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动手的人其实是方宏为。
杨大同和林芳被叫过去的时候,方宏为说的只是过来干点小事。结果到了现场,陈永贵早已全身骨折瘫在地上,死不瞑目。他老婆倒在婴儿床旁边,身下全是血。
只有那个婴儿还活着,被小襁褓裹着,小脸憋得通红,仿佛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嘴巴一张一合地哭。
杨大同手插在裤兜,但指甲早已嵌进大腿的肉里,他眼睁睁看着方宏为把陈永贵装进麻袋,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光看着,来帮忙啊!”方宏为吐了一口烟,露出狰狞的表情,“这是黄镇长的意思,要是敢说出去的话,我记得你们家里都有人的吧。”
就这样,杨大同和林芳被方宏为拉下水,成了帮凶。
“你们俩,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把两个麻袋和婴儿给埋了,别留活口啊。”
晚风吹到杨大同脸上的时候,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他看着手中哭累的婴儿,脸圆圆的,小嘴一嘬一嘬,像在梦里找奶喝。
杨大同伸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婴儿小嘴咧了一下。他的手感受着婴儿传来的温度,心里被堵住的地方好像通了。
“这孩子不能死,我们不能做得这么绝,神明会惩罚我们的。”
“那怎么办,我也有孩子啊……”林芳良心未泯,但犹豫不决。
“你就说你看着我把他们都处理了,我有办法。”
第二天,杨大同去找了一个女人,给了她一袋够花好几年的钱,要她配合自己对外称孩子是两人生的。
杨大同跟那个女人很快办了假离婚,把婴儿上在自己名下的户口,取名杨皓。
皓,是“洁白明亮”的意思。他希望这个孩子以后活得光明磊落,一身清白,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活在黑暗中。
后来那个女人带着钱和秘密离开了石屿镇,再也没有回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坊间只是传闻杨大同的老婆抛夫弃子,远走他乡。
方宏为半信半疑,但林芳为杨大同作证,说她亲眼看着杨大同把陈永贵一家人埋了,神明也可作证,方宏为也就没有深究。
不过从那以后,方宏为对杨大同却是变本加厉,更在背地里用杨皓的性命威胁杨大同,让他办事。
杨大同知道,只要方宏为想,随时可以掀开那张底牌。所以杨大同替方宏为干了二十几年的追神明脏活,收钱、挡人、串通、作假等等。但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杨皓。
每当杨皓询问母亲下落,他也总是以谎言搪塞而过。他不敢看杨皓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
但杨大同也是第一次为人父,他不知道怎么教育杨皓,只能奉行严格、不容置疑的家训,导致两人关系一直很紧张。
杨皓考试考不好,罚站。杨皓跟人打架,罚站。杨皓想进护送队,不让。就连学校组织离开石屿镇去春游都不同意。杨大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冷冰冰的父亲,一个只会说“立正”“站直了”的父亲。
但杨大同宁愿杨皓恨他,也不想杨皓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怕杨皓出意外,怕方宏为对他下手。
而林芳给杨皓算的那两卦,都是杨大同授意的。
“二十四岁有大劫,不要离开神明能看得见的地方,否则会死得很惨。”只不过是保护杨皓的藉口,杨大同对陈永贵一家的愧疚,变成了对杨皓畸形的爱。
果不其然,杨皓信了,信得死心塌地,从此成了神明最虔诚的信徒。
杨大同让杨皓进入护送队当助理,也是想确保他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至于不让他进护送队,是因为那样太危险了。
在杨大同死前的那天晚上,当杨耀华说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害死陈永贵的帮凶时,杨大同没有解释。他只求杨耀华不要伤害杨皓。
“为什么?你杀陈永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也有孩子?”
