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皓从神明庙地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是血。衣服上、手上、脸上全是血,黏糊糊的,还没完全干。他的伤口在后脑,并不严重。
这不是他的血,黄镇长也不见了。
地上有一条长长的拖拽血痕,从杨皓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神明庙门口。血痕很粗,像是拖着一个人在地上走留下的,最后在神明庙门口戛然而止。
杨皓撑着地站起来,瘸腿使不上劲,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他咬着牙再站起来,顺着血痕往门口走,每走一步,脑子里就像有人在敲钟,嗡嗡嗡地响。
“杨皓!”
张所长带着七八个民警冲进神明庙,他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愤怒。
“你干了什么?”张所长看了一眼他满身的血,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痕,脸色铁青,“黄镇长呢?!”
要是这次再被抓去审,那恐怕自己一时半会都出不来了。
杨皓在那一瞬间就做好了判断,脱口而出。
“我不知道。我刚进来庙里想拜,就碰见了黄镇长。他跪在地上状态不是很好,我过去问他怎么了,突然我就被人打晕了,醒来他就不见了。”
神明庙内没有监控,外部的监控也只会拍到凶手把黄镇长带走,那么神明庙内发生的事情,就只有自己和黄镇长知道了。
暂时死无对证,可以先这么说。
张所长等人很快信了,因为监控确实拍到灰衣人重出江湖,将黄镇长拖进阴暗的死角里。
杨皓没有回家,反而直接去了训练馆。
他摸了摸后脑勺,肿起来的那个包还没消,一碰就疼。那个武器砸向后脑的触感,像刻进了骨头里,他绝对忘不了。
那是护送队训练用的蛇形尖枪。杨皓太熟悉那种感觉了,在当护送队助理的时候,谢大头、高个等人就常这东西往他身上抽,打不死人,但疼入骨髓,且不留痕迹。
杨皓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训练馆摆放尖枪的地方,最后落在角落里堆满杂物的地方,他从来没留意过。
他蹲下来,在最下边发现了一根尖枪横倒在那里,像是被随手扔下的。杨皓把它抽出来,枪杆上的灰尘蹭了他一手。他上下打量都没发现什么异常,直到翻转枪柄,看到枪柄底部时,心跳漏了半拍。
底部刻着一个符号。歪歪扭扭的圆形线条,和杨大同大腿上、林姨糖塔上、方宏为下体上、杨耀华家墙上的血符印一模一样,只不过没带血红色而已。
那把曾经差点扎死杨皓的尖枪,底部也刻着一个血符印。
凶手其实已经提醒过他们。凶手跟护送队有关,或许就是护送队的什么人。
而且这根尖枪不一样,训练馆其他尖枪都是光面,只有这根凹凸不平,训练痕迹栩栩如生。
杨皓翻来覆去地看,在枪柄侧面摸到几个几乎被磨平的小字。他把灰擦掉,凑着手电光辨认,看到了陌生的三个字。
陈永贵。
杨皓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和历年队长名单,最终在一张大合照内,找到了陈永贵的名字,以及他那个爽朗的笑容。
杨皓对他几乎不了解,只听过他是父亲的前一任队长,二十四年前卸任,带着家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回到家后,天已经亮了,杨皓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起身把杨大同摆放在家里的合影拿下来,一张张研究。奇怪的是,这些合影上都没有陈永贵。
按老祖宗的规矩,杨大同理应是陈永贵指定的下任队长,两人交情不浅才对,但他却从没听父亲提起过陈永贵。
或许,陈永贵与追神明的众人产生了什么矛盾,被迫离开后心生怨怼,然后回来报仇?
