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皓掷了三次哭杯后,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怎么都喘不上气。他走到镇口想透透气,却听见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排摩托车正在镇外公路上疾驰而来,领头的两个人看着有点眼熟。
“杨皓!!!”
孔凡明骑车载着张卓屁滚尿流地冲了过来,刹都刹不住,杨皓连忙侧身躲过,眼睁睁看着两人撞向了旁边的草棚里。
接着,陈厂长带头的摩托队伍开到杨皓面前,不断打圈,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啸和白烟,将三人围了起来。
车灯亮得刺眼,照得杨皓睁不开眼睛。陈厂长见是杨皓,凶狠的表情收敛了不少。
“杨队长,这么晚还没睡啊?”
“你这么晚炸街扰民,不太好吧?”
“我抓贼呢,这两人半夜去我糖厂偷车,俗话说贼仔打死勿论,你让开一下。”
杨皓看了眼从草棚狼狈走出的孔凡明和张卓,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张卓还想开口怼回去,却见杨皓从腰后抽出一根训练用的棍子。
“我要是不让呢。”自从听孔凡明说凶手会盯上自己,杨皓半夜出门都会随身带着木棍,终于派上了用场。
“你这是要拦我?”陈厂长带着一丝僵硬的笑,摩托却往前驶了几分,他的小弟们更是顺势下车,耀武扬威地挥舞着武器。
杨皓把甩棍垂在身侧,走到摩托车灯前。逆光中张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杨皓的身形稳稳当当,像一堵墙。
“别忘了这里是石屿镇,你还靠追神明挣钱养糖厂呢。”
陈厂长见杨皓毫无惧色,思考片刻后把没嚼完的猪油糖吐到地上,对小弟们摆摆手,一行人就这么消失在夜色中。
“你们没事吧。”杨皓收起木棍,转身问两人。
“谢谢你救了警察啊。”孔凡明看着手还在抖的杨皓,反而戏谑地自嘲。张卓对着杨皓有些尴尬,假装拍着身上的灰。
“大半夜的,你俩跑隔壁镇干嘛?”
“这个等会再说,你们训练馆有水喝吧?”
杨皓极不情愿地带两人回到训练馆,听了好一会他们发现的线索,最后才悠悠地回了一句。
“不关我事。”
杨皓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三只敞口的木箱,箱子里堆满了护送队的家伙事——麻绳、木杠、铜铃、旗幡等等。他一件一件地检查、分类、再放回去,动作漫不经心。
“黄镇长在利用我和陈厂长对付方宏为,你也是他的棋子,这也无所谓?”
“没有方宏为,追神明会办得更好。”
“那可不一定。还有几天就要重开追神明吧?按杨大同和林芳的案子来看,凶手一定会在重开日再次行凶,你们没有人是安全的。”
杨皓从箱子里拿出一面旗幡,拧开一瓶蜡油,用布蘸后默默擦拭着竹制的旗杆。
“那你就去抓凶手啊。你不是警察吗?”
不久前,杨皓还因为害怕凶手找上门而哭哭啼啼,可现在冷静的程度让孔凡明觉得很是奇怪。
除非他心里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本以为带走方傻子的灰衣人会是凶手,但现在陈厂长是灰衣人的话,那就不成立了。”孔凡明走到杨皓旁边,直视他的眼睛,“因为凶手直接要命,懒得搞这种威胁恐吓的把戏。”
孔凡明再次提起方傻子被带走一事,可杨皓不接茬,把旗幡擦完后,又拿起另一面擦。
“黄镇长需要方宏为来维持追神明,只会敲打,而不是除掉他,也不会是凶手。我始终捋不清凶手的动机,他跟追神明到底有什么利益纠葛?”
孔凡明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所以,我需要一个追神明内部的人帮我。你跟黄镇长方宏为没有利益绑定,父亲又被凶手谋杀,是最好的人选。”
“我最近没空。”杨皓连头都没抬。
“你还跟他废什么话啊,杨队长心里只有追神明,我妈和他爸的死,一点都不重要!”
