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敌人的敌人
谜雨客2026-03-28 09:324,095

  “我还以为能跟电影一样,我们进方宏为公司搞点无间道,找到他的把柄,然后跟小弟们干一架,臭骂他早死仔,最后把他送进派出所……”

  两天前,张卓抱着一大堆打印好的文件,踢开了孔凡明的房间门,带着一肚子的怨气。

  “……结果整半天,你就让我打印文件?”

  “少看点电影。你一个销售员,平时连见方宏为一面都成问题,再加上我一个民警,难道就能上天了?”

  孔凡明一脸胡子拉碴,没有理会张卓的抱怨,而是翻看着桌上堆成山的资料。

  “你以前不是很厉害的刑警吗?不是在广州破了很多案吗?”

  “你也知道那是广州,这里可是石屿镇,都差点把我烧死在宾馆了,能找到人帮我都得去拜拜神明了。”

  “拜我才对啊,要不是我妈做什么都喜欢留底,你都不知道从哪查起吧,孔警官。”

  张卓趾高气昂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翻看资料,但一看是厚厚一沓的工商登记复印件和财务报表,立刻放弃。

  “你干刑警的,看得懂这些啊?”

  “以前和经侦合作过。金融犯罪也算刑事案件,只要搞明白方宏在用追神明玩什么把戏,就能把背后那些人都揪出来。”

  “包括那个凶手吗?”

  林姨死了已有一段时日,张卓面上在帮忙搜找追神明的材料,但每天都会借机问一下孔凡明。

  “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你已经知道凶手在针对追神明利益链上的人了,不可能连着两次都是无动机杀人。那他为什么杀人?因为利益竞争,还是情感纠葛?”孔凡明见张卓越听越头大,干脆直接下结论,“不管是哪种,跟方宏为都有一定的关系。只要抓着这条线调查,就能缩小凶手的范围。”

  话虽如此,追神明仪式下几十家执行公司和供应商,没有一家在方宏为名下,是孔凡明没想到的。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全都是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新上任的糖厂厂长和神婆赫然在列。

  而这些公司之间互相持股,A公司持B公司30%,B公司持C公司40%,C公司又反过来持A公司20%。层层嵌套,交叉持股,最后都汇到了同一个地方——追神明基金会。

  “基金会每年都会在镇里公示收支报告的啊,他敢公开,就不怕别人查啊?”

  “能给你看的,都是不怕你查的。看这里。”孔凡明指着财务报表底下附注的一行小字,“本会接受的非限定性捐赠,可用于符合追神明宗旨的各类支出。”

  “这有啥问题?”

  “问题大了。谁去保证捐给基金会的钱,真的用在追神明上了?你在贡品商行干过,我问你,一年到头追神明也就办个几次,真的需要买几百万的香火贡品吗?用得完吗?供应商真的有出这么多货吗?”

  “这些不是老板在考虑的事吗……”张卓每天按部就班的进货、点货和卖货,好像从来没留意到,报表上贡品的数量竟多得匪夷所思。

  “还有,安保费具体用了多少保安?为什么镇里的地还要给场地费?护送队就几十号人,训练耗材费又咋要那么多?”

  “这我怎么知道,你问杨队长去。”一听到护送队就想到了杨皓,张卓有点应激。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孔凡明抽出其中一个公司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法人代表签字处歪歪扭扭地写着“方爱弟”三个字,旁边按着一个红手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方爱弟?方傻子?”

  “一个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居然还能当法人代表、签合同。”

  “这个合同哪有法律效应啊?”

  “只要税交得合法,账做得合规,谁签都没所谓。钱从基金会流到这些公司,公司再把钱转给实际的控制人,反正都是左手倒右手的勾当。万一出了事,方宏为还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张卓看着孔凡明把他辛苦找来的文件都丢到了垃圾桶,有些泄气。

  “他都只手遮天了,那还怎么查?”

  孔凡明看了眼时间,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张卓连忙叫住他。

  “你去哪啊?”

