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虐杀与横死
刘祖光2017-03-11 20:556,336

  柴里群的死,非常的血腥。

  他是被人杀死的。

  更准确地说,是虐杀。

  虐待式杀戮。

  有不少读者可能会对这个词不太敏感,觉得反正是一死,差不了太多。

  实际上,差太多了——对于死者而言。

  死,有很多种。

  有种死法叫“死无全尸”,在封建时代,这大概是最恐怖的死法了。

  但这要看怎么说。天河市曾经发生过一件事儿,发生在天河钢厂。这个钢厂全国知名,建国后,国家倾全国之力在全国建立了一批重工业项目,天河钢厂就是其中之一。

  “90后”“00后”们估计不会理解,这些企业对于人们意味着什么。

  “钢厂”二字,似乎就是“傻大笨粗”的代名词,似乎就是“落后产能”的杰出代表,是雾霾的重要贡献者。跟光鲜时髦的互联网行业相比,钢厂这类企业,应该早点儿倒闭。

  其实不是的。

  这个世界,不是大家想的那么当然。

  天河钢厂,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企业。

  建国以来,它出产了大量的钢铁,供给全国。钢铁,是工业之柱。钢产量,代表着基础工业化。不说最重要的国防建设,也不说桥梁钢构和船舶火车,就拿跟民用最关切的房子来说吧,即便在八十年代,农村的茅草屋也是到处可见的。钢筋水泥,不是随随便便能买到的。有限的钢铁供给,只能用到最重要的领域里。

  由此可见,当时,天河钢厂的地位是多么的显赫。国有企业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对于职工的劳动保障和权益保护,却是大多数私企难以达到的——当然,天河钢厂辉煌的时代,也没有什么私企。天河钢厂对职工好到什么程度?从生到死方方面面都给你想到了,出生?院属医院,医生和护士都比市属医院好;孩子要上幼儿园,厂里的幼儿园随便上,不仅不收费还管午饭,孩子们吃得比工人们好。这事儿没人抱怨,即便没孩子的人也不抱怨幼儿园伙食好,这都是人之常情,现在没孩子不一定将来没有,自己没有不代表亲戚朋友没有。这种福利,其他棉纺厂之类的其实也都有,真正让人羡慕的是夏天的一个福利:冷饮。

  钢厂冷饮,如今是天河市的一个著名品牌。里面有十几个品种,如牛奶雪糕,如红豆冰等,但当时钢厂职工发的是5L塑料壶装的冷饮,冷饮真材实料,用的真正的白砂糖,味道跟北冰洋差不多,但关键是不要钱啊,那时候冰箱又没普及,下班后拎上一壶冷饮回去,大人小孩都喝得痛快,尤其是小孩,钢厂子弟因为这壶冷饮不知被多少孩子羡慕嫉妒恨。

  扯了这么多钢厂的好,其实是想说一下钢厂的不好。

  天河市周边一个小村的人,有个叫任非凡的年轻人。这个人不一般,从名字就看出来了,跟那时代的“建国”“跃进”“红旗”“红专”相比,这名字特立独行,气度非凡,颇有鸿鹄之志的感觉。

  任非凡在三年灾害时期,大家都饿得浮肿了,他还能面色红润,白白胖胖,这就显露出非凡之处了。作为他们村唯一的一个胖子,不少人都觉得任非凡将来肯定前途无量——但任非凡家成分不好,爷爷还是地主。现在不少小说爱好“伤痕文学”,不少作家把“伤痕”移植到土改上,认为土改血腥,地主们个个都温良恭俭让,一个个都是勤劳致富……背后的话作家们不说大家也知道,他们无非是影射party的合法性呗。任非凡爷爷的地主,是名符其实的心狠手辣型地主,手上血案不少,桩桩件件都浸透了佃农的血泪,别的不说,任非凡有七个奶奶,这还都是明面上的,被地主侮辱的丫鬟和佃农老婆那不知有多少了。解放前,任地主作威作福,快解放时,老头儿两腿一蹬走了,他的罪孽就只好让儿子们继承了。因为任地主死得及时,孩子们又多,他一死,儿子们分家,庞大的地产被分割,任非凡老爸分了九十多亩地,老老爹还在回味家里昔日上千亩地的好时光呢,解放了,他再也不能过作威作福的少爷日子了,不过也幸好地分了,他被定了个“富农”。这成分当然也好不了哪儿去,但比地主是墙多了。

