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耀华年轻的时候,简直就是女版杨皓,都一个德性,特别信神明。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逢年过节才去神明庙烧香祭拜,而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端着一碗米和几个水果,去庙里把额头磕得砰砰响的那种。
杨耀华觉得举头三尺有神明,只要够虔诚,神明就会保佑她,保佑她不再被人指指点点。
哥哥杨大同只比她大两岁,那时候已经是护送队的明星队员,人长得高大威猛,浓眉大眼,往训练馆中间一站,任谁来都得说一句“杨家的仔浪险”。
但作为妹妹的杨耀华不一样,她从小就发胖,脸圆得像发面馒头,头发枯黄,不爱打扮,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齿轮、弹簧、电路板打交道,捣鼓那些没人看得懂的小发明。作为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孩,她在家族里根本没有存在感。
同龄的女孩子放学后约着逛街买头绳、叽叽喳喳聊闲天,她就一个人蹲在教室角落拆一个破闹钟。
她妈逢人便唉声叹气,说杨耀华一个姿娘仔弄那些东西,以后不知道怎么嫁出去。
杨耀华觉得无所谓,嫁不出就自己一个人过,多逍遥快活啊。
但人的恶意总是无处不在,镇里的长舌妇们见了她就摇头,学校的同学们看见她就霸凌她。
杨耀华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每天去神明庙磕头,求神明让她的生活好起来。但是每次掷筊杯,都是哭杯。
杨耀华掷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掷出过圣杯。
那天下午,她在学校被几个女生堵在厕所里。她们把她的书包扔进便池,把她的头按在堵塞了的蹲厕水里。
杨耀华浑身狼狈、光着脚走出校门,一路上的人对她指指点点。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路上。
杨耀华去了神明庙,把筊杯捧在手里,闭着眼睛祈祷了很久。
“神明在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不保佑我?”
她把筊杯扔出去,哭杯。她哭着捡起来再扔,还是哭杯。第三次扔出去的时候,筊杯还滚到了供桌底下。
杨耀华趴下去捡,头磕在供桌上磕破了皮,鲜血直流。
“是不是我一辈子都得不到你的保佑?”
杨耀华第一次扔出了圣杯。神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她笑了笑,没有把筊杯放回供桌,而是随手丢在了地上,转身走出神明庙。
她走到河边,站在堤岸旁,低头看着水面,月光照在她流干眼泪的脸上。河水很凉,夜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结束这得不到保佑的一生。
就在坠落的那瞬间,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衣领。
那只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把她整个人从堤岸边猛地拽了回来。杨耀华踉跄着摔在地上,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杨耀华认得那个声音,粗犷、沙哑,是护送队队长陈永贵的声音。
“你干什么?”陈永贵蹲下来,恶狠狠地瞪着她,“跳河啊?说出去笑死人啊白仁仔!”
像拎小鸡一样,陈永贵把杨耀华从地上拽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校服被扯烂,脚上连鞋都没有,脸上还有被人扇过的红印子,陈永贵皱起眉头,没有问她为什么,反而劈头盖脸地开骂。
“五方圣王当年为了救大家,最后连命都没了!你倒好,就这么简单找死?你对得起神明们吗?你干脆把命给他们好不好?无脑的!”
陈永贵的声音很大,震得杨耀华耳朵嗡嗡响。杨耀华被他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陈永贵从后腰掏出一条汗巾,扔给杨耀华。
“哭父死母的,难看死了。你要死,也是先把那些欺负你的人打到去扑母啊。这个世界,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欺负你!”
杨耀华接过汗巾,上面全是陈永贵的汗臭味,她突然无语地笑了。陈永贵忽然说了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听说你很会做小发明是吧,来护送队,我需要你帮忙。”
这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她第一次被人需要。
杨耀华看着陈永贵那张粗犷的脸,他脸上非常认真,不像施舍,更不像开玩笑。她使劲点了点头。
陈永贵转身走,没回头。
“明天早上七点来训练馆,别迟到。”
杨耀华看着陈永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光照在河面上,还是那么静谧无声,但她的感觉不一样了。她光着脚走回家,虽然石板路硌得脚底生疼,但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地上,踩得结结实实。
杨耀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如果真有神明的话,那应该是陈永贵那样子的。
杨耀华进护送队当助理的时候,整个训练馆除了杨大同,都在背后嚼舌根。
一个胖丫头,穿得灰头土脸的,脸上还有痘印,整天蹲在角落里焊电路板、拧螺丝。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扎在全是光膀子的男人堆里,怎么看怎么扎眼。
“队长是不是脑子脑莫了?招个丫头来做什么?”“听说她哥是杨大同,走关系进来的吧。”“天天跟男人们混在一起,谁敢娶她啊?”“不混在一起,就能嫁出去吗?”
