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为何会这么说？”尹月本就对他的身世甚是好奇，见他似乎有倾诉的欲望，不由暗喜，急忙给他斟了一杯酒。
老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连饮了三杯之后，这才苦涩地说道：“有关我的身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曾经视为亲子的浮屠。可是如今再不说，只怕真的没有机会说给任何人听了。而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有关我的一生，我想需要你知道。”
“师父慢慢说，徒儿一定仔细地听。”尹月急忙点头。
“我是传说中游龙国的皇室后裔皇甫氏，自从几百年前被西周以非常的手段灭国之后，皇室便只剩一人。那人便是我的曾曾曾祖父。他带着皇室所有的秘密，还有宝藏化身为普通的百姓隐姓埋名，表面上是个书生，可实际上一直在谋求复国的机会。只可惜天意弄人，他始终未能成功。而他的后代却在平静的生活中渐渐安于现状，对于复国的祖训已经不再在乎。只专注于尽可能地繁衍子孙后代。可惜的是，皇甫一族像受到了诅咒一般，无论娶多少妻室，永远只是一脉单传。”
“传到我这一代的时候，我起先也是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过着逍遥自在四处游历的快乐而简单的生活。直到我遇到一名叫魏若惜的女子，想法这才慢慢改变了。”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停顿下来，痛苦地低下了头。
尹月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他才抬头淡淡一笑，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多年前不想提起的往事再度忆起，竟然仍然还是有些黯然神伤的。”
尹月温柔地说道：“师父是一个多情之人，多情之人心地总是好的。”
老人苦笑，“多年前，我的确是一个热情爽朗而又善良的年轻人。可是在遇到柳若惜后，我便变了。她是当时西周名将魏劲龙之女。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土匪手里救下了她，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她似乎也喜欢上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相处得很不错。当时西周的山山水水都几乎留下了我们的痕迹。我以为我的人生圆满了，我以为我们会一辈子过着这样简单快乐而又充实的潇洒人生。谁知有一天，当我终于忍不住跟她求婚之后，她却说要好好考虑一下再答复我。”
“我当时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娇羞，却没想到第二天醒来，枕边却没有了她，留下的不过是一封分手信。我又气又急，不明白好好的，她为什么要向我提出分手。可是很快便有了答案，她选秀进宫了。被当时的皇太子南宫毅相中，选为太子妃。我不甘心接受现实，觉得她一定是受到了父母的胁迫，这才不得不与我分手。我溜进皇宫寻找到了她，问她是不是被迫进宫选秀的，她却给了我一个冰冷残酷的答案，那就是她的确是喜欢我，可是她绝不会跟一个没有事业没有前途的男人在一起一辈子。她说如果我是个地位尊崇的皇室后裔，有着远大的前程的话，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只可惜我什么都不是。”
“我大受刺激，不顾一切地告诉了她我真实的身份。她却淡然一笑，说什么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她永远都不会跟我在一起，除非某一天，我成了天下霸主。我又气又怒，为着这一口气，离开宫后便真的着手谋略成就祖先的大业。”
“我拥有取之不尽的财富，更有着无数武林人士渴望的武功秘籍，很快，我拥有了很多优秀的人才，不仅有杰出的武林侠士，更有不少思想聪慧开阔的文人墨士。有他们的支持，我的力量渐渐渗透到了西周各个阶层。只要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我便会一举拿下西周，恢复我的国家。我很兴奋，迫不及待地跑去皇宫，将情况告诉给了魏惜若。”
“当时的她犯了大错被南宫毅打入了冷宫，正绝望颓废，见到我到来，听到我说的话之后，似乎比我还欢喜，说我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信心能够达到她的希望值。我没有任何怀疑，不仅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她，更将自己安插在朝庭里的人手告知了她。她听了，无比地激动，抱着我又亲又吻，说在她的心里，一直喜欢着爱着我，若不是我的地位与她家里父母的要求实在过于悬殊的话，她根本就不会进宫。”
“我听得很是激动，觉得她这回说的话才是她进宫的真正缘由。我一直就没看错她。当夜，她便不惜冒着风险让我留宿，我满心欢喜，直到快要天亮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谁知道醒来之后，迎接我的不是她的如花笑靥，而是南宫毅的冰冷利剑。魏惜若为了重新获得南宫毅的宠爱，不惜出卖了我……”
