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十二岁那年看追神明,把你推出去的人是我。”
听到杨耀华这句话时,杨皓快崩溃了。
不仅因为自己信仰了一辈子的追神明,背后竟然还有一桩灭门惨案,更是因为听到那个照顾了他二十四年,为他带肠粉宵夜、帮他缝补队长服、替他排忧解难的姑姑,那个他视为母亲的人,竟然是导致自己腿瘸的罪魁祸首。
“姑姑,为什么?”
“那天追神明,我站在你后面。我看见你拼命往里挤,仰头看着神像。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跟当年的我一样。”杨耀华眼睛布满血丝,“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让你醒过来。让你看看你信的东西,什么都不是。”
杨皓被地上的碎砖硌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盯着杨耀华那张平静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是徒劳无功。
“可你瘸了之后,更信是神明救了你,还每天去庙里磕头,每天求神明保贺。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之前的自己!我巴不得告诉你真相,但还不是时候,所以我每天都在恨你,恨你跟我当年一样白仁(蠢),求一个已经变质的东西保佑!”
杨皓嘴唇翕动着,浑身发抖。
“所以这些年,你都在演戏吗……”
“我不知道。”
杨耀华流露出一丝犹豫和心疼。
“当我看到你爸不管你,你一个人坐在训练馆洗脏毛巾,被人打骂欺负也不还手,我就很心疼,我不忍心看到你跟我一样。所以,我帮你杀了谢大头。”她看着杨皓,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愫,“可是到了后来,我又很想杀了你。”
杨耀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克制着自己的愤恨。
“我看你那怕大劫怕到要死的窝囊样,心想不如就帮你一把,让你死了算了。你梦游不是因为黄镇长给的驱邪茶,是我,我往你身上喷的红花仙草水里加了药水。我本想让你死在你最信的神明手里,但是计划被人破坏了。”
杨耀华锋利地眼神射向孔凡明,孔凡明一副理所应当地摊开双手。
杨皓又想起那个令人心悸的感觉,当他梦游醒来时,枪尖离眉心只差一厘米,那是他最接近死亡的时候。
“后来你发现我跟杨皓走得很近,怕露馅,才把目标转向方宏为和黄镇长对吧?”
“第五个献祭的死者,原本是你。”杨耀华没有理会孔凡明,看向杨皓,“我打算在中部大广场把你杀了,让所有人都看到,全镇最信神明的那个人,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杨皓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淌得满脸都是。他已经一无所有,就连剩下的唯一的亲人,也想杀了自己。
“你现在把所有的计划都告诉我们,不是有把握在这里把我们都干掉吧?”孔凡明说着话的时候,已经悄悄做好了上前夺白刃的准备。
“可我下不了手。”看着泪流满面的杨皓,杨耀华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我每次想动手,就会想起你小时候叫我姑姑的样子。你光脚跑到我工作室里看我工作,问我这个东西是怎么用的,那个东西又是做尼的,还说我好厉害。”
听着杨耀华的真情剖白,杨皓的心里又多了一丝侥幸,他觉得姑姑下不了手,是因为她还是爱自己的,他缓缓站起身,越过孔凡明,张开双手走向杨耀华。
“姑姑,我不怪你,没关系的,我们回家好不好……”
“不好!别过来!”
杨耀华吼了出来,把锋利的刀尖指向杨皓。
“就因为你,让我又爱又恨反反复复的,我的计划本来都快成功了!都怪杨大同,要不是他死前告诉了我一件事,我就能够狠心一点了……”
杨耀华说得咬牙切齿、又哭又笑的,嘴唇颤抖,握刀的手更紧了。孔凡明也攥紧了拳头,随时先发制人。
“我爸……说了什么?”
杨耀华摇了摇头,手不抖了,眼神也变得清明,像是做好了决定,把所有力气都攒到了最后一刻。
“这个秘密就藏在神明那里,你自己去找吧。”
杨耀华抬手轻轻一挥,刀尖划破了自己的脖子,血溅了杨皓一脸。温热、腥甜的味道扑鼻而来。连孔凡明都愣在了原地。
“姑姑!!!”
杨皓扑过去接住杨耀华,她的身体顷刻软得像一摊泥,靠在他怀里,头歪在肩窝上。杨皓冲着孔凡明喊道。
“快叫救护车啊!”
