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审讯室里,白炽灯管嗡嗡作响。一个穿着沾满糖渍的工装、不断抖脚的男人正坐在桌子前,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嘴里念念有词,眼神飘忽不定,一张沟壑纵横的脸被顶光照得毫无血色。
单向玻璃背后,拿着保温杯的张所长正听着一旁的老张汇报。
“隔壁镇糖厂的厂长,姓陈,前几年是贡品供应商哩,后来镇长……”
“我知道,谁举报的?”
“匿名电话,查不到是谁。”
“问出来了吗。”
“轮流进去问过了,这扑母浪屎话一堆,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啊。”
“所长,让我问问。”胡子拉碴的孔凡明推门进来,只套了件灰色夹克。
“你警服呢?”张所长上下打量了孔凡明,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不是一直在等订做吗?”孔凡明特意瞄了一眼老张,老张装不知道,咳嗽了一声。
“赶紧给他一件,像什么样。”
“好呐,现在去。”虽然老张言语间没有情绪,离开的时候扶手棍敲得地板震天响。
孔凡明刚想进审讯室,却被张所长叫住,“别乱说话,按规矩来。”张所长打开了保温杯,镜片被热水的雾气熏得看不见眼神。孔凡明笑了笑。
“我是这里最按规矩的了。”
孔凡明走进审讯室,拉开椅子坐在陈厂长对面,也不说话,就盯着对方。他不像其他民警一样问问题,反而不停按着圆珠笔头,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
“有没有烟?给我一根。”陈厂长哑着嗓子说了第一句话。
孔凡明摇了摇头,“不过,可以吃糖。”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猪油糖,扔到陈厂长面前,自己剥了一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我昨天买的,今天就化得粘纸了。你家三代都在做糖,但你们的产品质量,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浪险差啊!”
“你懂个屁,化才说明没有防腐剂!”陈厂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站起来。
“可化了不好吃啊。”
“我们厂用的是古法白糖加上猪油,化了才有特别的油脂香,懂不懂啊,外省仔!”
陈厂长说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孔凡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顺势把一叠现场照片——糖塔人柱不同角度的特写,推到了对方面前。
“那这个呢?我看没过几天也化了不少,也用的古法白糖?”
陈厂长咧咧嘴,露出因为吃糖而蛀了不少的一口烂牙。
“你笑什么?”
“我笑这个人跟你一样,是个外行!”
“不就是做个糖,有什么难的?”
“糖塔一定要用白砂糖,搅动时间没弄好就容易化!”陈厂长不屑地坐下,手指敲了敲照片上糖壳粗糙的接缝处,“而且这糖浆表面有气泡,内里还有糖晶析出,说明除了白砂糖还用了其他杂质糖,业余!”
“不会吧,我觉得做得还挺好的啊。”
“放屁!要是让我来做,肯定不会做成这个吐屎样!”
“别吹牛了,你能做成什么样?”孔凡明身体前倾,似乎很是期待。
“我吹牛?开玩笑!你看这糖塔透光度不够,肯定是糖浆没有分层浇匀!还有这符印,要用朱砂再调点蜂蜡,才会有暗红泛金的质感!”
“这符印也有问题?”
陈厂长终是露出狂热的眼神,猛地指向血符印的特写。
“那当然了!人血粘稠度不够,混了糖浆颜色只会发暗!”
“你怎么知道是人血?”
“啊?”
孔凡明直勾勾地盯着陈厂长,他的眼神开始疯狂闪烁,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警方从来没有说过,符印是用人血写的。”
“我猜的啊,糖塔都做六层了,这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可能是凶手来不及做第七层呢。”
“没听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六层就说明邪不能镇,人不能救,故意做给神明看的!”
“你是说,这凶手还是个反神明者?”
“不!”
陈厂长自顾自摇头,开始咧嘴怪笑,手舞足蹈起来。
“他反的不是神明,而是该死的人!林芳根本不配,死的应该是姓黄的那个老东西才对!谁让他看不起我的艺术,说我的糖塔不够神性!糖塔包的就应该是他,那样才好看,才够神性……”
眼见陈厂长絮絮叨叨,孔凡明看向玻璃窗,背后的张所长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别看孔凡明像外行人一样,他恰恰在挑战像陈厂长的专业领域,故意激起对方的表达欲,只要说得多,就总会有破绽。但同样的,如果这小子在石屿镇待得越久,追神明的那些事就早晚会被他“问”出来。
“是他吗?”张所长在孔凡明走出审讯室后立马问道。
“不是他。”孔凡明摇摇头,“且不说他有不在场证明,这人回答问题都太坦荡了,还给我们分析糖塔人柱的做法,哪个嫌犯会主动说作案手法?正常人不可能有这么强的心理素质。”
“不用拘留?”张所长有点出乎意料。
“不用,可以放人了。”
“那他说的那些屁话有什么用?”
