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凡明走在惨白色墙壁包裹着的走廊里,尽量抑制着呼吸空气里弥漫着的消毒水的味道。
精神病院的走廊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
方傻子在黄镇长的安排下,被“保护”在了精神病院,所有的探访都被拒绝。要不是林姨帮院长问神明留下过人情,再加上张卓苦苦哀求,孔凡明恐怕连大门都进不去,但只能他一个人进去。
孔凡明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铁门,走廊两边的封闭病房房门紧闭,只有门上巴掌大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有的空无一人,有的有人一动不动在床上躺着,像死了一样。
“就这了。”护士打开房门,站在门口,“半小时,别惹事。”
方傻子所在的房间很小,只有十来平方。墙上包着软垫,地上铺着橡胶垫,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移除。他的双手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巴在动,一直在嘟囔着什么。
孔凡明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听。
“奥特曼……摔怪兽……奥特曼……摔怪兽……”
孔凡明看了眼方傻子的手,指甲全都翻盖了,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只见病床旁的墙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奥特曼三个字,下边还有一个奇怪的圆形图案。
孔凡明从包里掏出一个奥特曼玩具,这是他跑了好几家玩具店才买到的,和方傻子之前手里攥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方傻子眼睛突然亮了,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一样,束缚带被绷得紧紧的。
“奥特曼!奥特曼!”他兴奋地喊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你想要吗?”孔凡明把奥特曼举到他面前。
“要!要!”方傻子拼命点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你答对问题,我才给你。”
孔凡明拿出一张方宏为的照片,方傻子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嘴唇开始发抖。
“这是谁?”
“怪兽……”方傻子的声音很小,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奥特曼摔怪兽,对不对?”孔凡明又拿出奥特曼,砸向方宏为的照片。方傻子没有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孔凡明又试了好几次,摔方宏为的照片、摔奥特曼,各种姿势动作和组合,连门口的护士都觉得孔凡明也该住进病房了,方傻子始终都没反应。
孔凡明放弃了,泄气地把奥特曼随手一捏,玩具发出了奥特曼的“必杀技”音效——尖锐刺耳的爆鸣。
“啊啊啊!”
方傻子猛地挣扎起来,眼眶泛红,面目狰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束缚带勒进他的肉里,勒出一道道血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硬生生把绷带扯断,冲着孔凡明冲了过来。
“奥特曼!摔怪兽!”
护士慌忙呼唤保安,孔凡明倒不惊慌,简单一个侧身抬脚,把方傻子绊倒在地。没想到方傻子迅速起身,扯着他的肩膀想来个过肩摔。孔凡明一个借力又把他撂倒,方宏为的照片意外掉在地上。
方傻子见状,朝着照片扑过去,不断重复着摔打的动作,嘴里发出奥特曼摔怪兽的嘶吼。孔凡明脑子里忽然闪过,方宏为被方傻子一次次摔在地上的画面。
巴甫洛夫的狗,经典的心理学实验。每次给狗喂食的时候都摇铃,久而久之,只要摇铃,狗就会流口水地跑过来,哪怕没有食物。
凶手给方傻子看方宏为的照片,同时捏爆奥特曼发出刺耳的声音,不断刺激方傻子。反复多次之后,只要发出这种刺激信号,方傻子就会收到指令,发出攻击。
方宏为就是那个“怪兽”,凶手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当孔凡明一瘸一拐地走回公寓楼下时,遇见了另一个瘸腿。
“别误会啊,我可不是在学你。”
“我知道,涂一点这个,好得快。”杨皓递给他一瓶万花油,盯着孔凡明变得青紫一片的腿部。
“之前忘了说,谢谢你救了方怡。”
“客气,我的工作而已。方怡醒了吗?”
“还没有,医生说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又来,我可不信那些。”孔凡明慢慢往楼梯口挪,发现杨皓欲言又止的。“怎么了?”
“方宏为不是方怡杀的。”
“我知道。”孔凡明示意杨皓扶自己上楼,“上去说。”
孔凡明的公寓还是老样子,墙上贴满了照片、剪报和红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他看完方怡的邮件后,沉默了一会。
“方宏为的致命伤不是方怡捅的那刀,而是内脏破裂全身骨折,凶手指使方爱弟摔的。”
“凶手指使?方傻子怎么可能听他的?”