杨耀华听得到,但她不吭声。她把训练馆里那些老旧的装备一件一件拆开,研究怎么改进。
夜巡用的旗幡,她在杆子里塞进一根LED灯带,接上纽扣电池,晚上一按开关就亮,比举火把安全多了;神轿防摔装置,神轿被人抬着跑的时候,容易吃不住力断开,还会把神像摔了,杨耀华在轿杠连接处装了一个弹簧扣,杠子断了能缓冲一下,给抬轿的人争取反应时间。
她最得意的还是那个护胸,用的是训练馆淘汰下来的旧护具,拆开重新缝,在里面衬了一层软垫,外面再覆上硬壳,穿着舒服不膈应。陈永贵穿上后,把队员们当抢神像的人来回撞,把所有人撞得东倒西歪后,陈永贵摸了摸胸口,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整个训练馆。
“浪险啊!我就说阿华硬虎直(一定行)的嘛!”
杨耀华站在角落,看着陈永贵跟队员们炫耀那件护胸,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但流言很快接踵而至。“听说陈永贵在队里养了个小情人。”“他老婆大肚子了,还在外面乱搞啊?”“老牛吃嫩草,迈面迈皮啊……”
有人故意站在杨耀华面前大声说,有人一直不怀好意地往她身上瞟,就连杨大同都听不下去了。
“妹啊,你离队长远一点,他有老婆的,别让人说杨家闲话。”
“那些人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骂他们说闲话呢?他们打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还记得我是妹妹吗?”
杨耀华都不想理,更把这么多年对杨大同的怨气发泄了出来。在遇到陈永贵前,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不过,真正让她破防的,是陈永贵的老婆陈夫人。
那天下午,陈夫人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一步步走进训练馆。所有人都在看她,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纷纷等着看大婆教训小三的戏码。陈夫人没理任何人,径直走到杨耀华面前。
杨耀华心里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即便她什么都没做错,即便她对陈永贵只是单纯的感恩,但她这辈子挨的骂,也不差这一顿了。
“你就是阿华?老陈在家总是提起你。”陈夫人拉起杨耀华的手,表情温柔,轻声细语,“你的手真好看,做的东西还这么好用。我要是生个像你一样的女儿就好了。”
不知怎的,杨耀华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怎么哭了呀,谁欺负你了?”
陈夫人转过身,对着训练馆里所有看热闹的人,尽管声音温和,但语气却穿透了整个训练馆。
“她是老陈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妹妹。你们呀,谁再敢乱嚼舌根,我就亲自上门,把你们的嘴巴撕烂。”
全场鸦雀无声。然后她转过身,笑着对杨耀华说道。
“等孩子生了,认你做干妈。”
杨耀华拼命忍着决堤的眼泪,嘴唇咬得发白,但怎么都忍不住。陈夫人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从那以后,杨耀华每天训练完就往陈永贵家跑,帮陈夫人分担一些家务活,陪她聊天,晚上就坐在床边做小玩意。会发光的拨浪鼓、会唱歌的布偶、防摔的婴儿帽等等,等着给出生的孩子用。
杨耀华每天都在日历上画一个圈,算着离孩子出生还有几天。她感觉自己好像有了一个家,一个需要她的家。
但她不知道,这个家很快就要碎了。
孩子出生的那天晚上,杨耀华把这些小礼物打包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终于把乱糟糟的头发梳到没有打结,对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还是胖,脸上还有痘印,但眼睛发着光。
她把礼物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走向陈永贵的家里,思考着见到孩子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虽然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后脖颈发凉,心里仍是暖暖的。在拐过最后一个弯时,杨耀华的脚步停住了。
陈家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但发动机还在嗡嗡地响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两个被血浸透的麻袋被人抬出来,塞进了后备箱内。方宏为抱着一个沾血的襁褓走了出来,襁褓内传来了微弱的哭声,像被捂住嘴巴后挤出来的闷声。方宏为身后,跟着杨大同和林芳。
三个人没有说太多话,杨大同和林芳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表情。
杨耀华躲进了墙角后面,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她整个身体都在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方宏为想把襁褓塞到后备箱,杨大同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从他手里接过襁褓后,交给了林芳。
杨耀华就这么看着他们上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墙角蹲了多久,根本没有勇气起身。等她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走进陈家,屋里空荡荡的。客厅的香炉还有余温,供桌上摆着水果和甜汤,神像擦得光亮。婴儿床上还有奶味,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整个家里正常如新,仿佛没人闯入过。
杨耀华没有哭,她把给孩子的礼物紧紧攥在手中,攥得指尖发白。
第二天,镇里传开了。说陈永贵在外面欠了赌债,带着老婆孩子连夜跑路,也有人说他跟黄镇长闹掰了,气得自己跑了,什么流言蜚语都有。
杨耀华没有反驳任何人,他们还是太不了解陈永贵了。一个敬重神明的人,一个孩子刚出生的人,怎么会跑路呢?
