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方怡站在楼顶的那一刻,杨皓的腿像被钉在地上,怎么都动不了。
他甚至都没留意到,一个身影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将路边的垃圾车,用尽全力往大门方向推去。
杨皓只看见方怡从楼顶坠下,白色的病号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那一瞬间,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能看清方怡脸上的表情——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咣!
一声沉闷的撞击,方怡的身体精准地砸在垃圾车内,巨大的力道让几个大垃圾袋都应声炸开,连孔凡明都被冲击力给带倒。
“阿怡!!!”
杨皓这才回过神,拖着瘸腿拼了命地跑过去。方怡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有鲜血渗出来。她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右臂的骨头刺穿皮肤,白森森的断茬扎在杨皓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拔不掉。
“快叫医生来!”孔凡明冲着围观的群众吼,全然没发现他的腿也受伤了。
杨皓跪在地上,不敢碰方怡,只敢把脸凑近她的鼻尖。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像一个被打碎的瓷娃娃,到处是裂痕和血污。
“没事的,没事的,神明保贺……”杨皓的声音碎成了渣,重复着同一句话。孔凡明忍着膝盖的剧痛爬起来,一把将杨皓从地上拽起来。
“别碰她,等医生来!”
杨皓被拽得踉跄,看着逆光中孔凡明的身影,阳光照在他厚实可靠的肩膀上。杨皓想起当年差点被狂热信徒踩踏至死时,拯救自己的那个神像。
一个声音在杨皓脑中响起。
孔凡明救了方怡。
抢救室的灯亮了一整夜,红色的“手术中”三字死死地刻在杨皓眼睛上,他的目光一刻都不敢挪开,手上的血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的斑。
孔凡明坐在他对面,膝盖上的伤简单包扎了一下,白色的纱布渗出一圈的血迹。他没说话,只是靠着墙闭眼,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张卓的黄毛迎风被吹得像个鸡窝,冲到了ICU门口。
“方怡怎么样了?”
杨皓没说话。
张卓把杨皓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杨皓的瘸腿悬在半空,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我问你她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仍闭着眼的孔凡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报告,“多处骨折,内脏大出血,情况不乐观。”
“你到底在干嘛?你说你会照顾她,就是这么照顾的?”张卓揪住杨皓衣领的双手都在抖。
杨皓眼眶通红,气若游丝地开口。
“你打我吧。打我一顿,我会好受一点。”
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张卓就那么看着他,眼里的愤怒一点一点消退。
“打你有用吗?方怡就会醒过来吗?”
张卓松手坐下,那种冷酷比被拳头打还疼。
“你小时候也不这样啊?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被欺负不吭声,被打了不还手,你爸和我妈死的时候也不吭气。现在方怡还跳楼了,你到底要袖手旁观到什么时候?”
张卓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你只会天天嘴边挂着神明两个字。告诉我,你的神明现在在哪里?它有在保佑方怡吗?”
张卓每个字都扎在杨皓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他每天都去神明庙上香、跪拜,比镇里任何人都虔诚。
可杨皓说不出口,因为张卓好像是对的。
走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生命在倒计时。手术中的灯灭了。
方怡在ICU里躺了三天都还没醒来。
杨皓每天都去看她,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一起一伏,监控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像在数着她还剩下多少时间。
第四天凌晨,杨皓的手机响了,是方怡发来的定时邮件,时间是她跳楼前的五分钟。
杨皓颤抖地打开邮件,方怡在耳边的轻声细语仿如昨日——
阿皓,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太累了。
这些年,我每天醒来就是伺候爱弟,处理方宏为和商会的事,被他当成花瓶摆来摆去。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早就断了,连飞的念头都没有了。
有些话,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其实我身上的伤,全是方宏为打的,不关爱弟的事。
爱弟虽然看起来傻,但他从来不会主动伤害我,他只是不懂控制力气才会弄疼我。有时在我哭的时候,他会笨拙地拿纸巾给我擦眼泪。我走后,你不要怪他,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都是方宏为的错。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把所有气都撒在我身上。可能是因为追神明出了问题,也可能是爱弟惹他生气了,也可能是我没给方家生孩子。
不是我不想生,是爱弟不会。但方宏为不信。
那晚我喊过,叫过,求过,他都没有放过我。他还威胁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他绝对会弄死你。
我为什么不敢跟你说,是因为方宏为真的做得出来。我不怕他对我怎样,我怕他对你怎样。
那天之后,我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了。
后来,你每天都来医院看我,给我带好吃的,给我涂万花油,给我说那些无聊又具体的小事。我每天醒过来,都希望能看到你。
后来你说,“以前你对我的好,我想都还你”,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我能离开方家的话,那以前受的苦,好像也能慢慢去忘记。
但是有人告诉我,我怀孕了,我怀了方宏为的孩子。
我还是不敢告诉你。
我从小对神明都没什么感觉,大人叫拜我就跟着拜,是不是因为我不够虔诚,神明才这么惩罚我呢?既然追神明都可以买卖,那为什么正常的人生我买不起?
