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快如闪电
刘祖光2017-01-03 16:265,172

  哪里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然而,负重前行者,还不被理解,还要被侮辱被伤害,本来就不堪重负的负重者,怎么办?

  安医生,就是负重者之一。此时,他站在城市曾经的地标性建筑“滨江一号”的天台之上,长江上,江水在作业的船只灯光下更加的幽深,驳船发出的声音,更让他感到人生的虚渺——哀,莫大于心死!他真的绝望了,虽然他的女儿再有几天就要高考,虽然他的妻子身体不好,虽然他还有年迈的老人,但此时的他,整个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跳下去。

  此时,天台上无人。作为一名心外科手术专家,三天前的深夜,一个老人被送进医院。安医生深夜里被叫起,到医院,看到老人心脏骤停,生命体征各项指数都表明,老人已经没有抢救价值了。但老人的三个儿子苦苦哀求,说不抢救一下他们心里过不去,安医生再看了看各种参数,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年头,也为了安慰病人家属,他就上台做了手术。

  即便没有抱什么希望,但手术中该做的步骤都非常谨慎,这台心脏起复手术从凌晨两点一直做到上午十点,安医生整整站了十个小时,奇迹般的,老人居然睁开了眼睛。

  手术室的冷气开得非常足,但从手术室出来,安医生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尽管如此疲惫,但老人能睁开眼睛,带给他的喜悦,远大于疲惫。这是职业带来的满足感,一般人很难体会。

  他疲惫至极,回到办公室,就趴在办公桌上熟睡。一下子睡了一个小时,还在睡梦中,他忽然被揪了起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头上就挨了重重一击。

  醒来的老人,又死了。然后,病人家属就开始闹事了,说老人是因为医疗事故死的。院方解释也没用,他们根本不认,兄弟三人闯进安医生办公室,昨天晚上还可怜兮兮的三个人,如今却是另一幅面孔:冰冷,恶魔附身!

  《欢乐颂》中安迪有句名言,“不与傻瓜论短长”。跟“变脸”艺术无师自通的三兄弟讲道理,安医生自然讲不过。况且,人家也不听,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医院赔钱!不是赔一万两万,张口就要两百万。

  无产阶级当然是好的,讲道理的,通人情的,但是,流氓除外!

  医院面对讹诈,自然不肯赔钱。这些人有办法:闹!

  不知何时起,闹事代替了法律。事儿闹得越大越有理!围绕着医院,已经有了“医闹”这种畸形的职业和产业链。他们手段非常专业,一条龙服务。当天,医院门口就跪了二十多号人,穿着孝服,哭天抢地。尤其是三四十岁的妇女,哭声悲怆,演技感人。十几个壮汉在医院里大吵大闹,医院保安也不敢上前管,人家拿着两千块的工资,自然不肯干这挨揍的事儿。报警,近在咫尺的派出所,就是不出警。

  安医生的照片贴在医院门诊大楼和病房部大楼的墙上,放大的黑白照片上,用血红色打了大大的叉,旁边还有“杀人凶手”“庸医害人”之类的醒目字体。

  微博上,朋友圈里,散播着安医生和医院的种种“丑闻”,比如某年某月某日安医生收红包了,某某的大姨的外甥侄女的干哥哥的二嫂做手术没送红包肚子里就留了块纱布啊等等,这些编得很蹩脚的谎言,偏偏很能蛊惑人心,老百姓条件反射一般骂医院黑心,骂收红包的医生没有医德。

  舆论杀人,尤其是在互联网新媒体大发展的当下,各种舆论简直无孔不入。医院最后做出妥协,让安医生向病人家属道歉。至于赔钱的事儿,医院找了个中间人,从中说和,两百万说和成了二十万。医院宁愿拿着二十万息事宁人,安医生不用出这笔钱,但是,安医生所在的科室年终奖免除。医生们还好说,护士跟着倒霉了。她们收入不高,年终奖是笔不小的收入。

  安医生愧对她们。

  问题是,他没有做错什么事儿,事情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天晚上,他早早地下班,但是没有回家。对于老婆和女儿来说,他不正常下班是正常,正点下班反而不正常。

  他在“滨江一号”的天台上逡巡着。但他不知道,滨江一号对面的高楼上,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来到天台上,他们悄无声息地架设好了摄像机,准备拍摄安医生跳楼的这一幕。

  “嘿,小点声,别把那医生惊动了,他要是看见咱们,就不跳了,那咱俩就白挨蚊子咬了。”黑暗中,一个瘦高个男人轻轻地嘱咐伙伴。

  架设摄像机的是个胖子,他抹抹额头上的汗,一脸自信:“放心吧,群哥,那傻医生是不会发现咱们的。陈哥,你真厉害,不愧是咱《天河都市报》”

