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皓拖着瘸腿走进住院部,走廊里的白炽灯刺得他眼睛发疼,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来往的人们脸上都挂着忧郁的情绪,杨皓却感到十分安心。
自从方傻子出事住院以来,尽管和方怡住在同一楼层,可方宏为每天进进出出,愣是连方怡一眼都不曾来看过。
而这段时间以来,杨皓一有空就往方怡的病房跑,给她带各种吃的和书本,安抚她被家暴后的恐慌。
渐渐的,方怡的情绪平缓了下来,可她始终不肯说方傻子对她做了什么。
而今天,杨皓远远地就看到杨耀华站在病房门口,眉头紧锁。最近杨皓分身乏术,还好有杨耀华每天两顿饭地给方怡送,一天没落过。
“姑姑,阿怡今天怎么样?”
“刚睡着,脸上的淤青消得差不多,也能下床走动,就是不怎么爱说话。我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就摇头。我问她想吃什么,她就说随便。”杨耀华轻松地举了举手中的焖烧杯,“不过胃口好了很多,菜骨粥吃得干干净净。”
“明天我来吧,最近辛苦你来回跑了。”
“什么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也得好好吃饭,过几天又要开追神明了吧。”杨耀华心疼地捏了捏杨皓消瘦的脸庞。
方宏为和黄镇长的大战一天没结束,能不能开成还不好说,杨皓内心嘀咕着。
“皓啊,阿怡的复查结果刚出来。”杨耀华压低声音,但显得犹犹豫豫的,“她现在身子弱,受不得刺激,你要不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告诉她。”
“怎么了?”
“她怀孕了。”
这四个字一字一字地钉在杨皓的心上,他的喉结动了两下,尝试吞咽口水让自己平静下来。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一摊化在地上的黑水。
“方宏为知道吗?”
“他最近一次都没来过。”
“姑姑,你说方宏为和方傻子,该不该死?”
杨皓的声音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医院的白炽灯照亮着每一处,唯独他头顶的灯一直在频闪。杨耀华眯着眼,拼命想在杨皓忽明忽暗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意味。
“皓啊,不要说这种话。”杨耀华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杨皓的胳膊,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老祖宗说过,老实终须在,积恶无久耐,作恶的人总会遭报应的。”
“报应什么时候来?”杨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神明会惩罚他们的。”杨耀华深信不疑,指着头顶。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的嬉笑声,声音很远,却显得格外刺耳。
杨皓也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就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冒出来就破了。
“神明真的有在看吗?”
杨皓推开门的时候,方怡闭着眼睛侧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方怡脸上的伤痕消退了很多,颧骨那块青紫色的淤青已变成了淡淡的黄绿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时鼻翼轻轻翕动,像一只安静乖巧的小动物。
杨皓看着看着,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滴在死命抓着大腿的手上。
他想起小时候,方怡也是这样安静地躺在他身边。茶馆的躺椅上,学校的操场内,在被人欺负后、她给他涂万花油的时候。这么善良的女孩子,为什么就遇到方宏为父子这样的渣滓呢?
“你来了?”
方怡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轻轻地开口,像微风拂过杨皓的耳朵。
杨皓赶紧起身假装忙活,顺势擦掉脸上的泪水。
“我吵到你了?”
“嗯,你的呼吸声很重,像头老牛。”方怡靠在床头,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哪有你的打呼声重。”
“我才没有打呼呢。”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笑中,杨皓自然地挽起方怡的袖子,露出了布满伤痕的手,用万花油给她涂着被方傻子折腾过的痕迹。
方怡没有躲,经过这段时间的独处,两人之间似乎回到了青梅竹马的时期。方怡早就从杨皓的关怀备至中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情感,只是两人一直都没有说破。
“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哪有。”
“追神明又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爱弟走丢的事,是你安排的吗?”
杨皓的手顿了一下,方怡看着他脸上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沉甸甸压在紧锁眉头下的压抑。
“不是。”
方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慢慢松开手,不再让杨皓给自己涂药。
“你不用骗我。要是被我爸知道,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种人,也算是你爸?”
