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姓方的
谜雨客2026-01-01 09:034,535

  虽说杨皓还是没有答应和孔凡明合作,也没盘出方宏为用什么方法让他中邪梦游,但孔凡明还是记在了心里。隔天一早他便来到所里,以排查凶手为由申请了调查权限。

  方宏为的履历干净,社会关系清晰,除了石屿镇商会秘书长、方氏百年卤鹅店第三代传人等身份,还有各种先进企业家和优秀代表等称号。

  但一旦调取他关联的企业,屏幕就被密密麻麻的名录给淹没了,足足十几页。

  这些企业涉及建材、食品、物流、旅游、安保……几乎覆盖了追神明仪式的每一个环节,而法人或股东名单里,总能看到四大家族的姓氏。

  随便点开几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时间更是高度集中,都在近二十几年内——追神明活动的飞升时期。注册资本不小,实缴资本难料,典型批发的空壳公司。方宏为通过层层代持、交叉持股,编织成一张几乎笼罩石屿镇经济的大网。

  孔凡明滚动鼠标,眼神越来越沉,他不禁想起张卓提起的商会基金会。

  “每年举办仪式前,都是基金会跟我们欢喜商行啊、糖厂啊这些指定的供应商采购的。仪式结束后,老板又会以赞助的名义给基金会打钱,这都是约定俗成的流程了,我反正是看不出来老板怎么赚钱!”

  张卓不知道,但孔凡明清楚得很:这就是一条从民间资本到民俗产业的内循环利益链,完整而精密。

  黄镇长带头的领导班子和组织,仅仅只是“指导单位”,并没有实质利益往来的留痕。

  可以说,整个追神明的生意链都是姓方的。但方宏为是如何在短短二十年间,从一个卖卤鹅的变成了这只无形的大手?

  孔凡明决定先从几家小规模供应商入手,以警方调查需要了解物料为由进行质询。可无论当面还是电话,当对方得知孔凡明的身份和来意后,反应都是出奇地一致。

  “这个事都是商会统一安排的,我们都是按单生产,按时交货,其他我们也不清楚啊。”

  “追神明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大事,家己人出钱出力是应该的啊,外省人不懂的……”

  “警官,所有合同都是跟商会那边对接的,我们有保密协议的呀。不然,你让方秘书长给我们发个话?”

  几天跑下来,孔凡明碰了一鼻子灰,这些人用不标准的潮普、含糊的话术和所谓的家己人精神,在他面前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在盘根错节、利益攸关且高度排外的共同体面前,孔凡明根本盘不出方宏为有任何杀人动机——作为最终得益者,他可不会让自己的生意停下来,哪怕一天。

  更不用说费劲心思去反神明,神明可是他赚钱的机器。

  可没等孔凡明下一步想好要干嘛,他却接到了出警的消息,有人报警说张卓在欢喜商行乱砸一气。

  等孔凡明赶到现场,一地的贡品狼藉,被村民们拦着的张卓,正指着一个中年妇女破口大骂。

  “我在这里干这么久,老板都没说我,你凭什么张ji浪样!”

  眼前的女人浓妆艳抹、穿着彩旦褂子,举手投足之间有着夸张的舞台剧风格,她捏着嗓子发出了尖锐的夹子音,每句话还要刻意地停顿一下。

  “神明是渡人的,不是骗人的……嘴里没一句实话的人,不配在这里卖东西……”

  “你以为自己真是神婆啊,有没有算到我今天会打你啊?还不如我妈一根毛!”

  “弟啊,嘴别那么臭……给你妈积点阴德,她不是才刚下去……”

  “扑你母!”

  孔凡明将快要喷火的张卓拉到店外,才知道对方是顶替林姨的神婆。新上任的第一天,就假装客人来买东西,故意挑张卓的刺,说他卖货不诚心、满嘴跑火车。

  “方宏为脑子肯定摔坏了,找这种老姿娘(女人)做神婆……”

  “等会,她是方宏为找的?”

  “对啊。”

  这会的孔凡明心中尚还有疑问,但当他看到陈厂长来欢喜商行送糖塔、和新神婆打招呼的时候,心里就全通了。

  “警官,食饭未?”

  陈厂长嘴里又嚼着猪油糖,怪笑着看向孔凡明,咀嚼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我也以为厂长不用送货呢,换你做供应商了啊?”

