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宏为楼离开回到训练馆已是半夜,训练馆的灯只开了半边,照得整个场地一半亮一半暗。杨皓把所有追神明的资料和父亲的笔记摊了一桌,一本一本地翻。他的眼睛扫过每一行字,每一个图案,都没发现有关血符印的记载。
张卓早就跨腿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嘴巴微张,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孔凡明蹲在地上,仔细端详面前的追神明路线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叉叉,还有各种箭头和标注。
“你在找什么?”杨皓拖着瘸腿走过去。
“如果追神明是按东北西南、最后回到中间这个路线走的话,杨大同在东镇口出事,林芳在北边的神明庙,宏为楼在西边。你看凶手犯案的方位顺序,跟追神明的路线是不是一样?”
孔凡明在地图上的南部和中部分别画了一个大圈。
“所以凶手下次犯案应该会在南部,最后才是中部,分别对应南圣王和中圣王。”
杨皓本来还不太信孔凡明的分析,但看着地图上的地标,背脊渐渐发凉——南部最显眼的地标,是镇政府大楼,黄镇长的地盘。
“每次举办追神明前的动员大会,就在镇政府前的广场办的。”杨皓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一会,还是不太相信,总感觉太顺利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下个目标就是黄镇长?说不定他就是凶手呢,或者他是灰衣人背后的人?他那么想搞方宏为……”
“黄镇长杀方宏为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孔凡明反问。
“好处多了,方宏为一死,商会他接管,追神明他说了算,供应商全换成他的人……”
“那你爸呢?张卓他妈呢?”孔凡明打断他,“杨大同死了,护送队群龙无首,追神明差点办不成。林芳是他自己人,他牺牲个自己人换成方宏为的神婆?这根本不符合人性,黄镇长比你,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追神明出事才对。”
杨皓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孔凡明是对的,从杨皓记事起,黄镇长比任何人都拥护追神明,他活着,追神明就会继续办下去。如果凶手真要反追神明,杀黄镇长是最直接的办法。
“那你觉得黄镇长知道自己是目标吗?”
“那么老奸巨猾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方宏为一死,他就宣布无限期停办追神明,这代表什么?你凶手不是要借命案反追神明吗?仪式不办,我看你怎么下手?他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找机会把凶手揪出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凶手也没机会露头啊。”
“没想好,只能等了。”
孔凡明话音刚落,门口暗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杨皓和孔凡明猛地转头,手边摸到了趁手的木棍标枪当武器。
“谁?”
“皓啊,是我,你在做尼。”
杨耀华从黑暗中走到了光区,手中提着两盒肠粉,她上下打量着孔凡明,脸上的笑容微微弱了下去。
“这位是孔警官吧,大半夜的这么辛苦,吃点东西吧。”
孔凡明之前只在杨大同头七时见过杨耀华一面,当时她在灵堂外默默折着纸钱,一句话都没说,跟灵堂内那些冲茶闲聊的杨家人格格不入,存在感很低。
“姑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叫心有灵犀。”
杨耀华给杨皓的肠粉特意多浇了一圈酱油,他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了酱汁都没发觉,杨耀华宠溺地看着,偶尔就伸手帮他擦一下,都被孔凡明看在了眼里。
不是母子,胜似母子。
孔凡明想起杨皓在神明庙怼天怼地时的强硬,又想起他痛哭流涕的脆弱模样,硬的时候像磐石,软的时候像烂泥。
原来背后有这么一个人在撑着他。
在杨耀华收拾完准备走的时候,孔凡明叫住了她。
“杨大姐,你怎么看最近这些事?”
“什么事?”
“杨大同、林芳和方宏为的事。”
“还能怎么看?”杨耀华沉默了几秒,“人都死了,想也没用。”
杨耀华深深看了孔凡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警察办案光靠嘴问吗?你查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抓到凶手?”
“姑姑……”吃完还在晕碳的杨皓刚想打圆场,被杨耀华下一句话打了个激灵。
“你要是查不到,大后天来镇政府门口参加神水仪式,神明会帮你。”
孔凡明接过杨耀华油乎乎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黄镇长的群发消息:三天后镇政府广场,神水除秽仪式,全体镇民务必参加。
孔凡明和杨皓对视了一眼,心中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隔天,杨皓被通知去开会,商讨神水仪式的安排和执行。除了张所长一个老面孔,其他参会者全是新的黄镇长嫡系。
“我知道最近大家都不好过,追神明停了,外面浪屎事一堆,传言满天飞。”
黄镇长虽然精神爽朗,但白头发多了不少,常穿的短袖沙滩裤也都洗得发旧,最近追神明的连锁反应让他肉眼可见地蔫了。
“但这算咪浪?几十年前那场大瘟疫,那才叫惨,你们当时还没出生,我照样带着大家撑过来了!”