“方爱弟在地下室冲你喊了奥特曼摔怪兽,是吧。”孔凡明把奥特曼玩具扔给杨皓,“我刚才在精神病院,差点被他打死。”
杨皓听完巴浦洛夫的狗理论后,还是一脸狐疑。
“他又不是狗,不会听声音就……”
“你记不记得方爱弟失踪过一段时间?凶手说不定就在那段时间对他进行了刺激,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用火烧他的下体,比任何手段都管用。”
孔凡明拿出被方傻子揉得褶皱的方宏为照片,又捏了几下奥特曼。
“只要方爱弟听到这个音效,就会想起肉体上的疼痛。而消除痛苦的方法就是打怪兽,谁是怪兽?方宏为。”孔凡明无限唏嘘,“凶手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站在旁边捏玩具,就能看方家父子自相残杀。”
杨皓的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不清楚方傻子是否知道自己亲手杀了他的爸爸。
“我还是觉得灰衣人就是那个凶手,不过有一点我判断错了。”孔凡明继续说,“陈厂长并不是绑架方爱弟的人,电动车只是凶手误导我们的烟雾弹。或许我真误会黄镇长了。”
杨皓的脑子像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那黄镇长跟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黄镇长不一定是凶手,但一定知道什么。他故意让我去查方宏为的公司,故意把陈厂长的线索送到我手上,不是想帮我破案,而是想借我除掉方宏为。只是没想到,有人比他先动了手。”
见杨皓陷入沉默,孔凡明有些戏谑地调侃道。
“怎么突然关心这些事?你之前不是还能躲就躲吗?”
“我帮你找凶手。”杨皓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不止是为了我爸,还要洗掉阿怡的嫌疑,还有其他人……”
“不行。”
“为什么?”
杨皓莫名其妙,孔凡明却起身走到门口。
“除非你告诉我,五方圣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
杨皓站在贴了封条的宏为楼前,愣愣地看着二楼的窗户。以前每次来这里,他都是仰头看方怡在不在二楼窗边,现在窗户紧闭,内里一片漆黑。
杨皓带孔凡明和张卓绕到楼侧面,敲了敲一扇铁窗,用石块猛地砸了好几下,生锈的铁柱应声断裂。
孔凡明踩着张卓的背先翻了进去,张卓双手一撑灵活地翻上了窗,却忘记杨皓也瘸了腿。他回头看着杨皓,两人有些尴尬。
“你先进吧,我自己可以。”
“为什么突然要帮我们了?”张卓动也不动,不屑地俯视着杨皓,“别告诉我是神明让你来的,不然我就一脚踢你去扑母!”
“我好久没去茶馆喝茶了。”杨皓深呼了一口气,“阿怡还没醒过来,我不想连你也出事。”
张卓鄙视地啧了一声,随后伸出手。
“好恶心。”
一楼大厅黑漆漆的,家具都被白布蒙着,方宏为的照片还挂在墙上,笑容满面,几颗大金牙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张卓朝照片啐了一口。
地下室的铁门还开着,里面的铜锅已经被警方搬走,只剩下墙壁上的壁画。孔凡明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四面墙壁,五尊神明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我之前在训练馆看过一些资料,也听我爸还有镇里老人们说过,五方圣王以前是石屿镇五个不同村子的人。”杨皓蹲在壁画前,盯着墙上那些斑驳的壁画看,“很久以前,潮汕这里到处都是土匪,杀人放火、烧杀抢掠;隔三差五就有大浪潮,能把村子给淹了的那种。还有时不时爆发的瘟疫,一死死一片,漫山遍野都是尸体。老百姓死的死,跑的跑。后来,这五个普通人出现了。”
壁画上的五尊神明,个个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他们分别住在东西南北中五个方向,结为异姓兄弟姐妹,把五个村里的年轻人们组织起来,练武,巡夜,设卡,土匪一来就跟他们干架。又带着大家修堤坝,挖河道,挡住倒灌的海水。瘟疫来了,他们就上山采草药,架锅熬凉水,挨家挨户地送。反正哪有事,他们就往哪冲,不问回报,就这么把五个村团结了起来。”
“后来呢?”孔凡明问。
“后来都死了。有的被土匪砍死了,有的被潮水卷走了,有的熬药熬到自己先倒了,再也没起来。”
孔凡明的手电光照过每一尊神像的脸,心中有些肃然起敬。
“村里人念他们的好,就给他们立了坛。一开始就是拿石头垒个小庙,逢年过节烧点纸钱,后来奇怪的事就发生了。有人在山里撞见东村那个人拿刀把土匪赶跑了,有人在海边看见南村那个人在海边救了溺水的小孩,还有人说生病快死的人受到北边那个人的托梦,吃了某个草药就好了。”
“又是显灵那一套啊。”孔凡明无奈地看着壁画上那些跪拜的小人。
“一来二去,信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再后来官府也听说了这些事,就给他们封了号,叫‘五方圣王’,还拨钱修了大庙。规矩也定了下来,五个圣王供在一个庙里,分五个方向坐镇,各管各的地盘。”
“那他们保佑的东西也不一样吧?”