  “生意不好做啊,有空来食茶啊。”

  新神婆迅速上位,神明的喉舌收入囊中;供应商马上被换,掌握物资的供应渠道。这一手危机管控和资源重组的组合拳,做得简直干净利落——轻轻松松就把追神明团队的核心成员,换成了自己人。

  谁能有这种能量?谁能从中获益?

  此时乌云遮蔽了天空,孔凡明立马掏出手机,给杨皓简单发去了几个字,每下敲击屏幕的声音,都透着沉沉的警示。

  “小心方宏为。”

  ————————————

  杨皓的手机恰好被调成了静音,塞在裤兜的最深处。只因他此刻正躲在宏为楼外,静静地等候方宏为的一举一动。

  方宏为的那辆黑色宾利,从宏为楼大门缓缓驶出。副驾上罕见地坐着方傻子,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奥特曼玩具,脸贴在车窗上,口水在玻璃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印。

  杨皓拦下一辆摩的悄悄跟在后边,没想到直接就到了神明庙侧门。

  神明庙本来定了明天才重开,方宏为却偷偷把侧门打开,左右张望后,把方傻子往里推。困惑的杨皓悄悄挪到侧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庙内只点了两排长明油灯,方宏为跪在神像前,嘴里不知在嘟囔着什么,方傻子则站在一边扭来扭去,举着奥特曼朝神像不停比划。

  过了一会,方宏为掏出一个血玉莲花灯,双手捧起高举过顶,对着神像喃喃自语,血玉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鲜艳的高光。

  距离太远,杨皓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还是隐约捕捉到了“方家香火”“赐我麟儿”几个词。

  诵念完毕后,方宏为起身,将供桌上的一盏莲花灯取下收好,换成自己的血玉莲花灯,接着掷出了筊杯,大厅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杨皓看不到掷筊杯的情况,但从方宏为几近癫狂的笑声中,他听出了结果。

  “多谢神明!感恩神明!”

  方宏为强行按着方傻子朝神像磕头,额头地砖上撞得砰砰直响。头抵地板的方傻子,透过双腿间的缝隙,恰好瞥见了躲在门后的杨皓。

  方傻子咧着嘴,口水从嘴角流下,露出比方宏为更变态的笑容,让杨皓打了冷颤。

  “奥特曼!!!抓怪兽!!!奥特曼!!!抓怪兽!!!”

  随着方傻子扯破嗓子的尖叫声响起,杨皓扯着瘸腿就往外走。

  没想到门很被撞开,方傻子迈着地动山摇的脚步扑了上来,像头熊一样将杨皓压倒在地。

  “爸!爸!有怪兽!”

  只听脚步声迅速逼近,传来了方宏为极为低沉的声音。

  “杨队长怎么在这啊?”

  逆光中,方宏为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冽的光。

  “西呗,你还好意思问我?等会不是要在这里开会吗?让你儿子走开!”

  杨皓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带着一点怒气。方宏为这才讪笑地拉起他,假模假样地拍拍他的衣服。

  “不好意思啊,阿怡今天没空,我怕儿子在家没人照顾,就把他也带过来了。”

  杨皓冷哼两声,径直走进神明庙,表面云淡风轻,其实内心慌到极点——如果当下方宏为父子起了杀心,杨皓是一点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今天的会议是方宏为牵头召开的,他一反常态地说要重新举办追神明,还把大家约在了神明庙,理应是没有要杀人的计划。

  然而开会的时候,庙内气压低得让杨皓感觉快要窒息。现场鸦雀无声,尤其是黄镇长,脸色一片暗沉。

  黄镇长难得今天没穿沙滩裤,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以示对神明庙重开的尊重。他泡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冲泡声在死寂的庙里显得格外刺耳。

  其他人缩在座位上,不是低头看文件,就是转茶杯,像老师提问时不敢与之对视的学生一样,没人敢先开口。

  “秘书长,为什么要换供应商?这个浪屎陈厂长之前不是被我换掉了吗?”黄镇长一开口就是浓浓的火药味,“我说了,他的东西不够有神性,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不是,镇长你误会了。”方宏为笑眯眯的,似乎不被低气压所影响,“张所不也说了吗,林芳那个糖塔的糖原料,查出来是原来供应商的货,虽然还找不到凶手,但也需要避嫌呀,村民知道了会以为我们在包庇共犯!我这是为了大家好啊!”

  “方秘书长,你这浪话什么意思?”黄镇长缓缓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锥,“你是在怀疑,我选的供应商是命案的共犯?”

