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皓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孔凡明公寓的天花板。日光灯管惨白地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有一只苍蝇一直在打转。
他好像做了一个噩梦,还好及时醒来了。
大腿传来强烈的肌肉酸痛,杨皓强撑着坐起来,却发现张卓坐在一旁,表情凝重,眉头紧锁。
杨皓心漏跳了一拍。
“姑姑呢?”他忍不住开口问,张卓没有回答,递给他一杯水。
“先喝口水,你睡太久了。”
“我问你我姑姑呢!”
见张卓沉默的样子,杨皓记起来了,那不是噩梦,他最后在火场外哭晕了过去。心脏绞痛的感觉再次袭来。
“孔凡明说,火场里找到了一具尸体,烧得很严重,还没确认身份,但从体型来看吧……”
张卓没能说下去。
“为什么会起火?”杨皓强掐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咬紧牙关地问道。
“孔凡明说起火原因好像是焊枪操作不当,意外引燃了旁边的化工原料,你姑姑家里堆了很多易燃品,火势蔓延得很快……”
“不对!”杨皓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还有一种张卓从未见过的狠劲。“不是意外。是西呗黄镇长!!!他杀了我爸,杀了林姨,杀了方宏为,现在又杀了我姑姑。下一个就是我!”
“黄镇长一直在发神水的现场,怎么可能是他……”
“他又不用亲自动手,他可以找人干啊!就像那个灰衣人一样!”杨皓猛地站起来,瘸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冷静一点!”
杨皓猛地把水杯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我爸死了,方怡躺在ICU里,我姑姑也死了!西呗你让我冷静?!”
张卓见杨皓歇斯底里的样子,表情有种心疼和不甘。张卓把杨皓的鞋扔给他,然后默默蹲下捡玻璃碴子。
“你这下能理解我那时的感觉了吧。”
这句话把杨皓拉回了林姨死后的那段时间,张卓也是这么痛苦不堪,也曾来寻求他的帮助,可他却充耳不闻。
“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你没有证据,怎么去找黄镇长算账!”
张卓说得不无道理,杨皓大口呼吸着,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孔凡明呢?”
张卓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从孔凡明看到五方圣王的壁画、听杨皓说完那些故事后,整个人简直就像中了邪,天天在那研究神明,简直比杨皓还起劲,与刚到石屿镇时判若两人。
等杨皓再次闯入方宏为家地下室找到孔凡明时,他正盘坐在地上,眼神炽热地研究着壁画上的五方圣王,嘴里絮絮叨叨,身边堆满了跟追神明有关的资料,与之前积极破案的状态迥然不同。
更像刚信教还着了魔的人。
“你来了?”孔凡明从资料堆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杨皓面前,上面是一面烧黑的墙,一个暗红色的血符印清晰可见。
“老张他们还在盘查,但应该是那个凶手。”
杨皓的脑子嗡了一下,颤颤巍巍走过去,一脚将地上的资料踢散,随后用尽全力揪住孔凡明的衣领推到墙上,撞得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扑你母,你不是说你能找到凶手吗!你不是说下个目标是黄镇长吗!我什么都信了,结果呢,你到底在查什么?!”
孔凡明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挤出一句。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你就告诉我,凶手是不是黄镇长!”
杨皓的手越发使劲,揪得孔凡明呼吸受阻,脖子都充血发红了。他看着杨皓扭曲的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水,就这么任由其扯着,露出了怜悯的眼神。
“不是。”
“我再信你一句,我他妈就是傻X!他就是凶手!他想给追神明来个大换血,所以才把我爸、林姨和方宏为都杀了!”
“你有证据吗?”
杨皓松开孔凡明的衣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我没有证据,但我有脑子!”杨皓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手指戳得皮肤发红,“我现在都串起来了,我喝了他的驱邪茶后就开始梦游,还差点被尖枪扎死,哪有这么巧的事?那是他给我下了药!他这次用神水仪式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就是为了放火杀人!”
“好,就算他想除掉你们,但为何要杀杨耀华?他们两人一点利益关系都没有。”
“收起你那套分析,我听了想吐!你来之前这里什么事都没有,你来了之后,追神明接二连三地死人!西呗说什么不能说,你根本什么都查不到!”