  这样的家庭出身,任非凡照样活得好好的。因为村里没几个识字的,上了高小的任非凡就是文化人。解放前,穷苦人连温饱都解决不了,就更别说上学了,任非凡能上到高小,说到底还是家里有钱。任非凡后来还上了初中,但那时家里确实不行了,上到初二就不上了,在村里小学做老师——其实这也不错,跟他爷爷对佃农们犯下的血债相比,村民们对地主家的孙子辈儿还算是宽宏大量的。任非凡在学校做了一段老师,然后又被抽调到镇上做记事员。这下,这小子虽然成分一般但也算吃上公家饭了。更重要的是,不管啥时代,不管男女,长得好就具备强大的优势。这任非凡就属于“长得好”的那种,浓眉大眼,要是演电影,就是《小兵张嘎》中的罗金保,《红色娘子军》中的洪常青。有文化有颜值工作还不错,成分差点儿这个缺点就被很多少女忽视了,很多女孩对任非凡有意思,任非凡没有选村支书的女儿,也没有选根红苗正的“铁姑娘”,而是选了在县政府食堂做饭的田嫂的女儿马莲花。

  马莲花长得其实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十六七岁的姑娘,正是最好的青春年华,哪个丑呢?她们家也不富裕,因为她们家就她一个女儿,这在当时多子的家庭里是非常罕见的。这不怪田嫂生育能力差,而是田嫂男人在抗美援朝时牺牲了,田嫂是烈属,所以才被破例安排进了政府食堂做饭,而且还是食堂的负责人。

  这就是任非凡能够安逸地度过三年饥荒的原因。再饥饿的时代,也有吃饱饭的人。那三年里,不少姑娘饿得都不来月经了,马莲花却连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是女儿,第三个是男孩,叫任天生。

  屁股大能生,这句简单易懂标准极容易量化的话用在马莲花身上太合适了,她基本上每年生一个的节奏,到了七十年代,她生了第十二个孩子,生完这一个,马莲花是再也不生了。这最后一个孩子是男孩,名叫任天行。没人知道,这个孩子将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成长为一个掀起血雨腥风的人。

  任非凡跟马莲花结婚从而度过饥荒岁月这一举动,大家都说他有先见之明。任非凡发誓说他是瞎猫碰个死耗子,真是撞上了。他之所以跟马莲花在一起,完全是因为爱情,纯洁又美好的爱情。大家嗤之以鼻,没人信,因为“爱情”二字在大家的意识中就是很扯淡的。化繁为简,爱情的复杂归结起来也就是天黑上床在艰苦的日子中做些快乐之事,生儿育女都是这份快乐意外的收获。当然,生孩子是种族繁衍的必要保证,养孩子的成本又极其的低,无非是添副碗筷的事情。不管生活怎么清苦,主席老人家领导下的团队对本民族孩子的保护是不遗余力的。

  任非凡之所以能选马莲花,其实原因非常简单:他识字多。他高小的时候就把《易经》背熟了,初中时就开始看整本的《资本论》了,剩余价值的理论他讲得比老师还透彻。他掌握了一些基本的经济知识后,再用这些知识来看报纸上的浮夸数字,一加一减一乘一除得出了粮食肯定不够吃的结论,于是先下手为强,找了个能最容易接近粮食的途径,避免自己受饥饿之苦——但他也仅仅能自保而已。当他白白胖胖一脸红润之时,老爹和姐姐兄弟都向他张口借粮食,但他矢口拒绝,理由倒也直接,如果他把手上吃的给了他们,先不说马莲花和自己的孩子是否不高兴,其他人就会立即得出他通过非正当途径偷拿县政府食堂口粮的结论,他的幸福生活会立即结束。姐姐很愤怒地质问,你即便不给我们吃的,大家也都知道你从县食堂里偷了口粮……你能忍心看着你两个侄子饿死?

  任非凡能!

  他跟姐姐说,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但没有证据,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最后,真的饿死了人。不过不是姐姐的两个孩子,而是姐姐。

  姐姐死的消息传来,马莲花很难过,立即把家里剩下的几个杂粮饼全部带上,拿去奔丧。

  任非凡没有去,在房间里看书。

  马莲花回来后,发现任非凡在床上睡了。

  那本厚厚的书,翻开,里面泪痕宛然。

  任非凡后来跟小儿子任天行说起这件事,任天行很不理解爹爹当年的冷血行为。任非凡摇头说,大丈夫做事,该断则断。如果仁慈会害人害己,那就只能选择害人,而不能害己!

