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年前,方宏为站在方氏卤鹅店后院,把活鹅狠狠摔在地上。
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在地里,活鹅嘴巴微张,腿蹬了几下疯狂挣扎。方宏为觉得还不够解气,又狠狠摔了几下,直到鹅七孔渗血,彻底不动弹了为止。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子,把鹅扔进热气蒸腾的铜锅里,盯着鹅毛一撮一撮地掉,眼眶发红。
因为连着三任老婆都没能怀上一个男孩,方家百年的卤鹅店招牌,就快要砸他手里了。
诊所看了,医院也跑了,药吃了一箩筐,他喝中药喝到看见砂锅就想吐,医生都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断子绝孙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日夜折磨着他。
最后他不得已去神明庙问神明,林芳的前任神婆在一阵作法念咒后,直勾勾地盯着他,发出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声音。
“你杀孽太重。”
大意就是方宏为活生生摔死的那些鹅,变成了滔天的恨意,阻止他把自己邪恶的血脉流传下去。方宏为盯着神婆那张六十多却涂满脂粉的脸,心想不知神婆会要自己多少钱。
“不过还有救,领养一个八字是这样的女孩,就会替你招来香火。”神婆给方宏为递了一张写了八字的红纸,最后还千叮咛万嘱咐。
“只要你对孩子好,孩子就会旺你,事事兴旺!”
让方宏为决定去福利院领养方怡的契机,是神婆没要他一分钱,他才觉得神婆说的应该是真的。
那时方怡才三岁,瘦得像只猫,眼睛又大又黑,缩在角落里,方宏为将信将疑地把她领回了家。不到一年,情人给方宏为生了个男孩。
方宏为抱着皱巴巴的方爱弟时,手都在抖。他给儿子取名“爱弟”,也是希望所有人都能跟自己一样爱着他。
在那之后,方宏为的事业就像开了挂——卤鹅店的生意不断扩张开分店,他搭上镇里的干部进了商会,一步一步往上爬,变成石屿镇风头一时无两的大红人。
有人说他命好,有人说他会来事,只有方宏为自己知道,方爱弟这个孩子果然旺他。
但他的事业越顺,方爱弟就越傻。别的孩子都会走路叫爸妈了,方爱弟还只会咿咿呀呀地流口水,总是对着天空发呆,嘴里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医生都说是智障,天生的,治不好。方宏为不信,各种偏方、扎针吃药,什么都试过了,方爱弟的智力也不见长,个头却疯了一样地往上蹿,发起脾气来能把东西都砸个稀巴烂。
外面闲话连篇,方爱弟也被戏称为“方傻子”,但这些方宏为都没放在心上。他想要方爱弟好,让自己更好,于是他再次走进神明庙,求问同一个神婆。
“你儿子的病,只有神明能治。”
“怎么治?”
“抢神像。”神婆的眼睛在烛火中忽明忽暗,“你要替你儿子抢。”
方宏为问神婆这次需要多少钱,神婆却打了个谜语。
“有多少出多少。不是给我,是给神明看你的诚意。”
方宏为抬头看着那尊金漆神像,神像似乎也在看着他。
那年追神明都还没有买卖这回事,方宏为只能把心一横,花光积蓄收买了几乎能收买的人,确保这些人会故意放水,让方宏为爬上去抢到神像。
除了时任护送队队长的陈永贵,他是方宏为见过最犟最蠢的人。
方宏为托好几个中间人递话,都被陈永贵怼了回来。最后一次,方宏为提了茅台中华现金等亲自去找他,陈永贵杵手持着蛇形尖枪站在训练馆门口,破口大骂,连门都没让他进。
“西呗仔,拿钱侮辱神明,不怕遭报应?你儿子变成这样,就是你害的!”
方宏为一路走来顺风顺水,第一次被人当众揭伤疤戳痛处,哪受得了这种气?两人的梁子就这样结下。
结果在追神明当天,陈永贵站在神轿顶端,像个孤立无援的将军,被方宏为收买的壮汉们不断纠缠拖拽,亲眼见到底下的队员们一个个往旁边躲,故意把路让给方宏为,成功让其抢到神像。
“神明保佑!保佑我和我儿子!”