方怡转过头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阿皓,你别再做这种事了。”方怡的声音有些发抖,“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着爱弟,你好不容易当上队长,不要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搭进去……”
“那谁来关注你?你变成这样,他们哼过一声吗?”
杨皓又把方怡的手拉过来,往手上倒了很多万花油不停擦拭,企图把方怡的苦难都擦掉。
“方宏为在乎傻子还能不能生儿子,其他人在乎傻子是被谁带走的,可谁在乎你被他打成这样?谁在乎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杨皓想起那些年自己被人欺负霸凌的画面,以及方怡轻声温柔地安慰他的时刻。除了方怡,他一直没被人这么关心过,吃了一辈子亏的他,此时说话都在颤抖。
“我在乎。我不想让他们再欺负你了。”
杨皓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方怡心口上。
万花油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像两条缓慢靠近的河流,交汇时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温润暖和在蔓延。
方怡的眼眶红了。
“阿皓。”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以前你对我的好,我想都还你。”
“那你还得完吗?”
“这辈子还不完,就下辈子继续。”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杨皓自己都愣了一下。方怡也是,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层窗户纸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像是某样被压抑了太久的感情,终于找到了裂缝,正拼命往外涌。
杨皓慢慢凑近,近到能看清方怡眼睫毛上的泪珠,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方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床单上。
杨皓慢慢伸出手,把方怡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都是我爸的错。”方怡把脸埋进杨皓的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切都是他的错。”
杨皓没有说话,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湿润和委屈。
“但是杨皓。”方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求求你,不要变得像他一样。”
见杨皓没有说话,方怡又重复了一遍。杨皓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点点头。
“我不会的。”
杨皓自己都不信。
如果没有方宏为和方傻子,他和方怡应该会走到一起,然后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离开医院后,杨皓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来到空无一人的神明庙,在神像前跪下。他拿出筊杯,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杨皓心里默念了很久,有些想法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想象。随后筊杯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后停下,凸面都朝上。
哭杯,神明不允。
杨皓捡起来又掷了一次,仍是哭杯。
他再次捡起来,在心里把那个想法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具体,更诚心,然后扔了出去。
还是哭杯。
杨皓就这么盯着地上那对筊杯,直到膝盖麻了,他才想起来安慰自己。
神明不准自己杀生,或许它会亲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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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隔壁镇的糖厂像一头灰色的巨兽,蹲伏在镇外的公路边。
孔凡明和张卓从围墙的缺口翻进去,落在堆满蔗渣的泥地上,空气里混杂着一股齁甜的味道。
“大半夜来这儿干嘛?”张卓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咱们查了那么多家方宏为的公司,再加上黄镇长给的那些文件,偷税漏税、非法占地,拿证据直接去抓人不就好了!”
“如果能抓,方宏为早就被抓了。”孔凡明沿着厂房外墙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往四周看,“从上到下,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知道,说明他这种做法在石屿镇里是被默许的。事前通谋,都是共犯,怎么抓?以金融犯罪的理由根本抓不住他。”
“陈厂长不也和他是一伙的吗?那来这有啥用?”
“确认一个猜想。”
孔凡明声音压得很低,手电筒扫过倒扣在地上的糖锅、贴在墙上发黑的操作规程、散落一地印着老商标的包装袋,每一处角落都没有放过。
两人在安静得渗人的糖厂里走着,穿过车间,来到狭窄又杂乱的区域。空气里的甜味越发浓腻,张卓的耐心也逐渐见底。
“你到底在找什么?”
忽然,孔凡明的手电筒停住了。
沿着亮光看过去,在墙角最深处,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电动车。车身上沾着干涸的泥巴和盐渍,轮胎上嵌着礁石滩上细碎的贝壳屑,和监控里带走方傻子的那辆车几乎一样。
“找凶手。”
孔凡明这才回答了张卓的问题,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灰衣人的车?”张卓凑过来眯眼打量,眉头皱成川字型,“不对啊!陈厂长不是方宏为的人吗……”
“陈厂长亲口告诉你他是方宏为的人?”