“当然。”杨皓站起身,蹲久了瘸腿有点发麻,活动了一下膝盖,“东圣王保佑驱邪避祸,家里闹鬼了,出门怕出事,求心安的去拜。北圣王保佑阖家安康,家里有老人小孩,求平安的去拜。西圣王保佑添丁旺财,想生儿子,求发财的去拜。南圣王保佑名望有成,读书人,做官的,还有做生意的去拜。中圣王涵盖所有,保佑一生顺利。想求什么就拜什么,百无禁忌。”
“好家伙,事无巨细,全面包围啊。”
孔凡明听得有点头大,他有点理解为什么这里的人都爱求神明了——神明这是有求必应,大爱无疆啊。
“那现在神明庙里那个神明,是哪一个?”
“不知道。”
“我小时候也没听过什么五方圣王啊!从我记事起,庙里就只有一尊神像。”张卓此时终于接话,他和孔凡明一样,也是一副刚听说的样子。
“什么时候五个变一个的?”孔凡明追问。
杨皓想起小时候问过杨大同,为什么庙里只有一个神明这个问题。杨大同当时正在家里给神像上香,头都没回。
“别问那么多,大家怎么拜你就怎么拜。”
“但是以前不是五个吗?”
“诚心就好了,问那么多干嘛?”
见杨大同三缄其口的样子,从那以后杨皓再也没问过,也很快忘了这件事。
“我爸说过,以前的追神明有五个神像,后来变一个,大概是觉得抢神像麻烦吧。”
听杨皓这么一说,孔凡明笑得特别大声,笑声回荡在阴冷的地下室内。
“好家伙,听着这么气派的五方圣王,一下就简化成了一个,也就是你们的信仰不仅被人简化了,还被包装当成商品在卖。你们在拜的时候,没有想过拜的人姓甚名谁吗?”
“好问题!反正我妈让我拜我就拜,我也没想过神明到底叫什么名字。”张卓倒是满不在乎。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五个普通人,练了几天兵,修了几天堤坝,熬了几天草药,就变成保佑八方百姓几百年的神了?这不是装神弄鬼是什么?你们就信得这么五体投地,没人有疑问吗?”
“够了。”虽然杨皓对追神明有了动摇,但听到孔凡明这么质疑,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太舒服,“五方圣王的故事我讲完了,你赶紧说计划,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你们信了几百年的东西,不过是位高者用来控制你们的手段而已。给你造一个神,你就不敢造反,不敢质疑,只知道跪着磕头!”
“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侮辱!”杨皓急了,情绪有些上头,好像在为自己过去这么多年的虔诚做辩驳,“这么多人拜了这么多年,一定有他们的道理,我爸,林姨,难道他们的虔诚会是假的吗?”
孔凡明看着杨皓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
“虔诚是真的,被利用也是真的,就像五方圣王的信息被人有意隐去了一样,方宏为在地下室藏这幅壁画,说明他比你们都清楚追神明的源头是什么。他是把自己当成其中一个圣王了,他想把自己当成神来拜。”
孔凡明扫过方宏为死去时留下的痕迹,目光如炬。
“我想说,凶手选择把方宏为的尸体展示在这里,而不是别的地方,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方宏为不是神,只是一个被贪欲吞掉的可怜牲畜。”
孔凡明走到墙边,手指点着三尊神像。
“杨大同在追神明时死在东边的镇口,林芳在追神明当天死在北边的神明庙,方宏为在追神明前夕死在西边的宏为楼。杨皓,东圣王保佑什么?”
杨皓愣住了。
“驱邪避祸。”
“北圣王呢?”
“阖家安康。”
“西圣王呢?”
“……添丁旺财。”
“你说杨大同当了二十几年队长,一辈子都在为追神明做事,他最在乎什么?驱邪避祸——他怕你被大劫害死,所以临死前把你送上队长席,祈求神明能保佑你。”
孔凡明又突然看向张卓。
“林芳呢?她最在乎什么?阖家安康——她扮演了一辈子的神婆,不就是想让你吃饱穿暖,平安健康?”
杨皓和张卓忽然意识到,两个圣王保佑的,分别对应着他们父母的欲念。
“而方宏为呢?他最在乎什么?添丁旺财——他为了儿子不择手段,疯狂敛财,更祈求方家有后。”
杨皓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总之,凶手在用你们的信仰,杀你们的人。他不是反追神明,而是反不纯粹的追神明,他要把一个个玷污仪式的人都清除掉,用他们最在乎的东西。”
孔凡明不紧不慢,将凶手最完整的侧写描述了出来。杨皓起了鸡皮疙瘩,感觉凶手已经快要浮出水面。
“接下来还有两个。南圣王保佑名望有成,中圣王保佑一生顺利对吧?谁最在乎名望?谁最在乎顺遂?”
杨皓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脸。
那个梳着一丝不苟的后背头,在所有人面前义愤填膺地说,追神明,绝对不能断在他们这代人手里的人。
那个最在乎名望、地位和掌控全局的人。
黄镇长,凶手的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