方宏为自鸣得意地抱着神像,宣告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自那以后,爱闹腾的方爱弟果然消停不少,那些难听的传闻也随风飘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更像一种秘而不宣的心理暗示:方宏为是被神明认可的人,正在大运上,跟他合作准没错。
方宏为的生意越做越大,商会秘书长的名片印得烫金,宾利的车标擦得发亮,宏为楼建得无比气派,周围的人见了他无不点头递烟赔笑,连黄镇长都主动向他请教。
他的心态彻底变了。
而人们对追神明的结果如此奉为圭臬,让方宏为嗅到了商机。于是,他借机提出了“追神明买卖”这个概念。
即是二十四年后,一系列血雨腥风的开端。
“心意即功德,价高者得福。咪浪意思?”黄镇长看着整本如字典厚的策划书,质问方宏为。
“字面意思,钱就是心意。心意越重,功德越大。”方宏为十分坦然,像聊一个商业计划一样。
“以前祖辈们抬神像追神明,追的是咪浪?追的是神明的保贺,追的是对神明的崇拜。”黄镇长合上策划书,语气中没有愤怒,更像是一种审视,“你浪浪把追神明变成一门生意,把香火钱变成入场的门票,把神像变成招揽客人的工具,连外省仔都来了,你让神明怎么想?”
“这不是买卖啊,这是让更多的人知道追神明,让他们也得到神明的保贺。大家有银出银,有物出物,都是心意嘛。”方宏为把策划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张他手绘的规划图。
“如果不收钱,那力气最大的那个,不就次次都抢得到?如果只有石屿镇办追神明,我儿子被神明保贺这件事,能有多少人知道?”
“你儿子好了?”
“有神明保佑,好很多了。”
其实方爱弟并没有变聪明,只是没那么闹腾了。但方宏为的目光过于真挚,连真正的神明信徒黄镇长都动摇了。
“知道的人越多,来的人就越多,追神明就越旺,我知道神明会怎么想:它们会很高兴。”
“好,确实是个很浪险的计划,那你有什么诉求?”
“只有一个。追神明不需要不听话的队长。”
后来,陈永贵彻底消失了。追神明一下爆火,规模越来越大,方宏为和黄镇长、杨大同、林姨等人组成了长达二十四年的固定团队。方宏为越发坚信,方爱弟旺他。
于是在方爱弟成年那年,方宏为给姐弟俩定下了亲事。
镇里的人都说方宏为好福气,捡来的女儿比亲生的还水灵,照顾方爱弟还有一套。方宏为听了这话,面上笑呵呵,心里想的却是方爱弟这种情况,连个正眼看他的人都找不到,会嫁进来的,说不贪他家财产是不可能的。
方怡就不一样了,她是他抱养的,方宏为想干嘛就干嘛。哪管近亲结婚违不违法,他只是看不得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方怡,会肥水流到外人田。
“怡啊,同姓三分亲,血脉连根深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比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强多了,你相信我,爸有经验。这样方家的东西,以后都是你们的!”
即便看到方怡泪流满面地拒绝,方宏为也只是笑容满面地道德绑架她。
“我请示过神明,你们结婚,方家人一辈子都会有福报。”
方宏为根本没有请示过,但他深知神明这两个字说出来的分量。方怡要是不听话,那就是忤逆神明的意思。
即便强迫两人结婚了,方怡的肚子却始终没动静。几年过去,方宏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跟他当初的情况如出一辙,两人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但就是生不出来。
方宏为想破脑袋都想不到,为何同样的情况,在方家会出现两次?这难道也是神明的意思?
他气不过,跑去神明庙问林姨,却见她似笑非笑,说了一句让他火冒三丈的话。
“你跟孩子没有缘分。”
然而真正的导火索,是那天晚上宏为楼下,他看到了方怡主动拥抱杨皓的画面。
“扑你母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不想给方家生孩子?”
“爸,我没有,是阿弟他……”
方宏为没有听方怡说话,而是怒不可遏地把她暴打一顿后,拖到方爱弟房间内,强行把方爱弟的裤子脱下来,锁上了门。
“今晚不搞到怀孕,谁都不准出来!”
不管是方怡哭喊着拍门,还是方爱弟急躁的大喊,方宏为都没有理会。他搬了把椅子在门口坐着,直到房间里的动静消失。
那天方宏为心里盘算的,尽是如何整杨皓的方法。自从这个他都没放在眼里过的小胖子掺和进追神明后,让他总觉得胸口堵得慌,好像要搞出什么事情来。
然而很快,林姨和杨大同两个在追神明里举足轻重的人,说没就没了,打了方宏为个措手不及。
下一个是谁?会是自己吗?
毕竟过去这些年,为了追神明,方宏为干过的脏事、得罪的人可太多了。以前他不怕,是因为追神明是他的护身符,只要仪式还在办,就没有人会对他掀桌子。
现在不一样,这个凶手是真敢动手。
方宏为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第一次跟黄镇长起矛盾,本想先暂停追神明、等抓到凶手再说,没想到杨皓这个死胖子,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儿子是白仁仔!