原来之前黄镇长给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方宏为关联公司的信息和台底交易,糖厂也在其中。但不同的是,糖厂的资料太过正常,根本没有漏洞,稍不容易就会忽略掉。
“难道黄镇长在耍我们?”
“就跟护送队那些人想骗走方傻子,故意绕开训练馆一样,黄镇长也故意略过了糖厂。所以我猜,这里有他不能让人查到的东西。”
“我都说了,杨皓不是那样的人!那些人肯定不是护送队的。”张卓一脸不满。
“你们和好了?”孔凡明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卓。
“说回黄镇长吧!他前几年不是还把陈厂长换掉了吗?没道理啊。”
“当时陈厂长在受审的时候,还说该死的是黄镇长呢。”孔凡明想起陈厂长那时的坦然,或许也是有意为之,“先让大家知道他俩老死不相往来,不就没人怀疑他们了?”
“怪不得你们一直找不到灰衣人,原来他根本就是隔壁镇的!”
砰的一声,两人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白炽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发出刺耳的嗡嗡声,把整个糖厂照得惨白一片。
孔凡明猛地看向门口,铁门被拉了下来,十几个身穿工服的人手持棍棒和铁钩朝他们走来,为首的正是嚼着猪油糖的陈厂长,他露出那口蛀得千疮百孔的烂牙。
“孔警官,大半夜的,来我这偷电动车啊?”
孔凡明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分析着目前的状况。
“我还想问你呢,黄镇长怎么说服你的?也请你吃了一顿生腌配白粥?”
“你想吃,也吃不到了。”陈厂长等人哈哈大笑起来,棍棒铁钩敲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张卓面露惧色。
“喂,我记得你很能打对吧……”
没等张卓说完,孔凡明就立马抓起椅子,往身后的推拉窗砸了过去,玻璃碎了一地。
“跑!”
孔凡明喊完翻窗跳出去,张卓紧随其后。身后传来了陈厂长的破音。
“追!!!”
孔凡明和张卓在黑暗中的车间狂奔,每一条路线似乎都比进来时长了一倍,每一扇门都好像被锁死了,身后狂追不止的十几个人越来越近。
两人翻过一堵矮墙,跳进原料仓库。仓库里堆着一人多高的糖袋,孔凡明像穿行在一座座小山丘之间,张卓手脚并用地跟在后面,手电光在黑夜中乱晃。
“他们这算袭警吧!”张卓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夹杂着恐惧,“你快点干他们啊!”
孔凡明顾不上回答,他的肺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先不论能不能打过,单是没有上报就超出辖区范围去执法,就够他喝一壶了,更不用说这根本就是个局,只要被逮到,“意外失踪”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孔凡明确实没想到,黄镇长会提供证据,美其名曰敌人的敌人就是家己人,看似想借刀杀人去搞方宏为,但把方宏为拉下马,对黄镇长没有一点好处。
被借刀杀人的,其实是孔凡明。
“我真是信了你们家己人的邪!”孔凡明喘着粗气跑出糖厂,两人刚屁滚尿流地骑上来时的电动车,身后忽然传来卷帘门被掀开的巨响,一束束亮光照亮了两人的前方,把影子延长得看不见尽头。
眼见一排摩托车朝着他们疾驰而来,发出愤怒的轰鸣声,张卓双脚开始发软。
“你快骑啊!”
“闭嘴!”
孔凡明都快把把手拧出火星子了,可电动车哪比得过摩托?只见身后的亮光越来越近,引擎的声音就像死亡宣告一样开始倒数,他甚至能听见陈厂长的大声咒骂。
石屿镇的方向近在眼前,就在这个时候,孔凡明和张卓看见牌坊下一个熟悉的人影,不约而同地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