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杨皓坐在金属椅子上,衣服上还沾着不知道是方宏为还是方傻子的血,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血斑,手铐冰凉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这里是派出所。
孔凡明坐在对面,面前摊着笔录本。他没有看杨皓,而是看着证物袋内带血的木棍。
“你说你是去找方傻子的,那为什么要带棍子?”
“刚训练完,随身带的,谁知道那个凶手什么时候出现?”杨皓的声音沙哑,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你应该记得,那天晚上我也随身带着的。”
孔凡明当然记得,那晚他和张卓被围追堵截的时候,是杨皓抽出木棍,挡在他们的面前。
“那你应该也记得,我告诉过你要小心点,别追神明还没办就出事了。”
孔凡明表情平静,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杨皓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很紧,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关我事。”
“不关你事?这棍子上的血是方爱弟的吧?”孔凡明举起证物袋,声音提高,情绪激动起来,“你半夜潜入宏为楼,还用棍子敲晕了方爱弟,这叫入室行凶懂吗!?”
“他跑过来想打我,我这是正当防卫。”
“整个房子里除了方宏为父子,而且到处都是你的指纹,方宏为还死了,法官能信你是正当防卫吗!”
“我到的时候方宏为已经死了,我只是……”
杨皓说着说着停了下来,他忽然觉得很空虚,自从目睹方宏为惨死后,自己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老实说,方宏为死是罪有应得。”杨皓忽然话锋一转,双手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但我真的没有杀方宏为。”
说完之后,杨皓松了一口气。他不应该去针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方宏为才是促成方怡被家暴、被婚内强奸的始作俑者,他这么安慰着自己。
“我相信你。”
孔凡明的情感十分复杂,他既希望杨皓能摆脱受人欺负的局面,又不想看到杨皓被仇恨和欲望裹挟。杨皓被人欺负了这么多年都没还手,怎么会因为当上队长,就敢跑去别人家里杀人呢?如果真要杀,也是先把方爱弟杀了。
“但你得老实告诉我一件事。”孔凡明身体前倾,离杨皓很近,近到能看清他任何的微表情,“方宏为地下室的那些壁画,是什么意思?”
杨皓脑子里开始回忆起方宏为的地下室,四面墙壁上的壁画虽已斑驳褪色,被地下室的潮气和烛火熏得发黄,但那些线条依然清晰,一笔一划都带着对神明的敬畏。
每面墙壁上都各自描绘着一位身着袍服、头戴冠冕、手持法器的神明,再加上天花板的一位,总共五尊神态威严的神明。
而神明的下方,都有着抬神轿的护送队、跪拜的信徒、堆成小山的牲畜祭品和糖塔贡品,完全复现了如今的追神明。
唯一不同的是,五位神明如今只变成了一位。
“那是东圣王、南圣王、西圣王、北圣王和中圣王,追神明最初的五方圣王。”
杨皓脱口而出,他对追神明太熟了。
“啊?那为啥现在只剩一位?”
此时,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黄镇长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所长。
“放人。”
“还没审完嫌疑人呢,哪能说放就放?”孔凡明回答着黄镇长的问题,目光却毒辣地射向拼命给颜色的张所长。
见孔凡明没动,黄镇长走到杨皓身边,看着他的双手,皱了皱眉。
“浪事多,把手铐打开。”
“这不合程序吧?”张所长刚从腰间掏出钥匙,孔凡明就伸手拦住了他。
“哇浪,你跟我讲程序?”黄镇长噗嗤一声笑了,带着鄙夷的语气,“明天就追神明了,你可以不来,但护送队不能没有队长!你想破坏几百年的规矩?”
“镇长,这里也有规矩,不是想来就来,说放就放的。”
“那就按规矩来,你有咪浪证据,证明人是杨皓杀的?”
面对黄镇长的质问,孔凡明沉默了。
“现场证据还在调查,疑罪从无,让杨队长离开也完全没问题。”张所长边自说自话,边给杨皓解开手铐。
就在三人要离开审讯室时,孔凡明突然发问。
“镇长,你对凶案现场有什么看法?”见黄镇长不理他,孔凡明便追着问,“方宏为身上的血印,跟杨大同身上、林芳糖塔上的是一样的,你知道吧?”