“杨皓就是他的孩子。”
当杨大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杨耀华整个人崩溃地滑坐到地上。但他不知道,这反而让杨耀华改变了她原本的计划,杨皓最终没有成为第五个献祭者。
“儿子,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是怕你去寻仇,怕你被人害死。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保护你,当你成为队长后,你就会慢慢知道追神明的这些真相。我对不起陈永贵,也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好父亲,甚至不是你的父亲。”
杨皓跪在地上,攥着信的手指节泛白,他愣愣地看着最后一句话。
“但我想告诉你,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养大。”
杨皓没有哭,他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他只是跪在那里,旁边尽是神像被砸碎的碎片。
他的生父陈永贵和母亲被方宏为灭门,养父杨大同因愧疚赎罪了一辈子,姑姑杨耀华因仇恨变成了复仇的杀人犯。他经历了两次家破人亡,两代父母,四条人命,都是因为被商业化了的追神明。
方宏为、黄镇长、还有那些花钱买神像、买名额、买保佑的老板们,把杨皓的人生撕成了碎片。
神像在黑暗中看着他,嘴角仍挂着微笑。
警员冲进来把杨皓按倒在地的时候,他也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神明庙里回荡,像对这段人生叩问的回响。
杨皓因为擅闯神明庙乱搞破坏,被拘留了五天。他的护送队队长一职,自然也没有了。
出来后,杨皓没有告诉孔凡明和张卓,杨大同隐藏的那个秘密是什么。他一个人走进废弃的陈永贵旧宅,在长满杂草的大厅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去了杨耀华烧成废墟的工作室,也磕了三个头。
最后,杨皓去了杨大同的坟,打理了坟前的杂草灰尘,静静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杨皓下定决心,掏出手机告诉孔凡明。
他放弃了。
如果再搞下去,杨皓身边的人都会受到伤害。
“你被追神明搞成这样,丢你老母的,说不查就不查了?”孔凡明很快找上门来,一把把他拽起来,眼中尽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杨皓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孔凡明知道,他那种失去斗志的状态又回来了。
“我以为你变了,没想到你还是那么懦弱。你就继续做你的废物吧。”
杨皓听着孔凡明摔门而出的声音,默默把神龛擦干净。神龛里面没有神像,只有杨大同和杨耀华的黑白照。
杨皓只是静静在等。
三个月后,追神明重启当天,孔凡明又回来了。
天气出奇地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丝云都没有。石屿镇热闹异常,广场上人山人海,人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孔凡明本来不想来,但杨皓给他简单发了条信息,让他一定要回来抢神像。他挤在人群里,四处寻找杨皓的身影,但一直没找到。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关机。
直到遇到张卓后,孔凡明才觉得不对劲。
张卓仿佛苍老了十岁,一头金色杂毛如枯草一样,他说着跟杨皓一样的话,让孔凡明一定要抢到神像,语气有些悲凉。
孔凡明被人潮裹挟着,一步一步靠近神轿。护送队的队员们在喊,围观的人在叫,鼓声、锣声、鞭炮声混在一起,震得他耳朵发麻。
他被张卓推了一把,来到神轿正前方。他与头顶的神像对视,神像在逆光中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孔凡明只听得见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这个万恶之源扯下来。
孔凡明冲撞开旁边的人,几个身位很快就攀爬到神轿前,一跃而起,将神像扯着往下拽。神像从轿顶上直直往下坠,硬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像糖壳炸开的脆裂声,又像骨头折断的酥脆声,金色的碎渣溅了一地,甚至溅到了孔凡明的脸上。
神像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孔凡明,嘴角露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破碎的部分下面,赫然露出一张灰白色的脸,额头上刻着一个鲜红色的血符印。
神像内竟有一个蜷缩着的人,穿着护送队的队长服,嘴唇发紫,瞳孔已经散开了。
孔凡明的脑子突然停止了运转,他双膝砸在地上,疯了似地伸手把神像破碎的残躯掰开,露出了那个人的全貌。
是杨皓。
没有脉搏,没有心跳,已死去多时。
周围的人开始尖叫,有人大喊,有人拍照,有人逃离。
孔凡明跪在神像的碎渣中间,浑身发抖。他的手紧紧攥着杨皓的衣领,不敢松开。好像松开,杨皓就真的没了。
张卓从人群里挤了进来,看见地上的杨皓后,并没有大哭大闹,像是预料到般。他蹲下来,从杨皓的手里抠出一个转经筒,放到孔凡明手里。
孔凡明认得这个转经筒,是杨耀华做的那一个。
“这是杨皓的愿望,你帮他完成吧。”张卓声音嘶哑而悲壮。
孔凡明把转经筒翻过来,找到了开关。他颤抖地按了好几下,才按了下去。
投影突然亮起来,打在一旁的斑驳白墙上。
画面里,杨皓是坐在家里,背景是贴着杨大同和杨耀华照片的神龛。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发表遗言。
“大家好,我是杨皓,杨大同的儿子,曾经是护送队的队长。但其实,我是前前任队长,陈永贵的儿子。我的生父陈永贵在二十几年前,因为不同意把追神明商业化,和我母亲一起被杀了。我的养父杨大同为了保护我,为仪式做了二十几年脏活。我的姑姑杨耀华,也因为追神明采取了极端的行动……后来,有更多的人因为追神明死了。但我今天死在这里,不是被谁杀的,是我自己选的。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真相。”
孔凡明一下就懂了,他知道杨皓以身入局是为了做什么。
新上任的那些干部们还想冲进来阻止播放,但要么被挡在拥挤的人群外,要么挤进来后就被孔凡明轻松撂倒。
他绝不允许有人破坏杨皓杀身成仁换来的机会。
“追神明本来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为了纪念五方圣王拯救百姓的仪式,寄托着大家的美好祝愿。但是从二十几年前开始,有人把它变成了一门散发着铜臭味的生意。巧立名目,弄虚作假,卖起驾头香、卖护送队的坑位、卖抢神像的机会。谁给的钱多,谁就能得到神明的保佑。上到领导干部们,下到神婆供应商,全都在利用追神明招摇撞骗,巧取豪夺!因为他们信的根本就不是神明,而是钱!”