  空气仿佛凝固了。杨皓看向方宏为,面对质问他却毫不退让。

  “也不是。凶手可能是外人,也可能是内鬼。再拖下去,下次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队长或者神婆了。可能是某个老板,可能是某个供应商,也可能是……”方宏为顿了顿,似有若无地瞥向黄镇长那边,“在座的某一位。”

  几个代表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黄镇长表面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早已青筋暴起。

  “那你有什么高见?”

  “就按镇长你说的,重开追神明。甚至是提前!”

  方宏为拿出一份策划书,方怡不在,新来的神婆便帮他分发给众人,在发到黄镇长手上时,新神婆脸上的谄媚简直让杨皓觉得生理不适。

  “目前能否抓到凶手还未知,不能等万事俱备再重办,要抢在凶手的面前,不然太被动了!”

  “说的好听,钱到位了吗?上次的资方,浪浪都退了好几个!”

  “虽然还缺一些,但我有办法。”方宏为翻到策划书的某一页,上面的表格密密麻麻列满了数字,“新神婆心诚,愿意签十年死约,薪酬只按林芳的六折算。如果香烛纸钱换成方总的厂,安保队伍换张总那边,所有的价格我都聊好了,能压到原来的七成,这样能缓解现金流,也能提前开!”

  黄镇长终于放下了茶杯,瓷器碰触桌面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方宏为。”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庄严的神像面前,背对众人,“你知道追神明上上下下办了几百年,最忌讳咪浪吗?”

  “……不知道,请镇长指教。”

  “最忌讳,换血。”黄镇长转过身,眼神扫过全场,“仪式的路线、时辰、贡品等,都是百年来一点点磨出来的,动了任何一样浪事,都是对神明的不尊重!”

  黄镇长在讲到“不尊重”时,还故意加了重音,生怕大家不知道他在点方宏为。

  “大同、林芳刚走,你就浪浪把与他们有关的东西全换掉,是想告诉神明,他们可有可无?”黄镇长抬起下巴,俯视坐着的方宏为。

  “还是想告诉全镇人,追神明这一仪式,是姓方的?”

  两人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雄狮。刚才黄镇长的各种刁难,方宏为还能从容招架,可此刻,他的脸色终于变了。只见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反击。

  “我不是要说了算,我是要救急!现在商会的账上还剩多少钱,你比我清楚吧?再按原来的价格走,下次仪式还没办,基金会就破产了!到时候别说你我了,连扫地洗碗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方宏为抽出一张表格,狠狠拍在桌上。

  “这是过去三年的收支明细。收入年年在涨,可为什么依旧入不敷出?因为有些供应商的价格,三年翻了一倍!谁找的人?谁签的单?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

  等待黄镇长盯着那张纸,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笑了。

  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秘书长账算得真细。你是不是忘了,追神明不是一门生意,最关键的是诚心?有些钱,该花就得花。再花样百出,没有诚心就咪浪都不是!”

  方宏为走到黄镇长原来的位置坐下,将冲罐里的茶倒掉,换了包新茶冲了起来。

  “同一款茶,喝多了都会腻。”沸水冲淋的声音,掩盖住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氛围,“偶尔也要换掉,试试新茶啊。”

  方宏为笑笑抬手,看向众人。

  “诚心不是用钱堆出来的。让大家都赚钱,这才叫诚心。大家食茶!”

  空气安静得好像大家都没在呼吸,黄镇长表情僵硬,嘴角微微抽搐着。

  杨皓有点恍惚,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曾经的形势攻守互换,黄镇长的地位正被方宏为赤裸裸地挑衅着。没想到方宏为在方才拜完神明后,竟如此地硬气。

  惊呆的众人谁都不敢先喝茶,唯独新神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蠢蠢欲动。

  杨皓忽然想起孔凡明的话:凶手的目标,是仪式中掌握话语权的人。

  那么,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镇长,秘书长。”张所长硬着头皮打圆场,“大家都是为了追神明好嘛……这样,供应商的事咱们再议。至于要不要提前办追神明,我们掷筊杯,让神明来决定,如何?”

  “镇长,我觉得可以,你觉得呢?”方宏为起身,端起一杯茶笑笑递到黄镇长面前,算是给了个台阶下。

  黄镇长并没有接过茶,只是冷哼了一句。

  “那就上筊杯!”

  此时张卓发来微信,杨皓本想无视,继续观看眼前的好戏,却对那简单的几个字无法视而不见。

  “方怡进医院了。”

  

继续阅读:第二十章 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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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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