张卓坐不住了,直接起身将杨皓擦好的旗幡踢倒在地,骂骂咧咧。
看着昔日的好兄弟一身狼狈又寻凶无门,杨皓沉默几秒后,又到木箱抱出一捆粗麻绳,在器械架上挂好,拿剪刀修剪绳头的毛边,一刀接一刀,既准,又狠。
“如果我是凶手,下个目标我一定会选择方宏为。杀他是混淆视听最好的方法,因为已经太多人想要弄他了,警方搜证会很费时间。”孔凡明不厌其烦继续说道,“你不关心也没事。但你猜接下来他的目标会是谁?你、张所长、黄镇长,还是……方怡?”
杨皓的手停了下来,剪刀的方向恰好向着孔凡明,刀尖冒着寒光。他瞪着孔凡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我不会加入你们的,也不在乎你抓不抓到凶手。”
杨皓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眼底那些积了很久的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丝几乎是残忍的快意。
“不过,如果方宏为真的死了,那我会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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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皓只是在说气话,但他没想到孔凡明的话会一语成谶——就在要定谁抢神明的那天,所有人都联系不上方宏为了。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这是方宏为在拒绝沟通,毕竟他为了倒逼所有人同意让方傻子抢神像,把所有金主投资追神明的路都给堵死了。他没有再跟黄镇长等人吵,而是一个一个打电话给那些老板,说今年追神明已被商会独家赞助,明年请早。
但谁不知道,只要哪个老板敢绕过方宏为去联系其他人,他手中的黑料可不是吃素的。
“方秘书长那个提议,我们几个商量过了,也不是不能考虑。”“爱弟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毕竟是个男丁,我们多安排几个人护着他就行了。”“就是,方家这么多年出钱出力,该给个面子,再说了,又不是白抢……”
杨皓的手指在裤子上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白了。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四大家族、商会代表和仪式的干部们,众人神色惶惶,在一片附和声像一群提线木偶,齐刷刷点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算计、疲惫和敷衍。
“我不同意。”杨皓的声音不大,却激起了千层浪。
“杨皓,就你一个人不同意有用吗?”
曾千方百计阻止杨皓当上队长的杨家老大伯,此刻又跳了出来,像只发怒狂吠的老狗。
“护送队的队长是我,不是你们。我不让方傻子抢神像,他就连碰都碰不到。”
“早死仔,我们这是在通知你,不是要听你意见!你爸在的时候,都不敢这么跟我们说话!”老大伯拍桌而起,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爸惯着你们,我不惯。我不替方宏为擦屁股,你们要是想让他儿子抢,我就带着整个护送队撤。老大伯,明天你自己抬轿去吧。”
老大伯指着他,手指抖得像中风发作,支吾了半天骂不出第二句。
“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们选。”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能听见隔壁厕所里的滴水声,能听见每人喉咙里吞咽唾沫的咕咚声。
杨皓不知道自己的威胁有没有用,但他知道,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很痛快。像把一口闷了二十几年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杨队长,要是不答应方秘书长,追神明可能真就浪浪办不成了。”
黄镇长终于发话了。他脸上的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无奈,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重”。
“我知道,每天第一个去庙里拜神明的人总是你,没人比你更虔诚。老方不明事理,你也要学他浪屎多吗?你肯定也不希望追神明办不下去。”
黄镇长语重心长,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劝慰着杨皓。
“我们都是家己人,个人私怨先摆在一边。现在正是追神明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时间点。如果搞不好,老祖宗几百年的努力,就毁在我们几个浪屎人手上了!”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张所长带来一个消息,打破了死局——方宏为不是拒绝沟通,而是真的失踪了。
办公室没人,家里没人,车还停在车库里,监控没拍到行踪,就这么突然人间蒸发。
“经临时商议,在方秘书长回来之前,由我暂时接管商会事务。追神明的竞标工作,从今天起恢复。”黄镇长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拿捏得精准无比,“追神明不能停,浪浪该办还是要办,这是我们的根。”
“镇长,方秘书长跟那些资方都打过招呼了,他们现在还会来投吗?”有代表战战兢兢地发话。
“大家都是冲着追神明来投的,谁冲着老方?”说话间,黄镇长的手机不停响起震动声,他拿起手机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只要放开竞标范围和限制,自然有人会投,价高者得福。还有别的意见吗?”
