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会被宁斓知道,很多事就会变得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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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白坐在一张白色大理石面的方形桌旁,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他这一边,桌子另外三边每一侧各坐了两个人,他对面的其中一个人正在阐述手术的具体计划和筹备情况。
像在开什么严谨的学术研讨会议。
“……在机体活性最高的情况下进行,尽可能降低术后排异的程度……因此我们不建议完全麻醉和药物强行止血……”
骆白等几个人都讲完才淡淡开口,“新型凝血酶,强效止痛剂。”
他右侧的一个人立刻点头,“对,还是要有这些才保险,其实世界上不是没有过全身器官成功全部移植的案例,但手术之后的排异情况和各种并发症都太要命,即使在保证一直使用最先进的医疗设备的情况下,至多也只是在病痛里多活一二十年而已。手术我们不是不能做,只是要尽可能确保万无一失才好。”
“你是医生?”
那人被骆白忽然岔开的话题弄得一怔,下意识答:“对。”
骆白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讥讽,但太浅太快,让人下意识就会自我否定,是错觉。
“那你应该知道,”骆白看着他,语调平平,“没有万无一失的手术。”
“话是这么说,但小少爷……”
“好了,”Win在一边忽然开口打断,“没有意义的话就不必占用时间了,白,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现在做,做好承担最坏后果的准备;或者暂时维持现状,三个月后做。”
“三个月?”
“给我设备,三个月,我可以做出足量的新型凝血酶和强效止痛剂。”
“或许还有更便捷的方法。”
骆白没说话,Win停顿片刻又自己说下去,“最迟明天,我们会得到丁沈千实验室里的所有药物。”
“没用,我做出的凝血酶实验样品不多,刚好都被毁了。”
Win不死心,“至少他那里会有最好最新的药物,总会有我们可以用到的东西。”
骆白不置可否,“我的两个方案给出来了,你们定,我做,其他与我无关。”
Win摊开手,“我需要考虑,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
骆白率先起身向外走,一直站在骆白不远处的一个身形颇为高大壮实的黑人男子保持着一米的距离跟了出去。
人都离开后,Fole走到Win身边躬身汇报,“起初那辆车上发现了定位芯片,我们开来的车上是干净的,从他进来开始24h监听监控,行动暂时没有异常。”
Win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那辆车开到金塬去了吗?”
“是,都安排好了。”
Win低低笑起来,“那就好,让我们送这些正义的警察们一份大礼。唔,你说,鱼儿在咬钩前竭力挣扎了一下,最后却发现那一下把自己的爱人推向了死神,呵……多有趣。”
没听见应答,Win抬眼看见Fole在想什么的模样,“在想什么?”
“一切都没有疏漏,只有路上,他单独去了一次洗手间。”
“别担心,如果他们真的能跟来云州,那他们就会知道,云州市,是谁的天下。”
Win站起来,把最近的一扇窗的窗帘拉上去,他在刺目的阳光里眯起眼睛,露出颇为愉悦的笑容,“假设真的如此,我们骄傲又冷漠的白仍然会发现,他亲手把他的警察先生拉下了地狱。殊途同归罢了,有趣的事情……怎么会因为换一种方式就变得无趣呢?”
Win一直站在窗边,直到骆白和身后的黑人走进他的视线里又走远,他才收回目光一点一点把窗帘拉下来,“骆天什么时候到?”
Fole在一旁答:“明天下午。”
“到了不用着急找我,先让他去见见白,老朋友嘛,叙叙旧。”
“是。”
骆白能感觉到身后除了那个黑人外的另一束如影随形的目光,他不疾不徐地走着,像那束目光和身后的黑人都不存在,只在路过那间恒温无菌房时转头向里望了一眼。
在所有的谈话和已经有的计划里,没有任何一项涉及到寻找所谓的“实验品”,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骆白脚步不停,踩在地上的光影间。“实验品”除了各方面配型要和救治目标一致外,最基本的,年龄要尽量接近——这一次他们绑来的,都是十几岁的少年!
会在哪里?