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方宏为。
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跟爱弟结婚,我不会变成这样子,我可能早就和你在一起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把方宏为骗回家,捅了他一刀。我其实没想要杀他,我只是太生气了,想让他尝尝我的痛苦。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死的,但我知道,方宏为的死跟我有关。但你爸和林姨的事,都不是我做的。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求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我对着你说不出口,只能写信这么窝囊了。我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方怡了,我好脏。
还有最后一件憋了好多年的事,我不敢跟你说。那年你奋不顾身从土坑里把张卓拽出来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觉得你全身都在发光,我想我喜欢上你了。
我甚至开始幻想未来,你会当好队长,我会找份工作,我们可以租一个小房子,不用很大。晚上你可以吃我做的饭,白天我们再一起去拜神明……
最后是我很喜欢的一段台词,也是我最虔诚的祈祷,如果神明能听到的话。
神啊,请你一定要保佑他。保佑他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战胜,都能不被挫败;保佑他哪怕哭过多少次,摔倒过多少次,都仍有重新站起来的顽强;保佑他所遇到的人,都是内心温暖的人。请一定要保佑他,这就是我的祈祷。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不想只做你的好朋友。
看完最后一句话,杨皓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直在抽搐,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那天在病房里,方怡问他“我算是你什么人”的时候,他明明可以说“你是我爱的人”的,他明明准备了好久,准备了几乎一辈子。
杨皓终于哭出了声,嚎哭回荡在走廊里。
他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句话,两人最后的这句话,是方怡听过最伤人的话。
是自己害她跳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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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神明庙,灯火微弱。神像在黑暗中矗立着,只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它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
杨皓站在神像前,没有像往常一样跪下,而是站得直挺,仿佛那条瘸腿正常得很。他就这么仰头,直直地看着神像。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
杨皓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庙里回荡。
“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杨皓把筊杯举到眼前,月光照在凸面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我爸拜了你二十几年,为你守了二十几年的轿,最后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的,你看到了吗?”
筊杯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哭杯。
“阿怡那么好的一个人,求你让她能上桌吃饭,求你让她离开方家,你帮她了吗?”
筊杯第二次落地,还是哭杯。
“小时候你救了我,我觉得你是真的。我信了你快一辈子,每天来上香,每天来许愿,连石屿镇都不敢出去,就因为他们说我有大劫,不能离开你,说你会保佑我。结果呢?你没有保佑我身边的任何人。你告诉我,我的大劫到底是什么?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吗?”
第三次,杨皓低头看着那对哭杯,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就像个笑话,所有的恐惧、顺从和祈祷,到底换来了什么?
他每天跪在这里,对着金塑神像说话,祈求它保佑自己,以为举头三尺有神明,以为只要诚心就能得到庇护。
当杨皓推开家门的时候,他却愣住了,客厅的灯竟然亮着,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大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队长服,坐在旧藤椅上,静静地看着电视。
“回来了?”杨大同头都没抬。
“爸?”
“怎么了?一副西呗样。”杨大同哼了一声,“去帮阿怡啊。”
阿怡?
杨皓一转头,看见方怡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去洗手,可以吃饭啦。”
杨皓站在原地,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不像真的。
“爸……”杨皓走到杨大同面前,低下头,“我对不起你。”
“干嘛?”杨大同放下茶杯,皱起眉头。
“追神明停办了,护送队也解散了,队员都走了,我没当好队长……”
“什么追神明?”
杨皓愣了一下,杨大同眼眉皱成了川字。
“就是……追神明啊?”
“立正!给我站直了!”杨大同怒吼着站起身,上下打量着杨皓,“你工作干糊涂了?什么追神明?”
杨皓的脑子一片空白,愣愣地挨着杨大同招呼来的藤条,痛感十分真实。他看着家里本该摆放着神龛和香炉的八仙桌上,空空如也。
“你是最近压力太大,还是饿到出现幻觉了?”方怡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吃饭吧,吃完就好了。”
“太好了,没有什么大劫,大家都活着,都不用死……”杨皓哭到不能自已,囫囵吞枣地说话。
“说什么浪话!人会死,也会突然死,所以你有什么想做的,就要立刻去做!别来不及了才后悔。”
杨皓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眼泪掉进碗里,和饭一起吞进肚子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碎了。
“爸,我会的。我会把护送队找回来,会把追神明重新办起来……”
话没说完,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了杨皓的脸上。
杨大同的喉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爸!”
一个黑影从杨大同身后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刀,当着杨皓的面,又攮进了方怡的脖子,一刀,两刀,三刀。
方怡倒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花。她看着杨皓,嘴角还挂着笑容,眼睛却慢慢失去了光。
“不要!!!”
杨皓尖叫着从地上弹起来,浑身湿透。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血,只有泪痕。
月光从外边照进神明庙,神像正低头看着他,仿佛在嘲笑着一个做噩梦的小鬼。
杨皓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更不知道的是,在神像后面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从杨皓进庙的那一刻起,黑影就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