孔凡明看着杨耀华不断往外淌血的脖子,他不忍心告诉杨皓,已经来不及了。
“姑姑,你撑住啊……我们去医院就好了,我求你了……”
杨皓的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被人掐紧了脖子。
杨耀华强撑起头,努力把杨皓的样子记在眼里。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小到杨皓把耳朵贴在她嘴边才听得见。
“皓啊……姑姑……对不起……”
然后再也听不到声音。杨耀华的眼镜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如同杨皓的心一样。
杨皓抱着杨耀华,跪在满地的血泊里,血液浸透了他的衣服,嚎叫的声音回荡在陈永贵老宅内。
他想起每一份姑姑带来的肠粉宵夜,每一个被姑姑安慰过的黄昏,每一个被姑姑挡在身后的瞬间。他想起姑姑对他说的,“你爸会保佑你的”,以及“你信,神明就在”。
杨皓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只知道,他唯一的亲人也都离他而去,世上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很想问问神明,这就是那个大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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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耀华死后,杨皓在家躺了七天。
窗帘没拉开过,灯没开过,手机也早就没电了。方怡还在ICU躺着,他也躺在杨大同那张旧藤椅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眼睛半睁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黄褐色的,像一朵朵干枯的花。他盯了七天,把那朵花的每个形状都刻进了脑子。
孔凡明每天都带吃的东西来,也不说话,就看看杨皓有没有饿死,然后就走了。张卓也会来,每次都坐更久,噼里啪啦说着镇里的变化和一堆有的没的。
所有人都知道凶手是杨耀华了,可没过几天这些影响就烟消云散,仿佛死掉的那些人无足轻重。
大家反而松了口气,庆幸这只是个人作案,并不是神明对他们不满降下的惩罚——杨耀华想让大家清醒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但这一切对杨皓来说,根本不重要了。
“我妈的事不怪你,你别给我饿死了啊。”见杨皓没应,张卓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杨皓听到他在门外深深叹了口气。
后来,孔凡明没再来过。第七天的时候,张卓推门进来,喘着大气。
“孔凡明被带走了。”
杨皓的眼睛动了一下。
发生了这么多事、死了这么多人,没想到最后追责的时候,竟然全数怪在了孔凡明头上。
检查组说孔凡明擅自行动、泄露案情、办案不力、扰乱民俗,各种理由往他头上安。但方宏为和黄镇长,却可以算作因公殉职。
处理结果就是,剥夺孔凡明的警籍,让他限期离开石屿镇。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凭什么?”
“人死了那么多,总得有人负责吧!一个市里调来的外省仔,没干好工作,反而惹出这么多事,双方都想要他背锅。”
杨皓头昏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扶着墙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街上一切如常,镇民们有说有笑,一切如常。
在他躺着的这周里,镇里已经变天了。镇长、商会会长、神婆、供应商等全部重新走马上任,追神明又加入了新的血液。
他们开发布会告诉镇民们,说黄镇长的直播认罪视频,经技术鉴定系AI伪造的,黄凉水同志系被连环凶手杀害的,与追神明仪式无关。而目前凶手已经杨耀华畏罪自杀,案件告破。
接着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追神明作为石屿镇宝贵的文化遗产,将在三个月后重启,规模更大,内容更丰富,欢迎各界人士踊跃参与。
台下的镇民们鼓掌呐喊,欢呼雀跃,“神明保贺”“追神明万岁”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许他们也不想知道。
杨皓被通知参加追神明重启的内部会议,杨皓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当这个队长,但他去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张所长,其余的人杨皓都不认识,黄镇长嫡系的人不见了,全是新面孔。
会议的内容还是和以前一样,起驾头香、抬神轿、抢神像,每个坑位各多少钱,护送队的机动名额还是明码标价。
杨皓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数字从他耳朵里穿过去,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和黄镇长、方宏为一模一样。一样的兴奋,一样的贪婪,一样的觉得追神明是印钞机。
会议结束后,他去了神明庙。庙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上香的镇民。他们手里捧着香烛、贡品和纸钱,脸上全是虔诚。烧香的烟雾从庙里涌出来,把整条街都笼罩在灰白色的迷雾里。
有人跪在神明庙前磕头磕得砰砰响。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嘴里喊着“神明保贺”,有人抱着孩子让小孩也拜一拜。
杨皓看着这些人,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很想说——你们知道吗?你们喝的神水都是加了料的。你们拜的神像是用钱浇筑的,新来的镇长会长等人跟以前的都是一路货色,你们等着的那场追神明,是收钱的。
而他追了一辈子的追神明,更是一个笑话。
但杨皓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凡人只信他们想信的神明。
他抬起头,天阴了,乌云压得很低,毛毛雨砸在他的脸上。杨皓想起杨大同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孔凡明找上门的时候,杨皓正在收拾杨大同的遗物。
他爸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到死都没告诉他,只告诉了姑姑,但姑姑却说秘密在神明那里。杨皓只能把杨大同留下的笔记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可始终没有结果。
孔凡明穿着一件领口磨得发白的旧夹克,胡子没刮,眼袋很重,眼睛却是明亮干净的。
“我明天就走了,过来跟你讲一声。”
孔凡明语气轻松,仿佛脱掉警服的人并不是他。
“去哪里?”
“去一个会听我这个外省仔说话的地方,或者去一个吃生腌不会拉肚子的地方。”
杨皓苦涩地笑了,尽管孔凡明后来对石屿镇、追神明都有了很深的了解,但因为他不信神明,根本就融入不了这里,自然就成了背锅的那个炮灰。
“莫意思啊,连累了你。”
“少来这套,关你浪事。”
孔凡明戏谑地说完后,顿了顿,复又开口,坦率真诚。
“我来是有事找你的。你甘心吗?”