  “遮天的也不止他,说不定有两只手正在掰手腕呢。”

  孔凡明走进镇长办公室的时候,黄镇长正蹲在窗边的电磁炉前煮粥。砂锅盖半敞着,白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米香的气味飘满整间办公室。

  功夫茶具被收到了一边,茶桌上只有几碟生腌和杂咸,外加两副碗筷。

  “还没吃饭吧,坐。”黄镇长端着砂锅走了过来,“上次那些你说吃不消,试试今早刚到的海鲜,我叫人腌好送来的,浪险新鲜。”

  孔凡明看着那些红润鲜嫩的生腌和简陋的杂咸,又看了看穿着短裤拖鞋的黄镇长,想起了自己刚来镇里的那场鸿门宴——满桌的山珍海味,以及不怀好意的笑脸们。

  “不好意思,这次我是真的吃不消,拉肚子。”

  “说你外省仔还不服,浪浪合着粥一起吃就不会呐。”黄镇长给孔凡明舀了一碗滚烫的粥,又给自己舀了一碗。

  “镇长约我来,不只是喝粥这么简单吧?”

  “上回那顿饭,是方秘书长安排的,你见笑了。我这人不喜欢铺张浪费,有多的钱还不如拿来办追神明,浪事多。”

  “追神明的钱还不够用?”

  “方秘书长是这么说的。怎么,跟你查到的不一样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什么?”孔凡明表面不以为意,心里开始在盘算,或许是在问老张谁是方爱弟的时候露了馅。

  “我当了几十年镇长,镇里有几只苍蝇,在绕着哪坨浪屎飞,我能不知道?”黄镇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继续说着,“你查基金会也好,查方宏为的浪屎公司都没用,真正的账目怎么会在报表里?”

  黄镇长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手指按着,慢慢推到孔凡明面前。

  “你这是行贿罪,我立马就可以抓你。”

  “不是钱,你打开看看。”

  里面放着十几份公司股权代持协议的复印件,还有资金往来明细,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清清楚楚,连方宏为的姓名、身份证号、银行账号都列在上面——全是孔凡明查了好久都碰不到的东西。

  “你想查,我配合。我这个人就喜欢喝白粥,清清白白,不掺东西。”

  黄镇长夹了几颗血蛤放进嘴里,边吃边说的时候,像张开了血盆大口。

  “但有的浪屎人就不一样了,就喜欢加料,什么贵的加什么,加到后来,粥都不是白粥了,也不管自己吃不吃得消。”

  孔凡明看着黄镇长的眼睛,那浑浊里透着精明,像一壶放了很久的老茶,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沉淀。

  “对了,放火烧你房间的那些破事,也不是我安排的。”

  黄镇长不紧不慢地又添了一碗粥,像在聊着村里的八卦,孔凡明冷冷笑了一声。

  “我办案只看证据,不会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慢慢来,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敌人的敌人,就是家己人嘛!”

  黄镇长往孔凡明碗里添了生腌,孔凡明也不端着,夹起生腌放进嘴里,任凭蒜醋汁的酸辣在舌尖炸开。孔凡明边品尝着蛤肉的鲜甜,边琢磨着黄镇长的话。

  原来家己人还有这个意思,有趣。

  ————————————

  孔凡明刚从政府大楼出来,就得知了方傻子失踪的消息。所有人朝着方傻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往外搜索时,孔凡明反而先去了派出所,调出前几天镇里所有的监控录像,快速浏览。

  在前天上午的录像里,他发现了异常——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在镇口附近来回走了两趟,每次都会往宏为楼的方向看一眼。

  孔凡明截下那张脸,放大,但帽子压得太低看不清那人的五官。他又调出其他位置的监控,沿着这个灰衣人的行动轨迹一路追踪,发现灰衣人是从镇外进来的,骑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电动车。

