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皓第一次感觉去医院的路这么长,这么窄。
车辆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他干脆从摩的上下来,拖着瘸腿跑上人行道,死命地往缝隙里挤。
跟杨皓打招呼的村民们、停滞不前的车辆,下一秒就被他开着推土机创飞,留下了满地的血水——杨皓努力在脑中想象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以此来避免跟方怡有关的可怖猜想出现。
杨大同、谢大头和林姨的死状在他心里层层交叠,可最后每一个都变成了方怡。
他忘了凶手的目标,与追神明有关的人里边,还包含了商会秘书方怡。
“方怡!!!”
杨皓大喊着、跌跌撞撞冲进病房,看见方怡正侧躺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杨皓冲过去紧紧地抱紧方怡,哆哆嗦嗦地说着话。
“没事就好,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什么神明保佑?”
方怡好像应激般,在杨皓怀里拼命挣扎。
“别碰我……别碰我!”
直到方怡将自己推倒在地,杨皓这才看全了她的脸:左脸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颧骨上一片青紫色的淤青。而伤得最深的,是她那双总是笑盈盈的、充满温柔目光的眼睛,如今却布满了淤血,像是被血雾糊住一般。
以前那张清秀的脸,现在只剩下恐惧和怨恨。
方傻子骑在方怡身上的画面又出现在脑海中,杨皓腾地站了起来,一股子火蹭地直冲天灵盖。
“是他打的,对不对,是方傻子欺负你!”
听到方傻子,方怡脸上立马露出痛苦的神情。杨皓抓起方怡的手,发现之前的淤青明显又多了一些。
“他都把你打成这样了,方宏为也不管管吗?!”
“不要再说了……”方怡控制不住地痛哭起来。
“西呗,我去找他!”
“你去找了又怎样?”方怡拉住了杨皓的衣角,带着哭腔,“你又做不了什么……”
杨皓一时间哑然。方怡说得对,他凭什么身份咄咄逼人地质问,又有什么能力,去帮她脱离方宏为方傻子的魔爪呢?
“我,我……”
“难道你还能弄死他?”
方怡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嘴里挤出来,尖锐得像一根刺,狠狠插入了杨皓的愤怒中,将他不断膨胀的怒气一下子打散。
杨皓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如果可以,我真的巴不得他们消失……”方怡苦涩地笑了,随后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你走吧。”
片刻的沉默后,杨皓转头离开病房。刚走出门,他才留意到靠在病房外的张卓。
“这就走了?”也不知道听到两人对话的多少,张卓看向杨皓的眼神同样透着冷漠。
“我妈死的时候,所有人都叫我不要把事情闹大,你也在装死。现在方怡都这样了,西呗你还要当作无事发生吗?”
杨皓猛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遥远的午后。
小时候的张卓被几个大孩子放倒在地,像拖一个烂书包一样,嚷嚷着要把他拖去后山埋了。
与张卓记忆里杨皓果断冲去救他的版本不同,杨皓当时就蹲在不远处的树后,听着张卓的尖叫哭喊声后,却一刻都挪不开脚。
空气里有蝉在疯狂鸣叫,渐渐盖过了张卓远去的尖叫声。杨皓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心里一直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不能去,不能去,我也会被打的。
可蝉的尖叫像张卓破音的哭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休不止地钻进他的而耳缝里。
“杨皓。张卓呢,去哪里了?”
最后,是方怡找到了杨皓。当时她穿着白得发光的裙子,把他从树下拉了起来。杨皓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把他带去哪了?”
方怡用明亮的眼神看着杨皓,仿佛看透了一切。
“你们不是朋友吗?好朋友不应该互相帮忙吗?”