杨皓攥着尖枪站起来,后脑勺的肿包突突地疼。他不知道该从何查起,他想打电话给孔凡明,犹豫了片刻,都没划开手机的屏幕锁。
但就在这时,一条推送消息让杨皓心惊肉跳。黄镇长在各个群里发了一条链接,点开一看,是一个昏暗的直播画面。
黄镇长被五花大绑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胳膊上、腿上、胸前全用麻绳绑着上千根粗厚、同时燃着的檀香,烟灰簌簌地往下掉,每扭一下,就有新的灰落在皮肤上,烧出一个个小红点,烫得他不停地惨叫。
灰衣人站在他旁边,脸被面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两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字排开的空碗,旁边放着一个烧着的砂锅,黑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地上则放着一个装满香灰的硕大香炉。
灰衣人的声音从变声器里发出,像金属尖端摩擦着玻璃般刺耳挠心。
“黄凉水,你不是最爱让人喝神水吗?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你喝一碗,说一件你为追神明做过的错事。”凶手掏出一副筊杯扔桌上,扔出了一对哭杯,“说完,问神明原不原谅你,只要是圣杯,审判就结束。否则,就继续喝,喝到死为止。”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神明,我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黄镇长还在嘴硬,灰衣人也不惯着,直接从滚烫的砂锅里舀出一碗沸腾的药水,加入一把香灰后,直接就往黄镇长嘴里灌。
黄镇长痛苦的哀嚎隔着屏幕传出,杨皓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被剧烈地灼烧着。
祖传的凉水滚烫,救命的神水要命。
“说不说?”
“我做的事都是神明的意思,神明没有错……”
灰衣人掐住黄镇长的下巴,又灌下一碗香灰烫水。黄镇长双腿不停扑棱,挣扎得越厉害,掉在他身上的香灰就更多,烫出更多水泡。
“我说,我说……”
连灌三碗后,满脸通红发胀的黄镇长,终是放弃了反抗,声带被烫坏了一样,发出了渗人的声音。
“石屿镇瘟疫那年,给大家喝的其实不是神水,就加了香灰的普通青草水而已……”
全身湿透的黄镇长,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哆哆嗦嗦地扔出筊杯。见到哭杯的那一刹那,他又笑又哭地发出呜呜声,被灰衣人按头又灌了一碗。
“我同意了方宏为,把追神明变成一个买卖,抢神像要收钱的,每一样都要收钱……”
筊杯落地,哭杯,又是一大碗。
直播间的人数在疯狂上涨,几乎所有的镇民都捧着手机,看着屏幕里黄镇长经历的酷刑,听着实时传播的真相,整个镇子都炸了锅。
杨皓拖着瘸腿往孔凡明的公寓跑,他跑得气喘吁吁,膝盖酸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孔凡明一定能找到灰衣人和黄镇长在哪。
“陈永贵就是凶手!就是他掳走黄镇长的!”
找上孔凡明后,杨皓也不顾自己说过不需要孔凡明的狠话,此刻他只想赶紧了结此事。
可孔凡明对杨皓的结论不置可否,而是趁着直播的这段时间,判断出了灰衣人的大概位置。
“你看这个背景,墙壁是夯土的,梁柱是杉木的,地面铺的是红砖,这结构是四点金吧?”
杨皓愣了一会,随后点头,没想到孔凡明对这里已熟悉至此。
“石屿镇的四点金哪里都有,等找到黄镇长,估计人都没了。”
“天井没有水井。”杨皓放大屏幕,发现了画面角落里的异样,“有人住的四点金不可能没有水井,除非没人住了。”
“镇里南部有没有荒废的四点金?”
“南部有吧。”杨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是转念一想不太对劲,“等会,为什么是南部?按凶手的杀人顺序,不应该是中部吗?”