黄镇长终是停下脚步,他反而歪头斜视着张所长,表情像是在说:为什么这个姓孔的,连杨大同身上的血符印都知道?
“孔凡明!有什么话等追神明过后再说。”张所长赶紧接过话头。
“要是明天继续办追神明,可能还会死人。也是到时再说?到时还能办吗?”
黄镇长和孔凡明的目光终是撞在一起,没有声音,却火星四溅。
“浪屎话真多。”
杨皓跟着黄镇长走出审讯室,手机收到黄镇长发来的某个老总的照片和名片。
“明天让他抢神像,今晚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杨皓一直琢磨着孔凡明最后的话,忽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凶手还在外边,目标也没剩几个了,如果杨皓继续呆在派出所,可能会更安全。
至于方宏为的死讯,被黄镇长压了下来,知情者都被警告不要走漏风声,但杨皓看着十几个方怡的未接来电,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当面告诉她比较好,于是离开派出所后便直奔医院。
“你没事吧?怎么身上有血?”
没想到方怡大半夜还没睡,一见杨皓便紧张得翻下病床,抓着他从头看到脚。
“你身上不痛了?”杨皓看着眼前像没事人一样的方怡,有些困惑。
“好很多了。”方怡有些不自然,不过她更关心杨皓的异样,“你是哪里受伤了?谁又打你了?”
“是方宏为的血。他死了。”
方怡的眼睛就动了一下,然后就没反应了。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冷静,而是毫不意外的接受。
“他死在了地下室。”杨皓顿了一下,“我第一个发现的他。”
“地下室?不对,你怎么会去我家?”方怡的困惑接二连三。
“我偷拿了你家里的钥匙,本来想去找方傻子……后来警方也到了。”
“他们不会误会是你杀的吧?”
“你都不问是不是我干的?”
杨皓的声音有些发抖,方怡伸出手,握紧了杨皓的手。她的手很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你不是那种人。”
“方宏为死得很惨。他泡在卤水锅里,全身被烫得通红,毛都没了,嘴里还塞着一只鹅头,就像平时祭拜用的鹅一样……”
方怡听得眉头紧锁,很是意外。
“我应该很高兴才对,他让你吃了这么多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对不起……”
面对方怡,杨皓终于舍得把在审讯室的伪装卸下,将情绪释放出来。方怡没有说话,而是把杨皓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与困扰。
“没事的,是他罪有应得。”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方怡惨白的脸上,她的眼睛湿润,也在释放着多年来的憋屈和伤痛。
直到后来,杨皓才想起今天的对话,其实他并没有告诉方怡,方宏为是死在哪里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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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微微亮,神明庙外就已经挤满了人。
香火在晨雾中缭绕,灯笼和火把将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和当年杨皓第一次看追神明时一模一样。
镇民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命案,只知道今天是追神明重开的日子,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脸上的表情狂热而虔诚,像一群扑向火焰的飞蛾。
杨皓站在神像前,浑身不自在,总感觉有种压不住的诡异感。
“吉时到——”新神婆的声音在庙里回荡。
按照规矩,请头柱香之前要先“净坛”。新神婆端着盛了红花仙草水的铜盆,用榕树枝蘸了水,朝四面八方弹洒,嘴里絮叨着咒语。水珠落在红砖上,像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腾起一小缕白烟。
只有杨皓察觉到这微小的异样。新神婆走到神像的香炉前,点燃三支香,青烟升起的时候,整座庙里的烛火同时暗了一下。
请头柱香的人是一个花了大价钱的外地老板,他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可火头瞬间熄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众人面面相觑,一旁的黄镇长咳了一声,新神婆心领神会,马上抓起一把掺了粗盐的生米,朝老板身上撒去。
老板又点了一次,这回火燃得更旺,可火头只持续了两秒就灭了。第三次亦是如此,每一支都是刚插进香炉就灭,快得像有人在炉底下吹气。老板的双腿开始发软。
庙里的烛火开始无风自动,忽明忽暗,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地上挣扎的鬼魂。
“请神像!”黄镇长强壮镇定,朝愣在原地的杨皓等人喊道。