黄镇长重温着自己以前意气风发的状态,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
“现在跟当年一样,追神明可以停,但大家的精神不能垮!我们办神水仪式是要让大家都知道,咪浪事没有,神明还在保佑大家,追神明迟早会重新办起来!”
张所长带头掌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杨皓坐在角落看着这些人脸上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崇拜,忽然觉得很恶心。仿佛杨大同、林姨和方宏为的离场与他们无关,新人像苍蝇一样围到黄镇长身边,疯狂点头溜须拍马,仿佛上位者放个屁都是香的。
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死。
杨皓看着黄镇长的嘴一张一合,脑子里响起和孔凡明昨晚后来的对话。
“现在也不办追神明了,凶手真会在神水仪式前后动手?”
“破案很忌讳一件事,就是陷入经验主义的误区。凶手前三次犯案都在追神明举办前后,这就给大家造成一个错觉,认为他只会在仪式期间动手。万一他只是刚好挑那个时候呢?万一他下次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呢?”
孔凡明见杨皓听了跟没听似的,也懒得再解释。
“其他交给我,你跟紧黄镇长就得了,他去哪你就跟哪,上厕所也得跟着,尤其是他落单的时候。”
“那你干嘛?”
“我有别的事要做。”
杨皓不知道的是,孔凡明的事,就是直接去杨耀华的家找她。
孔凡明推门进去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割的味道,屋里摆满各种半成品的小发明和机械物件。杨耀华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焊枪,面前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半成品装置。
孔凡明留意到,杨耀华屋里的神龛干干净净,供奉着新鲜的水果,香炉里的香正在袅袅燃烧,与大部分信仰动摇的镇民们形成了反差。
“找我什么事?”杨耀华看见孔凡明后,并没有放下焊枪,接着捣鼓着手上的装置。
“谢谢你昨天的肠粉。”孔凡明把手里的茶叶放到桌上,俨然融入了石屿镇内的人情世故。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看着特别眼熟的转经筒,按下之后会发光,还自带音乐。
“这是杨皓那天在神明庙用的吧。”孔凡明想起,这是杨皓舌战杨家老大伯等人,成功当上队长的道具。他的目光转向桌上各种大小颜色的筊杯,“还有这筊杯也是你做的吧?杨皓三问三圣的消息都传遍了。”
杨耀华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停下手中的活,收拾桌上的零件,明显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孔凡明毫不在意。
“谢大头。”孔凡明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他吗?”
杨耀华的手顿了一下。
“虽然他被定性为意外落水身亡,但我检查过那条船的传感器,应该是有人动了手脚,才导致他触电落水淹死。”
“记得,杨皓跟我说过,你的推测不是没有可能。”
“你们都知道一些事,但都不肯说出来,对吧。”
面对孔凡明的直奔主题,杨耀华转过身,冷漠地看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
孔凡明打开手机里的视频,赫然是追神明重开那天神轿异动的现场。
“这用你的小发明也能做到吧?”
杨耀华摘下脏乎乎的护目镜,手里攥着的焊枪却对着孔凡明的方向,继续喷着愤怒的火焰。
“你可以不信神明。但要允许神明的存在。有些东西你解释不了,不代表它就是假的。”
“我没说它是假的,我只是问你能不能做到。”
“能。”杨耀华承认得很干脆,“但不是我做的。”
“你信神明吗?”孔凡明没有追问,反而换了个角度。
杨耀华停下手中的焊枪,走到神龛前点燃了三根香。
“有些人拜神明,拜的不是神明本身,而是心中的执念。只不过大家的执念不一样。”
“那你的执念呢。”
杨耀华没有回答,而是拿出孔凡明带的茶叶礼袋拆开,摸索了半天,将里面藏着的小型录音器摘了出来,扔回给他。
孔凡明面不改色地笑了笑。
“你想把追神明的凶手揪出来,不就是想证明自己吗?你当初低调不惹事,不就是想顺利回市里的大队吗?这些都是你的执念。你跟我们拜神明的人一样,没什么不同。”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要回市里大队。”
刚才态度还无所谓的孔凡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盯着杨耀华,试图看穿她隐藏着的东西。
“这里哪有秘密?”杨耀华又坐回工作台,拿起焊枪,声音平淡却富有穿透力,“你离阿皓远一点,别让他卷入这些事,不要害死他。”
“凶手一天不落网,杨皓就一天不安全,其他人也白死了。”
“林芳说得对,你不走,就会害死所有人。”焊枪的火焰声呼呼作响,杨耀华的话被盖了过去,“我想让阿皓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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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政府门口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大概是追神明停办以来,石屿镇最热闹的一天。
广场正中间搭了一个台子,上面摆着一口巨大的铜锅,比煮着方宏为的那个锅大上十几倍。铜锅里煮着草药热气腾腾,旁边放着一排排白色瓷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乡亲们!”黄镇长站在台上,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震得台下的杨皓耳朵嗡嗡响,“我知道最近你们心里不踏实,有些人连门都不敢出,甚至都生病了,我听了都浪火着(生气)。有些浪屎传言还说我们惹神明生气了才停了追神明,说我们这些人不诚心,我跟你们讲,那都是放屁!”