阳光从窗缝挤进来,两人的影子交叠一起,像两个纠缠不清的鬼魂。
孔凡明在杨皓眼里看到了熟悉的狠戾,那是多少受害者家属在经历精神崩溃后都会露出的表情,那是容易陷入深渊的信号。
“我现在只有推测,没有证据,也没法告诉你,再给我点时间。最重要的是,你别乱来。”
听着孔凡明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刚才情绪还很激烈的杨皓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疯感。
“从现在开始,我自己来。你不用帮我,我也不需要你。”
杨皓决绝地离开。孔凡明回头看着五方圣王的壁画,自言自语。
“还差两个。”
杨皓离开宏为楼后,在废墟里翻找了一整天。杨耀华住处烧得只剩下四面焦黑的墙壁,地上的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骨灰上。
杨皓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扒,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灰,手背被碎石玻璃划了好几道口子。直到快黄昏的时候,他在神龛倒塌的位置底部,挖到了一口铁箱子。
箱子的表面被熏得乌黑,但整体没有变形,锁扣也完好。杨皓期待在里面能找到关于姑姑的任何东西,不管是信还是证件,什么都行。
可是里面只有用油纸包着的两个小道具,转经筒和筊杯——这是杨耀华为了帮杨皓当上队长,特意设计的道具。
杨皓把它们抱在怀里,跪在废墟中无声哭泣。
两件东西都还能用,就像姑姑在告诉杨皓,他还能做一些事情。
“神明在上,请原谅我,都怪我不够诚心,不该有质疑,我愿意接受惩罚。”神像在月光中矗立着,沉默地审判着跪拜的杨皓。
“我现在谁都不信了。我只信你。”
杨皓目光坚定地把筊杯捧过头顶,心中默念着心中的计划。
我愿意付出一切。
筊杯砸在月光下,一正一反圣杯。杨皓长舒了一口气。
“多谢神明。”
杨皓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从庙里一直流淌到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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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黄镇长也来跪拜神明,嘴中念念有词地汇报自己的工作。
自从神水仪式后,黄镇长寻回了以前意气风发的状态,因为关于追神明的流言蜚语渐渐平息,镇子的士气被自己提振了起来,每家每户又燃起香火、筑起神像。
“神明在上,感谢您保佑仪式顺顺成功。我黄某人发誓,一定会把追神明重新办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浪险……”
宏图壮志还没说完,庙里的烛火忽然全部矮了下去,一阵冷风从庙门口灌进来,吹得黄镇长的后脖颈发凉。
黄镇长注意到的时候,供桌上已经多了两个断掉的糖塔。糖塔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
“谁?谁在搞鬼!”黄镇长的声音在神明庙内回荡,可环顾四周,庙里空无一人。
黄镇长走到供桌前低头端详糖塔,忽然发现地上的红砖,在晃动的烛光映衬下,似有若无地显现着一个巨大的血符印,像硬生生刻进地砖里一样。
一阵阴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烛火疯狂摇曳,神像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头活过来的野兽,正如那天的神轿异象一样。
“黄镇长,你还在捞食骗扑啊……”
忽然,他听到了杨大同低沉浑厚的声音,接着是林姨尖细凄厉的低吟,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出来似的。
“你害得我们好苦啊!”
黄镇长猛地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看着眼前隐在黑暗之后的神像,以为是神明在考验他。
“不是我!你们死了跟我咪浪关系都无!”
烛火猛地一暗,又猛地亮起来,方宏为的声音也来了。
“早死仔,你收了我的钱,就该让我儿子抢神像!”
黄镇长再次双膝下跪,心中默念神明保佑,可杨大同、林姨和方宏为的叩问仍旧不绝于耳,甚至越来越大声。
黄镇长受不了,从供桌上抄起筊杯,想向神明求救,可惜连续三次都是哭杯。
三问三否。
所有的烛火骤然熄灭,神明庙陷入了一片漆黑。林姨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清晰得像趴在他耳边说话。
“神罚就要来了。”
黄镇长颤颤巍巍地走出神明庙,他没有看到,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一个闪着指示灯的转经筒上。
黄镇长回到家,把门反锁了三道,接着给自己熬了一锅青草水,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地灌下去,苦得他直皱眉头,但他完全不敢停,喝完一碗又一碗。
这是他当年治疗瘟疫的配方,他不断安抚自己,喝了就好了,喝了就没事了。
可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神明庙内的声音。杨大同的质问,林芳的控诉,方宏为的咒骂,一遍一遍地在脑内循环播放。他试图捂住耳朵蒙住被子,但那些声音不断从大脑皮层里渗出来,怎么都挡不住。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煎熬到了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门口躺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正中央画着一个血符印,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你的秘密,还剩七天。”
不仅如此,他办公室的白板上、商会走廊里,都莫名其妙地多了类似血符印的线条印记。开会的时候,他也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看着他。
直到晚上去神明庙,供桌上又出现了断掉的糖塔,三人夺命般的声音挥之不去,连掷三次筊杯,还是哭杯。
一连六天,每一天都是如此,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黄镇长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不能说。
毕竟他当着全镇人的面,喝下那碗神水,并拍胸脯说百邪不侵。如果他说自己被冤魂缠上、被凶手的血符印吓到,不就等于告诉大家神水是假的、自己的神水也没用吗?
那自己完了,追神明也完了。
第七天深夜,也就是信上说的“死期”,黄镇长躲在了神明庙。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袋重得像挂了铅块,嘴角往下耷拉着,舌苔因喝了大量的青草水而发白,像一只将死的老狗。
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不停央求着神明保佑。
“神明在上,我认罪认罚,请你恕罪……”
神奇的是,这次没有鬼魂的呼喊,也没有血符印的警示,只有无尽的死寂。
不知跪了多久,黄镇长抬起头想看看神像。
然后他看见了杨皓。
杨皓从神像后面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拿着那个转经筒。
“你怎么……”
黄镇长的话卡在喉咙里,在杨皓按下转经筒开关后,一个巨大的血符投在了黄镇长的脸上,暗红色的光斑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转经筒里传出了杨皓制作的声音,杨大同、林姨和方宏为声嘶力竭控诉的声音。三个声音轮番出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把黄镇长淹没。
“不是我!这些浪事不是我干的!””黄镇长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身体无法自控地抖动,像是低血糖,又像是鬼上身。
血符印照得越久,声音听得越久,黄镇长的状态就越严重。一周足够了,足够让一个人因恐惧而产生生理性的反射。
就像那条巴浦洛夫的狗。
“你杀了他们。”杨皓终于开口,拿出手开启录像,“你杀了我爸,杀了林姨,杀了方宏为,还杀了我姑姑。”
“真的不是我!”黄镇长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砰砰响,“我知道那个浪屎凶手可能是谁,你也认识的!”
杨皓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个人是……”黄镇长还没有说完,忽然瞪大了眼睛,盯着杨皓的身后。
杨皓刚想回头,后脑挨了重重的一击,昏死过去。
黄镇长瞳孔收缩。看着眼前的来人,他知道自己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