杨皓反应过来,眼神示意队员们赶紧行动。众人把神轿抬上前,杨皓把神像从龛里请出来的时候,感觉到神像有种深入骨髓的冰凉。
神像落座的那一瞬间,杨皓听见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轿杠上,神轿的四个角同时往下沉,轿杠弯曲的弧度也比平时大了许多。
“抬!”杨皓喊了一声。
四个抬轿的队员同时发力,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肩膀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可轿杠如同灌了铅般纹丝不动。
杨皓走到神轿的一角,双手抓住轿杠,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抬。杠子微微动了一下,但也仅是如此,其他三个角根本一动不动。
不仅如此,那些挂在屋檐下、供桌两侧的铜铃,一只接一只地响起来,叮铃叮铃,像有人在用手毫无章法地拨弄,但铜铃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更让杨皓想不到的是,神轿竟开始晃动,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轿子上疯狂挣扎,四角的队员们都被晃倒在地,除了紧紧抓着轿杠的杨皓。
他分明看见,神像的脸上开始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眼睛一直延伸到唇边,像两道干涸的泪痕。裂纹越来越大,仿若露出了一个可怖的微笑。
庙外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嘈杂的议论声,这一切古怪的现象都被群众们看在眼里。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跪下来磕头,神明显灵的话语不绝于耳,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神明生气了!这是天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类似的话此起彼伏。杨皓还试图稳住神轿,却发现除了他之外,庙里庙外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或惊吓或惶恐的表情。
杨皓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是他作为队长参与的第二次追神明,可又是连神明庙都走不出去。如果父亲杨大同在,他会怎么做?
群龙无首之际,黄镇长走到神轿前面,没有铺垫,砰的一声膝盖直接砸在石砖上,双手举过头顶,双眼紧闭,嘴唇微动,像在和神明对话。
随后筊杯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一正一反。
“圣杯!”
庙里的烛火忽然全部矮了下去,只剩下供桌上的两盏长明灯还亮着,神轿也不再作妖晃动。黄镇长起身面朝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没错,这就是天谴!”黄镇长的声音在庙里回荡,传到庙外众人的耳朵里,“而且,天谴昨天浪浪就开始了……方宏为秘书长,昨晚死了!”
杨皓睁大了眼睛,黄镇长昨天还在拼命压消息,今天就突然公布了?
“神明为什么不满意?我也是昨晚才知道,方宏为在追神明这么多年,做了很多不该做的浪事,贪污!受贿!强买强卖!罪大恶极!最可笑的是,这个柴浪居然想用钱收买我们,让他儿子今天能抢到神像!这是在亵渎神明,所以才遭了天谴!罪有应得!”
杨皓第一次觉得潮汕话如此陌生,他几乎都听不懂了——方宏为被凶手残忍杀害,变成了神明的天谴。方宏为干的勾当黄镇长从始至终都知晓,变成了昨晚才知道。
黄镇长走到神明庙外,对着震惊中的群众们张开双手,声情并茂。
“我参加了几十年的仪式,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为什么我们请不动神像?因为神明非常浪堵(生气)!他觉得我们不纯粹,玷污了追神明!”
众人频频点头,杨皓却觉一阵反胃。
“不过无大浪事(不要紧),从今天起,我会亲自接管追神明的所有事务!神明在上,众人见证,我黄某人,一定还仪式一个清净和清白,一切重新开始!追神明绝对不能断在我们这代人的手里!”
黄镇长说完,掌声从稀稀疏疏变成雷动全镇,有些群众甚至跪了下来,也不知是在跪拜神明,还是黄镇长。
在杨皓眼里,黄镇长露出的笑容,跟神像阴森的微笑一模一样。杨皓知道黄镇长为什么笑,因为方宏为死后,他不需要再听任何人的话,他就是神明的代言人。
杨皓松开紧拽神轿的手,虚脱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以前也曾是这些不明真相的群众的一员,对追神明仪式充满敬意和向往。
杨皓与人群中的孔凡明对上了目光,孔凡明戏谑地摇了摇头,那表情似乎在说:这就是你所追求的追神明?
今天的怪诞现象,或许真是神明的震怒,但肯定不只是因为方宏为的所作所为,更多是因为,举办仪式的这群人,已经不再纯粹了。
包括杨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