  任非凡还说起自己的老爸,对于爸爸,任非凡从来都是看不起的。当初姐姐跟一个穷长工相爱,但老爸却坚持把她许配给邻村地主家的儿子,如果真是郎才女貌倒也罢了,那男人长相奇丑,还有狐臭。当爹的就图几个彩礼,关键是自己家还不缺这点儿彩礼,无非是图个面子而已,就把女儿推进火坑里。所以,姐姐的悲剧,不是他任非凡造成的,而是老爹造成的。

  任天行啧啧称奇:咦,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任非凡斩钉截铁,没有!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啊,这自己家的日子没过好,能怨别人?

  任天生在一旁撇嘴冷笑,任非凡大怒,冲大儿子吼,你笑什么?没有我,你能来天河市?

  任天生也不跟爸爸吵,立即撤退。

  任非凡说得其实一点儿都没错,没有他,他们一家还真来不了天河市。

  任非凡在镇政府做了好几年的记事员,然后就申请去了“五七干校”。那个地方没人愿意去,任非凡是谁?人家是看了《二十四史》的人,懂得不管什么制度什么时代,掌权者都是极为特殊的人群。贬官东山再起的例子不胜枚举,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的功用好过一千倍一万倍。他去了那里,做一名干事,没有啥权力,但平时尽量给那些关押的干校学员们方便,比如帮他们递申辩信,帮他们购买猪油、奶油、奶粉等物品,这些干校学员们别看被撸了官职,但大部分人的待遇还保留的,每月上百元的工资,对于平头老百姓来说是很可观的收入。在朝不保夕的时候人们花钱特大方,但被拘囿买东西又不方便,任非凡就干这跑腿的差事。

  林帅出事后,这些学员们弹冠相庆,他们的好日子来了。

  其中一个学员,姓田,曾经在白区干过地下党,因为有段被捕经历,在回到了天河市,担任了机械局副主任。那年天河钢厂招工,很多人削尖脑袋往钢厂里钻,但那时风气还是比较正的,统一招工,不搞萝卜招聘,这就给了任非凡机会。

  任非凡参加了这次招工,身体年龄都符合,他也没有走任何关系,面试官中有田主任,他说了一句“小伙儿不错”,其他评委就都点头了。

  朝中有人和没人的区别,简直上天上地下。

  无论何时,人都是最重要的生产力要素。

  无论,何时!

  这句话,任非凡在进入钢厂后很得意地跟孩子们说了好几次。他们一家进了钢厂,因为孩子多,厂里按人头考虑,给了他们一个一居室的房子。别嫌小,那是正儿八经的苏联式红砖工人新村,钢筋混凝土,建筑里有水房有洗手间,比起很多城里人的居住条件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任家的孩子们也都进入了幼儿园小学初中,最大的孩子任天生居然还上了工农兵大学。天河大学是很不错的学校,任天生简直是运交华盖,这一切的好事儿,都是因为任非凡。

  那时,任天行刚刚两岁。

  要说,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不懂事的,但任天行偏偏懂事了。

  因为两岁那年,任非凡死了。

  死无全尸。

  瞬间死亡!——他掉到炽热的钢水中了。

  上千度的高温啊,人掉进去,5秒之内就连毛都没有了。

  任非凡这几年学《易经》学出了点儿门道,他给自己算命,算到他36岁这年有一劫,因此他千方百计地离开了镇上,来到天河市。没想到,这一劫,就在天河市等着他呢。

  任非凡之死,当时很轰动,天河市人民茶余饭后都谈论这件事。钢厂因为生产事故而死亡的事情常有发生,这也是钢厂高福利的另一个原因,高福利跟高风险成正比的,大家只看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女人生孩子之前要承受无数次撞击,都是一个道理。

  像任非凡这种横死,其实是“幸福”的,几乎没有痛苦。

  瞬间发生的死亡,其实比“安乐死”还要好,安乐死的过程,其实也是非常痛苦的,心理上的。

  这种毫无心理准备的瞬间死亡,对于死亡本身来说,反而是最痛快的。

  这也是一种辩证。

  柴里群的死,则是虐杀。

  横死是横死,但死亡过程,非常痛苦。

  就像周星驰《九品芝麻官》中,豹子头捕头被诱捕后,包龙兴拿了一条蛇塞进去,这种方式其实就是虐杀了。虽然是喜剧桥段,但仔细想想,如果这不是开玩笑呢?那豹子头的死亡过程就非常恐怖了,一条蛇在身体内游走,这种死亡的过程足以让人心理崩溃。所以说,喜剧的实质是悲剧,这话是没错的。