全场哗然,画面中一张张照片和文件划过。方宏为的贿赂账本、黄镇长的买卖指示、商会的回扣合同、竞标神像的交易记录。每一份证据、每一条链条都清晰明了,一个不落,一个都跑不了。
在镇民们震惊的表情中,杨皓不徐不慢,把追神明背后的黑暗肮脏给爆了出来。
“我曾经很信追神明,每天第一个去庙里跪拜,祈求神明保佑我度过大劫。可当我发现背后的真相后,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就跟现在的你们也一样。直到有人告诉我,五方圣王在成为神明前,也只是普通的凡人。他们想的,不过是救人而已!后来我终于知道我的大劫是什么了,就是盲目地相信追神明这件事,而不去做出改变!”
孔凡明十分唏嘘,他很难想象杨皓是如何说服自己与追神明割席、又是怎么做出这么极端的决定的。
“我今天这么做,不是想让你们同情我。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追神明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如果任由他们这些西呗人把神明污名化,把追神明商业化,我不觉得神明还会继续保佑大家!人在做,神明在看!如果不做出改变,永远都有下一个陈永贵、杨大同和杨耀华!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你们,还有机会。”
杨皓笑了。画面断了,转经筒的灯也灭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后爆发了巨大的混乱和争闹,众人的矛头纷纷指向既得利益者们。
新镇长等领导站在台上,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次该怎么压下消息。新神婆躲在台子后面,护送队的队员们丢下神轿,一个个地跪在地上求饶。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哭骂,有人直播,有人已经报了警,消息一下传得满天飞。
杨皓干成了孔凡明一直做不到的事情,只不过以生命的代价。
孔凡明站起来,把杨皓的尸体抱在怀里。杨皓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就像当年杨大同把襁褓中的他抱在怀里一样。张卓默默跟在孔凡明身后,不停抹着眼泪。
孔凡明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出广场,没有人拦他。
那一天,追神明的秘密终于被公之于众。杨皓公布的那些证据全被传到了网上,惊动了各方。调查组专案组轮流入驻,相关利益者被免职、被带走质询,参与过竞标交易的人也被查处,无一幸免。
追神明被无限期停办。
也在那一天,方怡醒来了。
后来出院的时候,方怡让张卓带她去他们经常去的茶馆。方怡坐在杨皓常坐的位置,阳光正好,两人闲聊着接下来的打算。
张卓打算继续待在石屿镇,开个便利店,但再也不碰追神明相关的贡品买卖了。方怡想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
“张卓,你说在另一边,他还会信追神明吗?”
“你就不能祝他点好的吗。”
离开石屿镇前,方怡最后去了只有两人知道的那棵树下,那是方怡鼓励杨皓勇敢一把的地方,方怡把一个万花油的空瓶子,埋在了土壤里。
方怡希望在另一边,神明能继续保佑自己喜欢的人。
至于杨皓的计划成功了吗?孔凡明不知道。
一年后他又去了一趟石屿镇,神明庙依旧香火缭绕。
追神明又重启了,这个存在了几百年的仪式还在继续。只不过这次没有神水,没有竞标,没有赞助商。只有一尊新的神像,不是鎏金镀身,而是木匠简单雕的,十分简朴。
但人们说没关系,心诚就行。
几个人把神像抬出去巡游,放了一挂鞭炮。围观的人不多,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淳朴的微笑,不是狂热贪婪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美好期许的笑。
跟杨皓最后的那个笑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