“帮我们排除凶手是外来者的可能性。凶手用追神明的元素杀追神明的人,肯定是名信众,指不定还在镇里。我先去排查一下案发前大量购入白糖的人……”
“不用,我自有安排。”
孔凡明看着张所长径直离开,反倒轻松不少,因为有些话还没说完——陈厂长之所以这么坦然,言语间还透出如果让他来做会怎样、死者应该是谁的不服感,一是因为不是他做的,二是他看不起凶手的做法。
甚至还可能认识这个凶手。
孔凡明看向正嚼着猪油糖的陈厂长,仿佛听到他牙齿搅动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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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姨的葬礼简陋得令人心酸。因为横死且涉及刑案,她的尸体被迅速火化,连像样的灵堂都没给设。
张家只在门口摆了个火盆,烧些纸钱衣扎。没有诵经,没有哭丧,只有张卓蹲在盆前,一张一张往里扔纸。火苗在他麻木的脸前疯狂扑闪,那头黄发被映得像黯淡无光的路边杂草。
杨皓躲在对街巷口的阴影里,远远望着。
“听说了吗,林姨还做了尸检。”
“死绝啊,那不是都要剖开。”
“真正的死无全尸,直接拉去火化了。”
“这样回来乡里,祖先都没人认得啊……”
三三两两路过的长舌妇们,仍然在咀嚼着这场事件的离奇与苦难。
杨皓听得喉咙一阵酸涩,莫名地觉得愧疚。他只远远地拜了几拜,然后转身离开,不曾想撞上了方宏为。
戴着墨镜的方宏为并没有理会杨皓,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家门口。
方宏为怎么会在这里?
杨皓来不及多想,便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回到家已是深夜,按参加白事后的潮汕习俗,杨皓往身上胡乱拍打红花仙草水,接着泡了一杯黄镇长给的茶叶,几口灌下,企图用“神水”驱赶污秽。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回荡,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杨皓顺势躺在旧竹椅上,试着放空自己。慢慢地,仿佛意识正被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他感觉自己在往一片柔软的云层里下沉,舒服而安宁。
杨皓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掠过童年清晰的追神明仪式,掠过父亲宽厚结实的后背,掠过方怡和张卓清澈的笑脸……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温暖朦胧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那下沉的感觉陡然变了。不再是沉向柔软的云层,而是坠向无底的深渊,那种下坠感,就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砸在胸腔上。
杨皓猛然惊醒,四面八方涌来无形的风,又开始粗暴地灌进他的耳鼻口中——耳朵里是尖锐高频的嘶鸣,像无数根针在戳着他的脑袋;鼻腔被那甜腻的糖味充满,几乎快要窒息;下颌不受控制地被撬开,冰冷的气流强横地直灌肺腑。
在这种强烈而真实的痛感中,杨皓身体却不自控地动了起来,像被无形的线提起,僵硬地坐起,转身,下地,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杨皓的意识在躯壳里疯狂呐喊、咒骂,却连操控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就连那条瘸腿,都破天荒地走得十分平稳。
杨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行尸走肉般游荡出房间,穿过寂静的街道,越过封条和警戒线,走进神明庙。
庙内一片漆黑,微弱的月光勾勒出神像和两侧护法神将森然的轮廓。
杨皓慢慢走向手持蛇形尖枪的护法神将,那向下的枪尖在昏暗中闪着冷硬的幽光,正对着他的脑袋。
他的身体忽然开始加速,直直地冲着枪尖撞过去。
杨皓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西呗,原来这才是自己的大劫。
“杨皓!”
忽然,一声大喊将杨皓唤醒,他终于从梦游般的感觉中挣脱,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可眼前的景象惊得他双腿发软。
一个黑点,正直棱棱地对准着他的双眼中间。
只差不到一厘米,锋利的枪尖就会刺入他的眉心,插穿头骨。
“你疯了?大半夜的找死啊?”
而杨皓的衣领,正被一个人狠狠拽住。借着月光,杨皓看清了那人是谁——孔凡明。他头发凌乱,只穿着背心短裤拖鞋,正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四周。
当杨皓来到孔凡明的公寓时,才发现他就住自己家隔壁楼,也正对着神明庙。
“孔警官,你怎么住在这?”