  这两人,是天河市的“名记”。瘦高个叫柴里群,胖子叫兰晓军,是摄影记者。三年前,两人在天河市新闻界寂寂无名,柴里群是民生记者,胖子是旅游记者,后来两人不知怎么的碰到一起,开始专门做教育、医疗版的记者。这两个看似清水的版面,居然被二人做得风生水起。教育和医疗,隔三差五地搞“轰动新闻”,就是这二人的得意手笔。

  安医生遭遇的“医疗事故”,在三兄弟送父亲到医院时,二人就开始关注了。三兄弟在走廊里跪着求安医生时,在医院蹲守的二人就开始拍摄了。原本,二人想就“跪求医生”角度做个大新闻,题目柴里群都想好了,叫《三兄弟深夜跪叩冷血医生,孝子啼血苦求拯救病危父亲》,这题目再配上偷拍的三兄弟跪拜的画面,噱头十足,肯定很吸引眼球。报纸上发不发都无所谓,反正柴里群二人还有自媒体,叫“天河头条关注”,这文章放到头条上,肯定吸引不少流量,本地的广告商的价格又可以往上涨涨了……

  也是,这年代了,搞媒体的,谁还仰赖那点死工资呢?!利用公家的资源做自媒体才是王道!

  当老人救活后,柴里群就把文章发给了版面编辑,版面编辑看了文章,觉得字里行间挑拨读者认为医生冷血,这样很不好,本来医患关系就紧张,记者再这么火上浇油,那岂不是让两者关系更紧张了。版面编辑就跟柴里群说,要请示一下主编。柴里群就决定,如果主编不发,那他中午就发到自媒体上。没想到,老人活了两小时后,又忽然死了。

  柴里群和兰晓军高兴坏了——一个事件能折腾出好几个新闻了。

  中午,柴里群把文章推送了出去,果然,无数人骂医生冷血,这篇文章的阅读量再创新高。

  接着,柴里群和兰晓军开始报道医闹事件,他们很聪明,以反思的角度写,反思为什么医院频繁地发生这种“医疗事故”,病患家属的权益如何得到保障?没有职业道德的医生,主管部门该怎么约束?最后,柴里群饱含深情地总结:眼前的一切乱象,都是体制问题。

  这篇文章推送出去后,点赞者无数,柴里群“名记”的名头前面,又加了一个词,成为“良心名记”。

  文章推送后不久,柴里群就接了一个广告商的单,五万块,仅仅在文章后面+上对方的logo就可以了,这钱赚得太容易了。

  柴里群正高兴着,兰晓军打了电话,说安医生今天下班很早,从医院后门离开了。柴里群没有在意,他觉得这个事件的新闻价值已经榨干了,让兰晓军关注其他的爆料。兰晓军“嘿嘿”一笑说,我觉得这安医生魂不守舍一副沮丧至极的样子,估计要出事儿。

  柴里群不以为然,能有啥事?无非是找个地方喝上一瓶白酒大醉一场然后从天河市第一医院辞职加入到莆田医院呗,莆田医院早就想挖他了,月薪是他现在薪水的一倍,而且不会有医闹——莆田医院重金请保安,个个膀大腰圆,很多保安甚至是刚从号子里出来的,敢闹事的保安真敢下手揍人。要说这患者家属也是贱,在公立医院敢打敢闹跟孙悟空似的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莆田医院就乖了,即便吃亏了也自认倒霉。

  兰晓军觉得,安医生估计要想不开。

  这让柴里群大吃一惊。

  兰晓军别看胖,但脑子挺好使,而且爱看人。他觉得安医生这人是典型的“儒生”,属于“士可杀不可辱”的那种书呆子,这场医闹事件,安医生挨打,身心都遭遇创伤。更重要的是,明明没错的他却要给病人家属赔礼道歉,对方还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耳刮子,“啪”的那一下,响亮得很,他肯定受不了。

  兰晓军的分析,柴里群觉得很有道理。他当机立断,要拍下安医生坠楼的画面。然后,他要再做一个大新闻,《无德医生跳楼自杀,生命拷问医疗制度改革何去何从?》

  二人一路跟踪,然后来到了滨江一号对面的这座大楼。这座大楼也是所谓的“江景房”,房价昂贵,地价更是“地王”,开发商自然是往高了盖,高度比“滨江一号”还要高一些,用来拍摄安医生跳楼,角度正合适。

  安医生在逡巡一段时间后,对面的二人吃火腿肠喝啤酒,等得很不耐烦。

  柴里群烦躁:“这傻逼医生怎么还不跳啊?十一点半我还得去接老婆呢。唉,我老婆那公司的傻逼老板太坑人了,搞的那破互联网公司,员工天天加班,我挣够了钱,就带着老婆移民,去新西兰呼吸新鲜空气,他妈的。”

  兰晓军低声说:“别急,群哥!傻逼医生快跳了,瞧他那傻逼样,肯定是一根筋的主儿,越想他就越想不开,跳楼是肯定的。”