没人有意见。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微妙的表情,有惊讶,有不安,但更多的是窃喜。这几天解决不了的问题,忽然迎刃而解。
杨皓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应该高兴才对,却隐约有些担忧,像一盘僵持的棋局终要见分晓——凶手应该已经有所行动了。
但对杨皓来说也是个机会,趁全世界都有所行动的这个间隙,他可以暗自进行自己的计划,那个被神明三问三否的计划。
当天深夜,杨皓拿着看望方怡时偷偷顺走的钥匙,打开了宏为楼的大门,寻找早已出院回家的方傻子。
杨皓抽出木棍的手有些抖,但他告诉自己,他只想给方傻子一点教训,让他长点记性,别再欺负有了身孕的方怡,仅此而已。
可杨皓在偌大又漆黑的宏为楼内转了好几次,都没有发现方傻子的身影。直到听到一楼底下传来异响,他才发现宏为楼还有个隐秘的地下室。
杨皓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劈开黑暗,照在只容一人通过的走廊,地板上积了一层灰,没有脚印的痕迹。
杨皓蹑手蹑脚摸到了地下室的铁门前,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咕咚咕咚地煮着,传来了一阵怪异的肉香味,还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杨皓掏出钥匙一把一把地尝试,最终拧开了锁,铁门发出了一声阴森的呻吟声,那阵奇怪的呻吟声戛然而止,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杨皓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杨皓握紧手中的木棍,长吸了一口气,推开铁门。
幽暗的灯光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地下室中央的一口巨大铜锅。和方式卤鹅店后厨处理卤鹅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大。
一个人正佝偻地站在铜锅前,弯曲的背正随着喘息声起伏。杨皓还想靠近些看清他是谁,却听到了熟悉的话语。
“奥特曼……摔怪兽……”
那人直起背,展现了熊一样壮实的身姿,脖颈上满布青筋,脸上带着可怖的血渍,正是杨皓此行来的目标,方傻子。
忽然,方傻子嘶吼着冲了上来。
“奥特曼!摔怪兽!!!”
砰!!!
方傻子头部结结实实地挨了杨皓全力的一棒,直接砸在地板上晕了过去。
“西呗仔!西呗仔!啊!!!”
杨皓朝着方傻子吼叫,攥紧棍棒又想朝脑袋砸上去。这样的情形在他脑中每天都在模拟,他多想把方怡受到的伤害加倍还给方傻子。
方傻子脑袋变成一滩烂泥的景象就快要实现,但杨皓最终还是停下了手。
只因旁边的铜锅里,还有一个人。
锅里的卤水正微微冒着泡,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油脂。锅底下压着还没烧完的纸钱,灰烬散了一地。
方宏为全身赤裸地泡在铜锅里,四肢扭曲,七孔流血,像一只被拔光了毛、被开水烫过的卤鹅祭品。
杨皓用手电光扫过方宏为的身体——皮肤呈现一种卤鹅特有的酱红色,布满了水泡和溃烂,散发着八角、桂皮等卤料的气味。毛发全部脱落,只剩下焦黑的毛根镶嵌在肿胀的皮肤里。
方宏为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液痕迹,表情凝固在极度恐惧的瞬间,嘴巴被某个东西撑成一个大大的圆形。
是一只狮头鹅的头。鹅嘴大张,像在无声地尖叫。
手电光往下移,照到方宏为的下体,只见一片焦黑,皮肤溃烂,和方傻子当时受的伤一样,甚至更加严重而彻底。
大腿根部,刻着与杨大同、林姨一样的血符印。
杨皓想转身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站在原地挪不动半步,就像当初发现糖塔人柱内的林姨一样。
此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杨皓终于按耐住内心的惊恐,猛地转过身,手电光照向来人的脸。
“杨皓,你在这里干什么?”
孔凡明看着手持棍棒的杨皓,以及现场一死一伤的情况,一脸的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