探头探脑,在结界边上小心翼翼伸出手,刚触碰到水墙,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弹开,连尾巴都疼得炸起毛来。
他揉揉摔痛的屁股,嘟嘟囔囔:“果然是骗子,这结界好的很,根本一点都没坏。”
小狐狸甩甩尾巴,刚想转身回狐狸洞睡觉,就看到水墙中间出现了一个洞,紧接着两个,三个……无数水洞越开越大,不消片刻,整个水墙结界化为乌有。
守护镜池千年的结界,就这样消失于无形。
毛球立刻警觉,手掌化为利爪,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四周声音,“谁?”
无人,死寂。
“到底是谁在哪,我都看见你了,出来!”毛球声音稍大了些许。
还是空无一人。
奇怪的是,本来流动不息的海水却渐渐凝固,形成一个闪着幽蓝色光芒的水型八卦阵。
这阵法,与如雪对阵凌歌时使出的一模一样。
毛球虽然年纪不大,但长居镜池,对水的操纵也颇为擅长,寻常阵法根本困不住它。可这水型八卦阵极为奇怪,外观看着虽跟如雪布下的相同,作用却完全相反。
如雪布阵,是除水破障。此阵,却是吸水设障。
毛球一甩尾巴,无数水箭从他身后射出,快如闪电般射向茫茫海面。虽是水箭,但万箭齐发的力道也不容小觑,可水面上毫无变化,好像真的没有人一样。
小狐狸已经有些害怕,“不可能啊,没人哪来的阵。”他鼓起勇气,又提高了一些声音,“我,我告诉你,镜池周围有强力法器,还有我小叔叔布下的多重结界,无论你是谁,都跑不了,快点出来!”
话音未落,水型八卦阵忽然开始闪烁,好似有人催动了阵法。
水无形而有万形,水无物能容万物。
八卦阵起,无形无相的至纯之水,如看不见摸不到的一张网,将毛球牢牢困在其中。他拼命捶打撕扯,却始终被温柔包裹,毫无办法。
不消片刻,水型八卦阵便融化了镜池周围的全部结界,一缕幽蓝暗光趁海面风急浪催,无声无息的钻入毛球脖颈后方的妖印中。
但凡是妖,都有妖印,只是位置有所不同,妖印也是力量的来源。而九尾狐一族本为灵兽,灵力与生俱来,并不像其他妖那样,依赖妖印。
毛球与凌歌一样,狐尾型的妖印藏于后颈,可是此刻,他的妖印由原本的白色变为了暗红,且开始闪烁诡异瘆人的血光。
漆黑的海面传来一声悠远的声音,“来。”
毛球盯着苍茫大海,如同失了心魂一般,听话的跟着声音走进了水型八卦阵中。
阵法翻腾,将毛球卷入海中,一瞬之后,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海面,重归平静,只留下一道阵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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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空阴沉,大雪如絮。
外面风冷雪急,屋内温暖舒适,如雪躲在被窝里睡得香甜,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快来人,这边也去找。”
“你们,去后山雪松林看看。”
急促的脚步与吵闹的人声打破了如雪的美梦,还没等她睁开眼,哐哐哐的敲门声催得她不得不起床。
如雪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鸡窝头打开木门,就看到莫清辞穿戴整齐站在门外。她大惊,“怎么是你!”
还未等莫清辞说话,门又砰一声关上了。
如雪看着自己晨起睡眼惺忪乱七八糟的样子,心里大叫完了,自己这邋遢丑相全被莫清辞看了去,可如何是好。她在房间里原地转了三圈,想出来的办法是躲进被子里假装自己不在……
莫清辞没给如雪害羞懊恼的时间,他强行打开门,把埋在被子里的毛毛虫挖出来,神色有些着急,“小雪,出事了。”
如雪立刻正经,“怎么?”。
莫清辞将衣服通通递给如雪,又细心的给他拧好了擦脸的帕子,“镜池结界全破,逃走了好几只狐妖。”
如雪眨了眨眼,“这……治理狐族不是凌歌该做的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莫清辞:“毛球也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