“什么甘不甘心?”
“就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死了这么多人,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你甘不甘心?”
这个问题,杨皓没有答案。甘不甘心的,又有什么所谓了呢?
“我不甘心。但你姑姑有一句话说得对,告诉大家追神明的真相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不是因为你是队长,也不是因为你是受害者之一,而是因为你是最信神明的那个人。只不过,你要用你自己的方式。”
“我的方式是什么?跪下磕头让他们信我?还是拖着条瘸腿到处说?”
“我不是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早就不是那个被人踩在脚下,不敢吭声的小屁孩了。你怼了老大伯,骂过方宏为,连黄镇长都敢弄,还有什么是你做不了的?”
“说完后呢?你要让他们去信什么好?我都不知道该信什么好了。”
“就信你自己。”孔凡明毫不在意地说,“追神明那五个圣王,一开始不也是凡人吗?是人就会害怕,就会犯错,也会被人打趴下。那又怎么样?重新爬起来不就好了。我不信那五个圣王有信什么,他们就是想救人而已,难道他们救人前还要筊杯,不扔到圣杯就不救人了?”
孔凡明走到窗边,把窗帘猛地拉开。整个家里顿时亮堂起来,杨皓不得不眯起眼睛,虽然阳光刺眼,但温暖和煦。
“你我都是凡人,既然神明不保佑你,那你就当自己的神明!你都躲了你的大劫二十几年了,结果呢?还不如去面对它,干掉它!只要你敢,我就会帮你!”
杨皓看不清逆光中的孔凡明是什么表情,但他的身影对自己来说,就像当年他看着追神明里万夫莫开的杨大同一样。
“再问一次,你甘不甘心?”
杨皓什么都没有了,都是因为这个追神明,以及所谓的大劫。
“当然西呗不甘心啊!!!”
当天晚上,杨皓就和孔凡明以及张卓一起,绕到了神明庙后边。
杨皓不断揣摩姑姑最后的遗言,觉得秘密能藏的地方只能是神明庙了,毕竟它就是神明所在的地方。
但新的领导班子自从宣布重办追神明后,为了让仪式顺利进行,早已下令让警员们24小时联防把守,群众们只能进去祭拜,不能靠近神像,多逗留一会都不行。
但他们光在庙前门口把守,忽略了神明庙的后门,林姨的备用钥匙还在张卓手里。
“你先进去,我和孔警官在外面帮你看着!”
“我不是警察了,所以你一定要快。”
虽然杨皓点了点头,但他心里也没有底,万一秘密不在这呢?
庙里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香火,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忽隐忽现。神像在烟雾中像一尊沉默的巨人。
杨皓用微弱的手电照着神明庙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自己未曾发现过的地方,可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他甚至把供桌底下的灰扒拉了一遍,除了香灰和虫子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肘撞到了旁边的供桌腿,香炉掉在地上,发出了明显的声响。
“什么声音?”“谁在里面?”
两个警员探头进来,拿手电筒照向各个角落。杨皓躲在神像后面,屏住呼吸。就在他快被发现时,神明庙外发生了异动,像是有人在吵架。
原来是孔凡明和张卓引起的骚乱,杨皓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两个警员被他们的动静吸引,又回到外边,忽然整座神明庙都变清净了。
杨皓站到神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张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脸,想起十二岁那年,它在自己面前倒下来救了自己。也许是神轿的惯性从上面掉下来的,或者是被人扯下来的,也可能真是神明的意思。但他不想知道了。
杨皓拿起一对筊杯,打趣地问道。
“我爸说的秘密,真的在你这里吗?”
杨皓随意扔了出去,圣杯。他忽然笑了。
“跟你有没有关系?”
还是圣杯。
“我找不找得到?”
三问三圣。
杨皓仔细地端详手中的筊杯,没有任何机关,不是姑姑做过的那种。他的脑中一闪而过一个画面——神像的脸上裂开了一道裂纹,露出了一个可怖的微笑。
杨皓鬼使神差般走到一旁的护法神将面前,使劲抽出神将手中的蛇形尖枪。如同平时训练一样,杨皓手握沉甸甸的枪柄,提着尖枪站到了供桌上,站在神像面前。
神像低头俯视着他,那张脸既慈悲,又威严的,更不可冒犯。杨皓看了一辈子,跪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
忽然,他用尖枪狠狠地砸在了神像的脸上。
一下,神像的脸裂开一条缝。
两下,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三下,神像整张脸碎了。鎏金碎片飞溅,砸在杨皓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没有闭眼睛,继续咋着。
最终,神像的头被砸出来一个窟窿,露出里面黑暗的空洞。
杨皓爬上去,把手伸进空洞里,果然在边缘摸到了一个木盒子。里面有一封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了四折。
杨皓把信纸展开,手在发抖,字迹果然是杨大同的,端方劲挺。
“儿子,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毕竟这是我造下的孽,我只能写下来,希望有一天你能发现。”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杨皓的脑子陷入一片空白。
“其实,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陈永贵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