孔凡明看了杨皓一眼,眼神疲惫而怜悯。他在地图的南部区域缩小了范围,将四点金的位置都圈了出来。
“没时间解释了,到那你就知道了。”
孔凡明套上外套就往门外走,见黄镇长在直播内的状态越来越萎靡,杨皓咬咬牙跟了上去。
另一边,黄镇长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灰衣人变成了叠影。
“陈永贵……不是自愿……他骂我……我就让方宏为……弄走他……”
黄镇长的声音破碎得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手抽搐得端不住筊杯,还是灰衣人握着他的手往上抛,筊杯才勉强落地。
又是哭杯,黄镇长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哭喊着。
“我错了……神明在上……我错了……”
灰衣人冷冷地看着他,掰开他的嘴,把碗沿怼进去,再灌了满满一大碗,一滴都没洒。
黄镇长瞳孔涣散,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体不停抽搐,嘴角流出白沫,手指蜷成了鸡爪状,肿胀的肚皮剧烈地起伏着。
“神明……保……贺……”他的嘴唇还在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只要这次是圣杯或者笑杯,我都放你走。黄凉水,你猜猜,神明这次保不保贺你?”
凶手再次把筊杯塞进黄镇长的手里,筊杯从指缝间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两下,然后静止。
哭杯。
“看来神明还是没有原谅你。”
黄镇长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是那种将死之人看见彼岸花开的笑容,虔诚、渴望、如释重负。
凶手又端起一碗神水。这次不是黑色的,而是灰色的,里面加入了大量的香灰,浓稠得像泥浆一样。
凶手掰开黄镇长的嘴,把碗沿怼进去,一点一点地往里灌。灰浆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流到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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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皓和孔凡明兵分两路,排除了一座座四点金,等赶到那栋废弃的四点金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四点金大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天井里长满了野草,整座房子阴暗而潮湿。
杨皓推门进去,只看到黄镇长,不见灰衣人的踪影。
直播上的黄镇长还在受虐着,而面前的他已然死透——直播其实是录播,凶手打了个时间差,谁都改变不了黄镇长必死的局面。
黄镇长的嘴巴大张着,里面塞满了筊杯,把嘴唇撑得撕裂开来。灰色的药汁从嘴角一直流到胸口,在衣服上干成了硬壳。他的肚子鼓得离谱,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像塞了一个皮球。
他的身上绑着数不尽的燃烧至尽的香根,全身上下都是香烛烫出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有的还鼓着,透明得反射着阳光。
最触目惊心的,是黄镇长的额头上刻的血符印。线条歪歪扭扭,每一条都深可见骨。
就在这时,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处,灰衣人走了出来,戴着面罩的脸藏在阴影中,像等了杨皓很久。
“你是谁?”杨皓攥紧了随身带的木棍,“是不是陈永贵?!”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杀了自己唯二两位亲人的凶手,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面前,杨皓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以牙还牙,在他身上也刻个血符印。
他朝前迈了一步,举棍的手却被人一把抓住——是孔凡明。他死死地攥着杨皓的手腕,不让杨皓有过激的行为。
“放开我!他就是陈永贵!”
“他不是。”
杨皓愣住了。
孔凡明观察着整座废弃的四点金,因年久失修,墙皮脱落斑驳,但他还是认出了壁画的内容,画的正是五方圣王。
“这里是陈永贵的老宅吧?”灰衣人没有反应,孔凡明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黄镇长之所以扔这么多次都扔不出圣杯,是因为这个筊杯本来就被动了手脚,想扔什么结果都可以,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杨皓的脑子嗡嗡作响,这种筊杯他也用过。
“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确定四点金在南部而不是中部,是因为杨耀华死的那次根本不算,你还是会选择在南部动手。”
听着孔凡明平静的话,杨皓的心却怦怦直响,他既想孔凡明说出真相,又怕听到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虽然火场里的那具尸体DNA比对还没有出来,但我猜,那是陈厂长吧?”
灰衣人慢慢摘下帽子和面罩,一头中长发散落开来,有些脏和黏腻,几缕灰白的发丝夹在中间。她戴上沾着机油污渍的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原来是她,不是他。
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杨皓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木棍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杨皓终于知道孔凡明为何要瞒着自己,以及他眼神里的怜悯是什么意思了。
“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