黄镇长义愤填膺地不断输出。
“追神明停办,是因为我们要处理方宏为这些人做过的浪事,要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清理掉!但石屿镇不能停,你们不能停!现在的困难根本不算什么,等搞完了,追神明立马再开!”
底下镇民们听到后,有的面面相觑,有的露出了笑容。
“几十年前,这里发过一场大瘟疫,哇浪,那才叫惨啊!整个镇子死了多少人,棺材都要到外边买,路边都是尸体啊……当时我只做了一件事,”黄镇长眼眶湿润,竖起一根手指,“我煮了一锅茶。”
“当年就是这口锅,我把茶端到每个人面前,一个个喂,一个个灌,就跟以前的神明一样。三天之后,瘟疫浪浪退了,没有再死人,你们知道为什么吗?”黄镇长指着天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神明都看在眼里。只要心够诚,神明就不会抛弃我们!”
底下的掌声和喊叫声多了起来,黄镇长举手让人群安静。
“这锅神水,是我在神明庙跪了三天,求神明亲自开光的圣水。喝下去,保你百病不侵,百邪不近,咪浪事都不会找上你!喝下去,神明就会继续保佑我们!”
黄镇长走到铜锅前,将锅盖完全推开,热气冲天而起,药草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广场上。
“我第一个喝,神明保贺,拢总无咪浪!”
他舀起第一碗青草水,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随后一饮而尽。碗底朝天的瞬间,全场沸腾了。
镇民们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冲破工作人员的阻拦,争着抢着去领那碗神水。有人挤掉了鞋,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抱着碗一边喝一边哭。张所长衰人在旁边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我要吐了。”张卓对着杨皓吐槽,杨皓却给杨耀华发了信息,让她别来广场。
不只是因为怕不安全,还因为杨皓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感。
这三天,杨皓几乎没合过眼,黄镇长走到哪他都找理由跟到哪,黄镇长见了谁他都记下来:每天准时从家里出发,先去镇政府办公,再去神明庙转一圈,然后去商会处理事务,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根本没有任何异样。
但杨皓就是觉得很奇怪,这口气一直堵在胸口,怎么都散不掉。他既怕凶手现身,又怕他们猜错方向。
而孔凡明今天也很奇怪,顶着黑眼圈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全程在研究着五方圣王的故事。
“你不是说有别的事要办吗?办完了?”杨皓终于忍不住开口。
孔凡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等会再跟你说。”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黄镇长亲手给每个人舀水,像在给自己的孩子喂饭。直到最后一个镇民喝完离开,都没有任何事发生。
杨皓松了一口气。
没有第四起命案就是最好的结果。也许孔凡明猜错了,也许凶手根本不会在南部动手,也许黄镇长不是目标。
“起火了!”
一声尖叫从人群外围传来。杨皓猛地转头,南边的方向,一股浓烟正冲天而起,黑烟滚滚,如同地狱之火在熊熊燃烧,把天边染成了黑红色。
杨皓的脑子嗡了一下,那个方向,是姑姑的家。
“姑姑!”
杨皓拖着瘸腿疯了般往南边跑,连孔凡明和张卓在他身后喊了什么都听不见人群快速在他身边闪过,像倒退的电影画面。他的瘸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痛,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等他赶到的时候,火舌不断从下山虎的窗户、门口、屋顶窜出来,舔舐着空气,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杨皓的脸庞发烫,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蒸干了。
“姑姑!”杨皓冲着火场大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没有人回应。
杨皓想往里冲,被两个路人死死拉住。他的衣服被扯烂,手臂上被拉出几道血痕,但他只感觉到心脏传来的疼痛。
“姑姑!!!”
火越烧越大,整栋房子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杨皓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杨耀华每天埋头工作、堆满各种小发明的房子,正在火焰中渐渐消失。
崩溃的杨皓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和灰烬上,渗出来的血和地上的泥混在了一起。在泪眼模糊中,杨皓看见一个人慢慢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是黄镇长。
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是他似笑非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