只有一个可能,陈永贵死了。黄镇长是幕后主使,方宏为是刽子手,她亲哥杨大同和她的好朋友林芳是帮凶,就这么简单。
杨耀华把家里的神像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她在神龛的背部,贴了一张陈永贵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陈永贵就穿着杨耀华做的护胸,站在训练馆门口,咧嘴大笑着。
杨耀华点了一炷香,插在照片前面,默默拜着。
陈永贵曾是杨耀华的“神明”。不是神明庙内那尊鎏金包裹着的神像,而是活生生的、会救人也会骂人的陈永贵。
可现在,她的神明死了。
当追神明不再是敬神明,而是一桩买卖。当神水不是圣水,而是加了香灰的凉水。当那些磕头跪拜的人,拜的不是神明而是欲望。
当神明从来没有眷顾自己,那她就要把这一切都毁掉。她要让这些靠神明发财的人死在神明面前,让那些被骗了一辈子的镇民亲眼看看他们信的是什么加工后的东西。她要破除他们的信仰,即使采取任何手段都无所谓。
杨耀华想把追神明还回陈永贵还在时的样子,干干净净,诚心纯粹。最重要的是,她要替陈永贵一家讨回公道。
相关者都得死。
但杨耀华没有立马动手。首先她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方宏为有商会和资金,黄镇长有权力和关系,杨大同有护送队和威名,林芳有问神明和声望。她只是一个做小发明的、嫁不出去的女人。
她需要时间来收集证据、研究每个人的弱点、设计不会被发现的杀人手法。她需要把每一次复仇都设计成意外或神罚,用自己发明的装置,不留痕迹。
更重要的,杨耀华在等追神明仪式彻底被他们腐化。
陈永贵死后,追神明还没有完全变成生意。如果她当时动手,镇民们不会相信他们的恶,只会觉得是她毁掉了他们的追神明。
她等了二十四年,等追神明变成一桩纯粹的买卖,等所有人都沉沦在欲望中而卸下防备时,她就出手。
她还要等一个人——杨皓。
杨耀华第一次在杨皓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是他十二岁那年。被踩瘸了腿后,着了魔似的跪在神明庙内,喊着神明保佑。
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绝望的、卑微的、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尊神像上的眼神。她也曾那样跪过、哭过、被神明抛弃过。
不同的是,杨皓比她幸运。他有一尊倒下的神像挡在面前救了他,而杨耀华只有早已死去的陈永贵。
她给杨皓送了一个符牌挂在脖子上,里面藏着定位器和窃听器,所有关于追神明和杨皓孔凡明的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杨耀华知道黄镇长最看重追神明,一旦仪式不停出命案、一直办不成,那他就会备受煎熬,害怕神明的谴责,所以杨耀华故意把他留到最后才杀。杨皓对他长达一周的身心折磨,不过是压倒黄镇长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陈厂长,是她用来混淆视线的烟雾弹。只因他是利益相关者,成为灰衣人的怀疑对象很合理;又因两人体型接近,把他抓到家里伪装成自己假死的现象,更能打消其他人,尤其是孔凡明对自己的猜疑。
至于方宏为,就更容易对付了。他可以泯灭人性地杀了陈永贵一家,那杨耀华就要拿他最爱的儿子杀他。其实杨耀华平时经常在监控看不到的角落,用奥特曼玩具对方傻子进行心理暗示,打扮成灰衣人将其带出石屿镇,不过是进行“巴甫洛夫的狗”最后的步骤。
方怡怀孕的消息,是杨耀华“故意”告诉她的,她去捅伤方宏为也在意料之中。方宏为被方傻子摔死的惊恐表情,是杨耀华复仇的最佳养分。
林芳是靠杨耀华的帮忙才成功当上了神婆,没想到转身就背刺了她。所以杨耀华也要让她体会那种被神明抛弃、痛苦窒息的感觉。
最后是亲哥杨大同。他死前那晚,杨耀华告诉他,说自己看到了当年灭门的经过。杨大同毫不意外,他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只说了句杨皓是无辜的,他会亲自谢罪。
于是在追神明那天,杨大同在杨耀华的目光下,主动服下那碗带毒的神水,最后病发,摔死当场。
杨耀华的计划,就是制造五次与追神明元素有关的骇人命案,完成对五方圣王的献祭,给追神明来个大清洗,让镇民们知道,追神明已经被脏东西玷污了。
每一次杀人,杨耀华都在杨皓身边留下了线索,每个案件都在杨皓的眼前发生,她要杨皓亲眼看到那些人死,亲眼看清自己父亲的真面目,亲眼见证追神明变成了什么东西,让他一步一步接近真相,让他在痛苦中改变自己对神明的看法。
一个痴迷追神明的人,到最后却变成了反对追神明的人,这才是最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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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皓跪在陈永贵旧宅的地上,表情痛苦,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孔凡明对杨耀华的自白毫无意外,他早在研究五方圣王的时候,就看到了陈永贵的名字,以及陈永贵那张照片的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杨耀华。
“五方圣王的献祭是吧,你算是完成四次了。我猜最后的目标,是杀了杨皓吧?”
杨耀华掏出一把闪着冷光的刀,凄厉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