  柴立群笑,说:“这傻逼要不跳,咱俩过去把他扔下去,哈哈。”

  兰晓军“嘿嘿”笑起来,然后,兰晓军说:“哥,这傻逼要跳了,你瞅,他已经占到天台边沿了。”

  柴立群立即拿着准备好的望远镜看,兰晓军则掌镜,开启了夜拍功能。镜头里,安医生站在边缘上,脚下,就是川流不息的车辆。

  安医生闭上了眼睛,他纵身一跃。

  柴立群要叫好时,忽然,一个闪电一般的东西“嗖”的一下过去,接着,就是“扑通”一声沉闷的声响。

  安医生到达地面了么?不可能啊,即便自由落体成功,这声音也不会如此清晰啊,正常情况,二人根本听不到声音才对。

  他们偷偷地探出头,却发现安医生躺在了天台上,呼呼地喘着气,安医生旁边,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手里还拿着“天河一中”的校服呢!

  敢情,这孩子救了安医生。

  那也不对啊,刚才,明明是一道闪电啊!!

  柴里群和兰晓军二人赶紧看拍摄回放,的确,安医生要跳楼,在他跳时,一个身影“嗖”的过去,把他推到了下面。

  正常人,不可能有这样的速度。

  再慢慢地回放,那个高中生在安医生站到边沿时出现在天台,那时他距离安医生还有七八米的距离。

  然后,他瞬间移动,在慢放中,这熊孩子的速度都比正常人快。

  卧槽!柴里群和兰晓军二人面面相觑:他妈的咱们是见鬼了吧,而且,这鬼还是从一中跑出来的。

  二人顾不得探究原因,收拾了器材,就赶紧下楼离开。

  对面天台上,睁开眼睛的安医生看着旁边的高中生,吃惊地说:黄鹤?

  高中一脸的惊喜,居然有些结巴了:安……安叔叔……你,……你认识我?

  安医生苦笑:我怎么不认识你呢?你是我女儿安晓芬的同学呀,在家,没少听她说起你。

  黄鹤更加的吃惊了:安晓芬,居然跟您,提过我?

  也难怪黄鹤如此的惊讶,因为,他始终觉得,他在安晓芬眼里,就是个混蛋。

  安医生望着夜空。这天晚上,天气闷热,但是夜空里繁星点点。

  黄鹤问:“安叔叔,你怎么想不开要做这种傻事呢?”

  安医生叹口气,未语泪先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婴儿的啼哭固然令人揪心,成年人的哭泣则更令人动容。

  在安医生的眼泪中,黄鹤了解了事情经过。

  黄鹤要劝安医生想开点儿,但是他贫乏的词汇中,却找不到宽慰的字句。

  安医生则摆摆手说,不用劝我了,刚才经历了生死,我好像,大彻大悟了。

  的确,跳楼前他的心情无比地沮丧,可是当黄鹤把他救下时,此刻的他,却一点也不想死了。

  看到黄鹤,他想起了自己漂亮可爱聪慧的女儿。

  他问,黄鹤,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黄鹤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已经是五月底了,长江边的城市,温热的水汽裹挟着温度,早早地把这个小城带入了桑拿天气。

  闷热难耐下,空调“嗡嗡”地叫。空调,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尤其在酷暑,和WiFi一起,被宅人们誉为神器。

  但即便在空调屋里,黄鹤也待不住。他就不是沉得住性子的人,在屋里焦躁地走动,老妈建议他,如果不想在屋里呆,不如去练练体育,说不定能提高点成绩。

  这天气去跑步——黄鹤可不喜欢找虐。

  但他点头说:“嗯,我去跑个五千米。”

  一出小区,他就开始漫无目的的走动。

  夜幕下的这座滨江城市非常漂亮,昔日吞噬黄鹤父亲的长江,在三峡大坝建成后,开始变得温顺。虽然国内专家和公知们痛骂三峡,甚至建议炸掉三峡大坝,这座滨江城市的人们自从三峡大坝建成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到夏季就开始战战兢兢,头上悬着的天河仿佛一下子就成了温顺的溪流,再大的水汛,也不过在朋友圈里惊乍一番,然后约上三五好友吃麻小和啤酒,谁会把那比98年大得多的水量吓住?

  黄鹤就漫步在长江边上,边走边思考自己那可怜的分数和没有前途的未来,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面。他一瞅:这不是安晓芬爸爸安医生么?

  他看到安医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感觉他很不好。他想给安晓芬打电话,手机里也有她的号码,可是,调出了号码他却不敢拨,他没有电话恐惧症,但他给安晓芬拨电话有电话恐惧症。他害怕听到安晓芬讽刺他的声音,如果他跟她说,你爸爸很不好,你快来接他,估计她会怒骂:你爸才不好呢!

  我爸,的确不好!黄鹤想,因为我爸在我一岁时就死了。唉,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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