说到这里，他再度难过地停顿下来，低低喘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尹月叹了口气，苦涩地说道：“魏家女子总是知道该如何利用他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们生来便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如何让自己的家族越来越繁华。”
老人缓缓点头，“是。你说得极是。只可惜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为时已晚。我以为我只要努力，便可以满足她，让她从此以后只呆在我一人身边。可惜的是，她根本不愿意相信我，根本不愿意为了我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我的被俘，让我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事业瞬间化为乌有，跟随我的人被追杀得七七八八。若不是我的身份地位，以及隐藏在我身后的宝藏，我当时便会命丧当场。因为想要得到我的宝藏，所以南宫毅将我关入地下水牢，日夜逼供。我知道一旦说了出去，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于是我一直咬牙坚持着。直到皇甫家的隐藏了几百年的铁血侍卫拼死杀入地牢救走了我，我这才得以从那可怕的折磨中脱身。”
尹月疑惑地问道：“既然逃了出来，那后来又为何与约定不能离开此地呢？”
老人苦笑着叹了口气，说道：“还是因为魏莫若。她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了我，将一个刚出生的女孩交到我手里，告诉我，这是我和她的骨肉。我若是想这孩子平安，那就这一辈子都不要走出山谷，要不然，她会让南宫毅带着铁骑踏平这里，亲手将孩子带到这里，并当着我的面杀了这孩子……”
说到这里，老人激动得双目充血，浑身轻颤，痛苦无比。
尹月听得这般狠毒而卑鄙的威胁，也觉得简直骇人听闻，不由叹道：“这像极了魏家女人的作风。”
想想魏后当初的所作所为，真的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这种阴狠毒辣的手段，原本流淌在她们的血脉里。
正因为如此，魏后才会对南宫瑾怀充满了不满罢。
而魏天成一生宁愿打光棍，也不肯娶妻生子，只怕不仅仅是为了想专心把南宫瑾怀扶上皇位罢，更重要的是他也已经厌倦了这种无休无止的尔虞我诈，想要人为地将魏家女儿的使命就此停止罢？
想到这里，不由百感交集心酸莫名。
老人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当时抱着又柔软又美丽的孩子，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时而心疼，虽然不甘不愿这辈子为她所迫，可是为了这个无辜的孩子，我只能答应……”
尹月疑惑地说道：“您老人家有没有滴血认亲，或许她只是在诈您？”
“验了。而且时间对得上。当时她将孩子送来的时候，进宫不足七个月，而这个孩子已经出生满月了。”
尹月愕然，“南宫毅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想了什么办法瞒天过海，我也不想知道。我不想听她解释，她也没有想要给我解释的意思。反正当时说完之后逼我指天指地的发下誓言之后，便抱着孩子毅然绝然地走了。没过几个月，我听说她又怀孕了，再没多久，南宫毅便继位了，而她终于做上了梦寐以求的皇后。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而我守着这个誓言一守便是六十余载。”
“那孩子呢？”尹月疑惑地问。
“自从见过那一面之后，我和她再也没有见过。”老人的眼眶微微湿润，“魏惜若带走孩子不久之后，我便在山林里见到了浮屠，他当时不过是个未足月的婴儿，一下子就令我想起了刚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一时心恸，便出手从野兽口中救下了他，将他带回谷中喂养，将对女儿的一片思念之情全都贯注到了他身上。所以与他的感情不能只以师徒而论，应该是父子。只可惜，我一心一意待他，他却早就因为觊觎我拥有的宝物而心生歹意。这才有了后来的师徒相残的事情。”
“您既把他当作孩子一样来看待，为什么不让他去书房观看那些古书籍呢？”尹月疑惑莫名。
“因为我想他在谷中陪我一辈子，不想他走入现实世界里去遭遇风波，我觉得我受的苦没必要让他再受一次。我一心一意为了他好，他却记恨在心，觉得我在毁他耽误他，他迫不及待地学到惊天的绝技，然后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从而顺利地进入朝庭升官发财。
“一场父子，几十年的朝夕相处，最后却走到了这一步。”老人感慨万端叹息不已。
“是他贪恋，没能明白师父的苦心，这才自掘了坟墓。师父不必为这种人伤心难过。”尹月低声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