是方怡拉着杨皓往后山跑,才找到了张卓。也是她率先跪下去,用两条细瘦的胳膊不停地挖,两人才一起把张卓从土坑里拽了出来。可杨皓却心安理得地做了张卓内心的英雄这么久。
病房走廊的白炽灯刺得杨皓眼睛发疼,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逃也似地离开,把张卓的质问和方怡抛在身后。
好不容易用逃避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在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杨皓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心脏却差点骤停。
“五号床的方怡,送过来的时候,下面全是血……”“该不会是那个傻子不懂怎么怎么做,就霸王硬上弓吧?”“谁知道呢,她爸到现在都没过来看她一眼,哎好可怜……”
怪不得方宏为说方怡没空照顾他儿子,怪不得方宏为在神明庙求子求香火……
杨皓好像听见病房里,隐约传来方怡的哭泣声音,如同当年张卓的哭喊声一样,越来越大声,大到盖住了整个世界的喧嚣。
原来这些年杨皓都弄错了。
他总以为自己能帮助方怡,保护方怡。可到现在他才明白,走在前头的,永远是方怡。自己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方怡越走越远。
杨皓看着电梯镜子里童年的杨皓,那表情带着嘲弄和鄙视。就像用推土机创飞路人一样,一个冰冷而黑暗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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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庙重新开门了。
据说那天后来上了筊杯后,方宏为果真抛出了圣杯。有了神明的“指示”,黄镇长也没有多作阻拦。
“也好,最近发生这么多浪事,提前办追神明冲一冲也好。”
方宏为看着黄镇长装模作样沉吟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他。
“对嘛镇长,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也得活嘛。”
“对呀,神明庙早就该开了,也早一点有香火钱啊!”
新神婆抢话般附和起来,其余赞成声四起。黄镇长就这么静静看着方宏为一人得道,他带的鸡犬也都飘上了天。
“……神明在上,保佑家己人含人平安大赚!”
而神明庙在重开之前,方宏为更是替黄镇长主持了仪式,在镇民们面前春风满面地发表了讲话。嘴巴一张一合,吐沫星子飞溅,带着遮掩不住的傲慢和贪婪。
这是历年来的第一次,秘书长代替一把手主持仪式的奇观。大家憋得太久了,丝毫不在意谁主持——只要神明庙能重开就行。
杨皓站在家门口,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几乎全石屿镇的人都涌进了神明庙,脸上都弥漫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仿佛里面有免费的金子领一样。
神像俾睨着每个拼命往前挤的信徒,看着他们赶集似地放下供品,又流水线般跪拜祈福。这边香客才把香插上香炉,那边工作人员就将香成把地抽起,扔到烈焰腾腾的焚烧炉里。
杨皓跪在神像前,第一次很快地默念完心中的祈求,随后扔出一个圣杯。他看向头上的神像,得到明示——
所求满愿,神明允了。
回到训练馆后,趁着队员们正在训练,杨皓对着为首的高个喊了一句。
“你,过来。”杨皓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人,“你,你,还有你。”
被他点到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在杨皓面前吊儿郎当地站成一排。高个站在最前面,眼神飘忽不定。
自从那天杨皓直接爆出他们是花钱进护送队的事情后,这几个原本横着走的人,见了杨皓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杨皓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看。目光从高个脸上慢慢移到旁边的人脸上,再一个一个看过去,直到每个人头皮发麻。
“队长……”高个干笑着,有些不自然,“有啥吩咐吗?”
“我记得你们几个,以前没少找我麻烦吧?西呗,把脏衣服扔我身上,把我按在地上踹,把我当狗一样不停地打……”
“队长,那都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每个画面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那时有眼无珠张ji浪样,摔到脑子了,你别往心里去……”
见高个脸色煞白,声音越来越小,背越来越驼,其他人也都瑟瑟发抖,杨皓忽然笑了。
“放心,我不是来翻旧账的。不过,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我做。”
“你尽管说!是不是要收拾哪个早死仔?我们肯定给办得妥妥的!”高个忙不迭地点头。
“丑话说在前头。”杨皓一瘸一拐地走到高个面前,抬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要是谁中途掉链子,把事情搞砸了,就别怪我了。以前你们搞我的方式,我会十倍奉还。”
杨皓的指甲好似嵌进了高个肩膀的肉里,让他打了个冷颤。
“当然,事情办好了,我也不会亏待你们,以后咱们都是家己人。”
高个和其他几人着杨皓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只能疯狂点头示好。
几天后,虽然放起狠话来一套一套的,可一旦去到医院,杨皓又不知该如何跟方怡聊天。
杨皓本来还在心里打着腹稿,想说点什么安慰方怡的话,谁知方宏为竟坐在病房外大声地打着电话,全然不顾来往护士们的白眼。
见杨皓来了,方宏为很快挂断电话,挤出了个不屑的笑。
“破费了啊,杨队长。”方宏为一一扫过杨皓手里提着的花束和果篮,用手拨腾了那束花,阴阳怪气地揶揄道,“挺有心啊,还带花来。在哪买的啊?下次别买了,都蔫了。”
杨皓不搭腔,方宏为假笑着扫了他一眼。
“我听医生说前两天你也来了,追神明很快又要开了,你不用训练啊?”