  孔凡明把电动车的特征记下,又调出方傻子走失前后时间段的监控,终于在一个通往码头的画面里,看到了那辆电动车。只是后座上多了一个背影,身材高大,坐姿歪斜,脸靠在灰衣人身上睡着了。

  其实方傻子是被骗到镇外后,又被灰衣人载回了镇里。搜查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通往码头礁石滩的土路没有监控,孔凡明只能沿着土路慢慢找。从白天找到晚上,孔凡明最终在一块低矮的礁石后面,发现了蜷缩着的方傻子。

  他浑身赤裸缩在礁石的背风面,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奥特曼玩具,指甲嵌进了塑料外壳里。

  没过一会,接到电话的方宏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一眼便看到孔凡明蹲在方傻子的身边,身上盖着孔凡明的外套。

  “爱弟!!!”

  “别动伤者……”

  方宏为却一把把方傻子抱起来,直到看到方傻子的下身,他才明白孔凡明说的“伤者”是什么意思——方傻子的下体一片红肿,阴毛全被烧完了,只剩下焦黑的毛根嵌在肿胀的皮肤里,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方宏为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尖叫着朝孔凡明脸上一拳砸了过去。孔凡明侧身躲开,方宏为整个人摔在礁石上,膝盖磕得鲜血直流。

  “扑你母!你敢动我儿子?!”方宏为两眼通红地爬起来,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几乎变形,他又扑上来揪住孔凡明的衣领,唾沫星子狂喷不止。

  “冷静点,你这是袭警。”

  “我管你是警察还是什么狗屎,我弄死你就分分钟的事!”

  孔凡明不紧不慢地掰开方宏为揪住衣领的手指,一下就将他的手扭到身后,痛到方宏为哇哇大叫。

  “第一,你儿子不是我弄的。他泡在海水里,要不是正好退潮,你现在都可以准备后事了。第二,你找人跟踪我、安排车撞我、放火想烧死我的那些事,我迟早会找到证据,你等着吧。”

  孔凡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方宏为身上。

  “第三,搞你儿子的人估计还在镇里面,不排除是林姨案的凶手。你不如好好想想,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方宏为的脸色变了。此时救护车和警车先后抵达,孔凡明松开制住方宏为的手,转身把位置让给医护人员。当方傻子被搬上担架后,方傻子忽然嘴唇翕动,嘟囔了起来。

  方宏为赶紧凑近去听,在听清方傻子在说些什么后,他的脸煞白得像死人的脸。

  “奥特曼……打怪兽……断子绝孙……奥特曼……打怪兽……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捅进方宏为的心窝,一遍又一遍。

  月光下,方宏为的脸扭曲得几乎变形,眼窝深陷,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他看到不远处,黄镇长和杨皓前后脚赶到现场。

  黄镇长坐在车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眯着眼。而杨皓表情十分淡定,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方宏为对着身旁的张所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破了洞的风箱。

  “给我查,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找出来!不管是谁,我要他全家死绝!”

  杨皓的目光和黄镇长撞在了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方傻子失踪的前一天,两人刚好见了一面。当时杨皓说了句话,黄镇长差点把手中的茶给洒了。

  “我要弄死方宏为。”

  “上次给你的茶,好喝吗?”黄镇长淡定地给杨皓倒了杯茶,“是秘书长送的,不是因为茶不好喝,你才说这浪屎话吧?”

  “上次的辟邪茶?我喝完就中邪了,差点被枪给扎死。”杨皓冷冷地说着,把黄镇长递过来的茶倒回茶盘里。

  “那你找我是?”

  “我记得你说过,谢大头不尊重我,你就把他弄死了,对吧?”

  “玩笑话还记到现在啊?不尊重我们的浪屎人,不用我们动手,神明自然会收拾他。”

  “那如果方宏为不尊重我们,我们送他去见神明,也是神明的意思吧?”

  杨皓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只有一股狠戾。黄镇长仿佛看到了一个故人——那个在神明轿前,万夫莫开的杨大同。

  

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 收买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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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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