不在这儿,但应该也不会距离太远。骆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千回百转,整整五天的时间,他没找到一丁点可以传递消息的可能。
他张口就说三个月,但Win会同意平白拖延三个月的可能微乎其微。这几天的时间骆白已经可以确认,他们在各方面都做好了最周全的准备。顶尖的医疗设备和医生、合适充足的人体资源、无数次修改完善的计划……他只是他们的最后一步,准备了这么久,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何况,对于他们的小少爷来说,多拖一天就多一分病重难愈的可能。
一旦到了上手术台的那刻,就什么都晚了。
他必须在那之前摸清楚藏着那些少年的地方,然后想办法联系上宁斓。
只是,至少暂时而言,太难了。
骆白回到自己房间,那个黑人没有跟进去,只守在门外,但骆白没有片刻放松。他走到一边从书架上抽出本书,然后坐到椅子里微微低下头,手隔一会儿翻一页,眼睛却没了焦距。
这个不到五十平的房间里,至少有七个针孔摄像头。
包括洗手间。
从前,他被比现在更严苛过分地对待过,渐渐就麻木了。可现在他忽然想,一定不能让宁斓知道。就像如果可以,他并不愿意被宁斓看见身上的那些疤。
如果会被宁斓知道,很多事就会变得难以忍受。有时钻了牛角尖,他甚至会觉得恶心,恨不能把肠胃狠拧一遍才可能好一点的恶心。
骆白食指指尖落在纸上,沿着一行字横向划过,又翻到目录页顺着标题序号竖向划到底,而后找到某一页,指尖又在其中一行字下缓缓划到行尾。
终于,他轻轻舒出一口气,把杂乱酸涩的情绪稳稳当当压了下去。
十一。
宁斓心里忽然一动,被什么牵扯了下似的。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胸腔里又空又闷,腿伸着不舒服,蜷起也不痛快;胳膊耷着没劲,交叉抱起来又别扭;眼睛闭不住,睁着又聚不起焦来;不说话堵得慌,说话嘴又不想张开……宁斓狠拧了下眉心,终于开口问了句,“还多久?”
于博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他一路没出过声的队长开腔了,顿了几秒才磕磕绊绊地说:“队……队长,还要将近两个小时。”
答完瞥了一眼后视镜,于博又改口道:“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嗯。”
宁斓像是想找点事情给自己,停了一下又问:“丁沈千那边怎么样了?”
于博不知道这个,开车的间隙伸手去推副驾上正打盹的于书景。
“不好好开车,干嘛呢?”
“队长问丁沈千那边什么情况。”
于书景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嘟囔着“不是说不用管他那边吗”,手上却利落地开了笔记本。“噼噼啪啪”一阵折腾,于书景扭过头把电脑屏幕亮给宁斓看,“老大,三组发过来的带走丁沈千的越野的信息,这个车主是丁百万的手下,丁沈千是让他老子弄走了。丁百万比他儿子更难缠,现在丁沈千连个影儿都没有……”
于书景话到一半忽然正经几分,“老大,你是想到什么了?要让他们从头严查吗?”
宁斓摇摇头,“就问一句。”
于书景重新软回靠背上,“哎,你说丁沈千他爹这名儿起得,多富态,到了自己亲儿子就这么抠抠搜搜的,百万直接落成千了,啧,丁百万,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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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于书景念叨着名字的丁百万把拐杖在地上敲得震天响,“我丁百万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儿子,你有骨气,怎么就没脑子!”
“爸,我认打认罚,你让我去把药追回来行吗?只要药弄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丁百万的拐杖直接抽在了丁沈千背上,“那些药让什么人弄去了?你看着你妈,你看着她!你看着她告诉我,缠上你的是什么人!那是干什么的!”
丁沈千看着桌上母亲的照片,声音低下去,“爸,我没碰,毒品生意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沾,真的,我发誓。”
“他们就是做毒品生意的,你绕开毒品和他们做别的生意,就行了?你是真傻还是觉得无所谓?他们拿着从你手里赚得钱转头去弄了毒品回来卖,和你跟他们做毒品生意差了多少?啊?”
丁沈千又生挨了一下,“我知错了,爸。”
丁百万终于扔了拐,坐进一边的黑皮沙发里。他的儿子大了,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整晚,见到他的第一句就是要去把药抢回来。
“说说吧,那些药里有什么钱换不回来的宝贝,值当得你这样?”
丁沈千没说话。
“为了那个腿不好的小男孩儿?”
丁沈千猛地抬起头,“爸……”
“我是老了,你当我就瞎了?聋了?”
“没……”
“小千啊,”刚刚还中气十足的丁百万忽然低低叹了口气,“我和你妈妈相互扶持陪伴着走了28年,彼此一心一意,我也自认为除了你小时候家族洗白动荡的几年顾不太上你,其他时间都在好好教养,你怎么就这样了?情人床伴不断,男女不忌,看不上眼的就当个物件儿随意处置,喜欢了强拉硬逼着也得让人从,小千啊,你到底是怎么学来的,啊?”
“我错了爸,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混蛋,可这次我是真心的,我活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真心过,那个药抢不回来,他就彻底哑了,爸,我真的,你让我去,我什么都听!”
“你是真心的,他呢?他是自己愿意跟你的吗?”
丁沈千哑了。
“去吧,记着你今天跪在你妈妈面前说得话。”
丁沈千膝行几步,拦住丁百万的去路,“爸,白杨他……”
“在我这里,你想见他,我让人带你去,你想去抢药,我告诉你地方,自己选。”
丁百万等了一会儿,抬脚要走时被丁沈千一把拽住,“我去找药。”
“哼,良心还没黑透。”丁百万用拐杖把自己儿子的手敲开,一手拎着拐一手端着茶,走出一截才慢悠悠惜字如金地撂出来两个字。
“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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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
宁斓从远处时就紧紧盯着蓝底牌子上的字,像能透过这几个字窥见骆白的影子。
不论你在哪儿。
我来了,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