  柴里群死时,舌头被夹出了好长,他养的一只小仓鼠在吃着他舌头的肉,一点点的吃,吃得很开心。

  柴里群的左耳里被放进一只蚰蜒,红彤彤的。右耳则被棉纱堵死,蚰蜒没有出口,就只有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了。

  面前,有一架dv,完整地录下了他的死亡过程。

  凶手,还在生前对柴里群做了手术。

  肚子剖开,里面扔进一把手术钳,然后,再把肚子缝了起来。

  柴里群被杀之前,还交待出了自己招妓的经历,这家伙简直是招妓小能手,天河市多么偏远的花柳地,他都能找到,频率在一个月三次左右。

  这三年来,他招的妓恐怕有上百号之多了。

  没人能够想到,这个义愤填膺地揭露“黑幕”的记者,私生活如此的糜烂。

  吃瓜群众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个记者的灵魂是如此的肮脏。

  但对于黄鹤来说,柴里群的这种死法,太恐怖了。

  柴里群人是不怎么样,可不至于被虐杀。

  即便他做了人神共愤的事情,该死,给人家一个痛快了断,这得多大仇才能干出这样的事儿啊。

  柴里群之死,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仇杀”,警察一一盘查那些跟柴里群有关的人,但查来查去,警方都崩溃了,因为这柴里群得罪的人,太他妈多了。

  比如,他报道一个老师私自开设辅导班,得罪了整整一个学校的老师。教育局是规定不准在职教师开设辅导班,可那老师有特殊情况,家里有个得白血病的女儿,虽然有医保,但自己负担的医药花销也很惊人的,老师没办法了,开了一个辅导班,没敢辅导自己班的学生,辅导那些准备参加高考的学生,老师在作文辅导上有独到之处,再说他本人在教着高二,教高三的学生如何写好作文,自己赚点儿辛苦钱,救女儿。正因为他的特殊情况,所以知情人都选择了沉默,即便在学校里跟他争高级职称的竞争者,也没有选择去告发,反而主动帮他弥补,去医院看他女儿好几次,每次都带着厚厚的绘本。这是人类的最基本情感,但柴里群明知这个老师的特殊情况,还是为了所谓的“新闻”点击率,把这事儿捅了出去,不仅捅了出去,还添油加醋,让那些不明真相的家长们气愤不已,联名向教育局施压,最后弄得教育局也没办法,把这个老师解聘了……

  结果,一个月后,老师的女儿跳楼自杀了。小女孩太懂事了,得知爸爸因为自己丢了公职,内心的煎熬和绝望可想而知。她跳楼了,老师神思恍惚了好几天,在学校周边转悠了好几天,然后在学校的小树林里悬梁自尽了。老婆则在家里吃了一瓶安眠药,被人发现后送到医院,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家三口,就这么凄惨地死去了。

  而这篇报道,带给柴里群的,不过是一点版面费,还有,一个私营培训机构送的红包。那座私营培训机构,向来仇视在职老师进入培训市场,因为他们掌控培训市场,找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做老师,人力费用是很低的,赚钱赚得很high。他们收买柴里群攻击公办学校和公办老师,他们所做的任何事情,只要稍有纰漏,就会被柴里群抓住,写上一篇报道,几百字,几百块钱稿费不算啥,培训机构送到两千块的红包才是大头。

  柴里群的这篇报道,导致了一家三口的死,得罪了老师所在学校的整整三百名教师,大家都对柴里群恨之入骨。

  可恨归恨,正如主席老人家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老师们能说会道,但能拿柴里群奈何?奈何不得,领导还得给柴里群说好话,不求他说自己学校好话,但求他不说坏话。

  而已。

  黄鹤翻看着柴里群的资料,这样一个恶人,如果没有凶手出现,不知他还要祸害多少人多少家庭。

  这样的斯文败类死了,应该是大快人心的事情。

  可是,黄鹤却隐隐觉得不对。

  他直觉,凶手杀柴里群,好像,是图点什么。

  不像是报仇。

  那些仇家要想报仇,早动手了。

  即便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动手了,可也不至于用如此惨烈的手段虐杀。

  一刀解决的事儿,费了那么多功夫。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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