“反正顺路,看一眼方怡我就走了。”
杨皓径直想往病房里走,谁知方宏为的脚微妙地挪了半寸,一个侧身恰好挡在病房门口。
“阿怡睡了,别打扰她。”
杨皓愣了愣,却见方宏为凑到他身前,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杨队长,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啊。阿怡早抖结婚了,你天天有事没事找别人的老婆,传出去像什么样啊?”
“你儿子把她打成这样,有当过她是老婆?”
方宏为不由分说,一脚踢到了杨皓的瘸腿上,杨皓措手不及摔到地上,水果掉了一地。
“短命仔,上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还敢上门来讨打?”方宏为一边说着,一边恶狠狠地踩着花束,花朵瞬间变成了地上的烂泥。
“我们方家的事,关你屁事!?”
方宏为还想接着发难,手机却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接起电话。
“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保姆带着哭腔的声音,方宏为的脸色瞬间变了。
“阿弟不见了?我就出来这么一会,你连小孩子都看不好,白痴啊!家附近找过没有……”
方宏为顾不得杨皓,撒腿就往电梯方向冲,边跑边叫骂着。杨皓躺在冷冰冰的地上,嘴角浮现了大仇得报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石屿镇都被掀了个底朝天。
方宏为开着那辆黑色宾利,沿着镇里的每一条巷道来回穿梭;张所长把所里能调动的警力全撒了出去,加上联防队的几十号人,队伍从镇中心往四周散开进行寻人行动;所有厂家、物流的货车司机们全数出动,满镇子转悠寻找方傻子那高大傻楞的身影。
能拍到方傻子行踪的监控,画面都显示他在和别人对话,可无一例外都拍不到对方是谁,显然对方都站在拍不到的死角内。
最后拍到方傻子的画面,是他一个人往镇外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新上任的神婆跪在神明庙里掷筊杯,掷了十几遍,不是笑杯就是阴杯,没有一次是圣杯,方宏为的表情扭曲到不成样,像要把神婆尬笑的嘴脸给撕裂。
所有人把镇外的荒山野岭搜了个遍,除了惊起几只野狗、发现几只野猫的尸体,什么也没找到。
方宏为站在镇口前,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为数不多的头发在风中吹得凌乱。他的电话响个不停,每一次接起来,听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东边没有。”“西边找过了,没有。”“北边都搜到邻镇前了,也没有……”
最后,方宏为回到宾利上,一脚油门回到医院。他发疯般撞开病房的门,一把将方怡从床上拽起来,力气大到差点把她的胳膊给扯脱臼。
“阿弟不见了!就因为我来看你!”方宏为的唾沫星子喷在方怡脸上,把她晃得头来回地甩,“那是方家唯一的香火!我唯一的儿子!你什么眼神?你要是争点气,我用得着这样吗?啊?!”
整个走廊回荡着他的咆哮声,方怡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淤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神明才刚同意赐一个麟儿给我……阿弟要是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死!!!”
方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泪水从绝望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此时手机响了。方宏为把方怡摔回床上,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风声,夹杂着海浪拍打在岸上的低吼。孔凡明的声音出现在那头,平静得像在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方宏为是吧?你儿子在我这。”
方宏为一愣,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在哪里?你把我儿子怎么了?!我告诉你……”
“闭嘴!你儿子在码头,往东一百米的那片礁石滩上。”孔凡明顿了顿,“我叫救护车了,你他妈赶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