“神明庙前不是风水宝地吗?这房东说近庙得福,比别的还要贵四百多块呢。”
只见公寓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追神明路线图,仪式的人物关系网,杨大同、林姨的血符照,通通乱线串联在了一起。正中心是一张神像照片,在默默凝视着杨皓。
孔凡明从冰箱里拿出气泡水,扔给杨皓一罐。
“这下你倒欠我一个人情了。”
“谢谢。”
“你跑去神明庙干什么,想不开啊?”
杨皓回忆起那个锋利的蛇形枪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眉心。
“我也不知道是中邪还是梦游,完全控制不了身体,最近好几次了……”
“要不是我鬼使神差瞄了一眼监控,你的丧事就是我参加的第三个葬礼了。”
“监控?”
杨皓这才看到,桌上几个拼接起来的显示屏,正转播着神明庙里里外外多个角度的监控录像。孔凡明的公寓与其说是住的地方,倒不如说是一个迷你指挥中心。
看着这些熟悉的偷拍视角,杨皓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只有他才会有这些微型摄像头。杨皓看向四周在寻找着什么,被孔凡明看穿。
“找张卓啊?在楼下呢,说什么都不肯上来。你俩不是发小来的吗?”
杨皓苦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在楼下昏暗的路灯下见到了蹲在墙角的张卓。他脑袋埋在臂弯里,身上的花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他现在在帮你?”
见杨皓疑惑,孔凡明倒是露出逗趣的表情。
“对啊,要加入吗?”
“不了……不过,你们这两天,有没有,呃……抓到嫌犯,或者一些可疑的人?”
“匿名举报厂长的,是你吧?”见杨皓支支吾吾的样子,孔凡明像看见鱼咬钩的钓客,露出了然的笑,“你为什么怀疑他?”
“我听说他之前和林姨有过节,又刚好是经营糖厂的,很难不怀疑他吧。”杨皓也不再掩饰,“你们查过了吗,林姨是他杀的吧?”
“不是他。”
“为什么?”
“我之前说过,杨大同和林芳的案件很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他也可能迁怒到我爸头上啊。”
“你跟他有过节吗?”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那他为什么要杀你?”
“啊?”
杨皓还来不及思考,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孔凡明随意放在茶几上的一台老式打印机。
“今天救你的时候拍的。”
孔凡明把刚打印的照片,用磁铁粘在了线索墙上,和杨大同、林姨的血符印并排在一起。
照片拍摄的是蛇形尖枪的枪柄底部,分明也刻着一个血符印。
“看到没?和你爸大腿上、林姨糖塔上的血符印一模一样。今晚,你差点就成为第三个受害者了。”
不知哪里传来了凄厉的猫叫,杨皓惊得后颈一凉,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冰凉刺骨的恶意,正在暗处打量着他。
“监控有拍到是谁刻的吗?”
“没有。监控是在林姨案发后装上去的,没有任何人碰过尖枪。也就是说,凶手提前把它刻在了底部,甚至有可能就在林姨案发当晚刻的。”
“凶手在杀林姨的时候,就已经想好怎么杀我了?”
“是你,也可能不是你。只能说他已经想好了下一个作案手法,然后你上钩了。”
杨皓的背部早已被汗浸透,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这根本就不是神明的意思,也不是中邪,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甚至能操纵身体的、精心策划的谋杀。
他终于相信,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可是,为什么我也被盯上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你好好想想,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孔凡明的话像把钥匙,猛地打开杨皓记忆的闸门,各种画面涌入他的脑中。自从当上队长后,各方不爽他的人多了去,老大伯等杨家人、护送队的队员们、追神明团队的方宏为、甚至连表面功夫做足的黄镇长,笑容里都透露着蔑视。尽管杨皓都用自己的方法,让他们闭上了嘴。
“好像还挺多的……但也不至于把我杀了吧?”
“至于。很多命案,往往都是一句口角引发的。”
对了,口角。
“你儿子也有个好老爸,不还是个白仁仔?”
杨皓在会上怒怼方宏为的这句话,突然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方宏为冲过来想揍他的那个画面,越发清晰——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球,张开的血盆大口,以及额头上愤怒的抬头纹……那副表情,分明是要把杨皓生吞活剥了一样。
就在那天晚上,杨皓开始有了中邪的迹象。无独有偶,今天的异样,也是在张家门口碰到方宏为后才有的。
“方宏为!快去查方宏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