方宏为的脸烧得像被人扇了好多巴掌,他想起当初陈永贵对自己的当众羞辱,也是这么趾高气昂的样子。
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他搞不了杨皓,但方怡就不一样了,方宏为想干嘛就干嘛。那天晚上,喝得伶仃大醉的方宏为,再次把气撒在方怡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方怡身上。
“你要是争点气生个儿子,我用得着受这种气?!”
方怡咬着牙一声不吭,痛苦的眼泪早已流干。一旁的方爱弟却如看戏般笑着大喊,挥舞着手中的奥特曼玩具。
“奥特曼!!!打怪兽!!!”
看着疯癫的方爱弟和愤恨的方怡,方宏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啥都没干,跟当年一样,方家的血脉又快要断送在他手里了。
“爸,我要离婚。”
方怡脸上决绝的神情,加剧了方家断子绝孙的可能,在那一刹那,方宏为彻底失去了冷静。
“无好家神通外鬼,离婚了你能去哪里?去找那死胖子啊?!”方宏为吼得表情都变扭曲了,他将方怡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往房间拖去。
方爱弟还在房门口兴奋地拍手,下一秒就被方宏为狠狠地踢开。
“你要死,都是死这家里面,知不知道?!”
方宏为把自己和方怡反锁在房间内,一下就把方怡的衣服扯烂,任凭她如何尖叫哭喊都不予理会。此时方宏为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是方家的种,谁来又有什么所谓?
第二天,方宏为带方爱弟去了神明庙,掏出那盏血玉莲花灯,向神明发出这辈子最虔诚的祈求。
“神明在上,我知道年轻时业障太重,这些年只为追神明做事,但求弥补罪孽。现在来拜的人越来越多,香火一年比一年旺,请神明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保贺方家香火续下去,赐我麟儿……”
方宏为双手合十,握紧手中的筊杯不断晃动祈祷,半真半假地说出最后一句。
“我愿意付出所有……”
结果方宏为掷出圣杯,获得了他最想要的答案。他长呼一口气,眼眶湿润。接下来,还有最关键的一步要完成。
让爱弟抢到神像,享受自己当年的荣光。
如果可以,那就没有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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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宏为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大门口挪动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这件事。他的伤口很深,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涌,怎么也按不住。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映照着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方宏为嘴巴微张想求救,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血从腹部淌下来,顺着裤腿滴在地板上,在他身后拖出一条湿滑暗红的轨迹。
敞开的大门就在不远处,外边一片漆黑,脸贴地的方宏为只看得到地板上微弱的月光。不过很快,月光被两个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方宏为艰难地抬头,看清了来人的脸。
“你,你不是……”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又破碎。再看向那人的身旁,方宏为的瞳孔猛地收缩——强壮的方傻子像座山一样挡在门口,嘴巴微张,口水从嘴角流下,笑容天真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那人手里攥着一个奥特曼玩具,忽然用力捏了一下,玩具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像激光又像惨叫,方傻子忽然头痛欲裂的样子,疯狂敲打着自己的头。
“奥特曼……打怪兽……”
方宏为心疼地看着方傻子,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不知道是想喊不要,还是在向那人求饶。
那人又捏了好几下,方傻子呀地叫了一声,猛地扑向方宏为,两只手掐住他的肩膀,像抓起一个布娃娃一样把他举了起来。方宏为的伤口被拉扯,血涌得更凶。
“爱弟……”
方傻子愣愣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奥特曼玩具的尖叫声再次响起。
“奥特曼!打怪兽!!!”
方傻子用力一摔,方宏为的身体砸在了地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闷在吼叫中。那人有节奏地捏着玩具,奥特曼接连发出哀鸣声,方傻子则不断把方宏为举起来又摔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血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涌出,方宏为就像那些被他活活摔死的鹅一样。他当时只觉得那种摔击声很好听,像放鞭炮一样,啪啪啪的。
现在他才明白,那些鹅当时是什么感觉。
方傻子的口水甩得到处都是,方宏为的身体则像一摊烂泥,四肢朝不正常的方向扭曲,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血从他的身下漫开,浸透了地板,浸透了方傻子的拖鞋。
那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方宏为的意识在消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但他始终不肯瞑目,心中很是不甘。他不懂为什么自己为方家、为方爱弟做了这么多,最后却落得一个牲畜不如的下场。
“只要你对孩子好,孩子就会旺你,事事兴旺!”“你跟孩子没有缘分。”
两个神婆的预言,忽然在脑中响起。
方宏为才明白过来,那个很旺他的孩子,或许从来都不是方爱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