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有风居住的街道
观海之鱼/沈暮蝉等2017-01-09 14:496,128

  文/蒹葭苍苍

  一、告诉我吧,你的愿望

  黄昏,阿悠在学校后门的小街上游荡。她没什么朋友,孤独地游荡是日常模式。其实,她也渴望有人陪她游荡,分享她爱吃的甜品,也分享她的悲喜。当然,那个人如果是楚子原就更好了。

  楚子原是一个完美又充满魅力的男生,几乎人人都喜欢他。

  不过,幸运精灵偶尔也会降落在阿悠的肩膀上。明天,她将与楚子原同台合奏,她的二胡与他的钢琴,将在一首名叫《风居住的街道》的曲子里,演绎一场奇妙的音乐恋情。

  阿悠很欣喜,但她内心的深渊却试图将她的欣喜吸进去。

  深渊里沉坠着她的过去。她恨不能忘记的过去。

  阿悠走过一片红砖墙,粉色蔷薇在墙头盛开。一只蝴蝶飞过来,停在阿悠的裙摆上。它巨大如风筝,双翅闪耀着瑰丽光泽。阿悠不害怕。当蝴蝶飞起时,她像被牵引般跟在它身后。

  她跟着蝴蝶,穿过一座石桥,走进一片老旧的街道。

  街道尽头,一栋色彩鲜亮的新房子矗立着。蝴蝶飞了进去,阿悠的双脚也不由自主地迈动。这是一家店,橱窗摆满蝴蝶标本,它们形态各异,色彩斑斓,栩栩如生,它们都很巨大。

  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他穿着华丽的汉服,五官妩媚,像是从古装影视剧走出来的人,他向阿悠优雅地鞠躬:“阿悠小姐,欢迎来到蝴蝶馆,告诉我吧,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你在拍戏吗?”阿悠很吃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南海蝴蝶君,我知道世上每一件事,包括你的名字,你的愿望。”他微微一笑,“只要你亲口说出,我就能为你实现。”

  阿悠后退一步:“我……没有愿望。”

  “没有愿望的人,不会看见我的蝴蝶,更不会走进我的店。”

  心里的深渊在咆哮,一阵气流冲破阿悠的喉咙:“我想忘掉来音乐学校之前的经历。”这是阿悠最强烈的愿望,她并不想说,可它却擅自冲了出来。

  “那好,让我先看看那些经历吧。”

  我就看看他能做什么好了。阿悠想,她仍然不怕。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那段暗黑阴冷的成长,更令她害怕。

  二、不要钱,我要你的梦

  阿悠在桌旁坐下。

  记忆如黑白电影一幕幕在阿悠的脑海里上演,蝴蝶君的声音也如旁白响起:

  “你是一个弃儿,被一群流浪的大人收养,在阴沟一样的环境里,像老鼠一样长大。你周围还有许多跟你一样的孩子,他们被大人逼着去乞讨、卖花,甚至做小偷。

  “你九岁时从那儿逃了出来,遇到一个拉二胡的老人。老人很喜欢你,他教你拉二胡,也教你认字,给你讲故事,当然,你也得去街头卖艺。为了更多同情,老人让你戴上盲镜。

  “你十四岁时,一个男孩常来看你拉琴,也给你送来奶茶和面包,他还对你说,他喜欢你的琴声。可后来,男孩揭穿了你。

  “那个冬天,老人死了,你一个人在街头卖艺,音乐学校的教授发现了你,你通过了学校的特招考试,得到全额助学金,也成就了今天的你。”

  安静了一会儿,蝴蝶君又说:“果然是悲伤的经历呢。”

  “是的,它让我觉得自己污秽,很可耻,不配拥有现在的生活,不配跟同学做朋友,更不配喜欢那个人,不配跟他合奏……”阿悠小声说,“所以,我故意表现出冷傲的样子,不肯跟大家走近。”

  “我来帮你把它抹去。”蝴蝶君说,“不过,我也要收取相应的代价。”

  “我没有很多钱。”阿悠说。

  “不要钱,我要你的梦。”蝴蝶君妩媚一笑,“你常梦见它们吧?是噩梦吧?交易一旦完成,你就不会再梦见了。”

  阿悠的身体狠狠一颤:“可我也会做美丽的梦啊,梦见我和那个人在星空下在奔跑,梦见他握着我的手,梦见自己奏出了最好听的音乐……”

  “那些过去一直在阻挠你。对不对?忘掉了它们,你才能无所顾忌地前进,到时候,你的美梦自然就会实现啦。”蝴蝶君循循善诱。

  阿悠闭上眼,握了握拳头:“好吧。”

  三、简直就像个木偶!苍白!空洞!毫无感情!

  这天晚上,阿悠没有做梦,她在睡眠中像一块坠入深海的石头。

  第二天清晨,阿悠醒来,她一片茫然,我是谁?从哪里来?曾度过怎样的时光?但她知道,她是阿悠,演奏动听的二胡是她活着的理由,她喜欢的男生叫楚子原,而今天,将是她新生的日子。

  这些就够了。

  这是国际艺术交流节的舞台,她和楚子原的合奏是学校精心筹备的项目。这次机会,也是她用刻苦努力换来的,她将用琴声展现自己的才华,也将在琴声里对楚子原告白。她心里的深渊已经消失,再没有阻碍。

  她穿上洁白的裙子,抱着二胡款款走上舞台;另一端,楚子原穿上黑色的礼服,翩翩而来。阿悠在琴凳上轻轻坐下,挺直了脊背,深深呼吸。

  一阵微妙的气流划过,钢琴声从楚子原的指间淌泻而出,阿悠用心聆听。

  可是,不对!她只能听到哆来咪发唆,却无法捕捉蕴含在琴声里的感情!那是排练时,无比熟悉的深情呼唤啊!她此时竟听不见,无法感应到!

  这在她拉琴的许多年,还是第一次。她惊慌得手心冒汗。

  轮到她了,她抬起手腕,挥动琴弓,滑过琴弦。那些虔诚的努力,已让她的身体与琴融为一体。即使感情缺失,她仍然能用技巧拉出漂亮的音符。可音符越是漂亮,感情的空洞就越发明显。两人合奏时,她的内心一片荒凉空白,这可怕的无力感,几乎将她击倒在地。

  演奏结束,他们回到后台。指导老师冲她嚷:“阿悠今天怎么回事!你忘了把心带上是不是!简直就像个木偶!苍白!空洞!毫无感情!”

  教授拍拍她的肩,安慰她:“也没有那么糟啦,但你今天的表现,我也不太满意,你脸色也好差,是不是病了?”

  阿悠忏愧无言。楚子原也正在旁边看着她,一脸忧伤。不,阿悠想,也许那不是忧伤,只是失望。他一定在心里骂她,你这个猪一样的队友。

  阿悠哽咽着说了句“对不起”,转身跑了出去。

  四、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她一路狂奔,穿过石桥,穿过破败的街道,来到蝴蝶馆。

  “欢迎再次光临,阿悠。”蝴蝶君优雅地鞠躬。

  “为什么我听不见那个人琴声里的呼唤了?为什么我没办法把自己的感情融进琴声了?”阿悠愤怒地质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看来你意识到了呢。”蝴蝶君理了理长衫上的流苏,“梦就是你的灵魂。在你想抛弃的过去里,其实蕴藏着珍贵的东西呢。”

  “求求你……”阿悠恳求。

  蝴蝶君瞥了她一眼:“我这里没有同情,只有交易。想要回灵魂,你也得拿等价的东西来交换。可惜,你好像拿不出什么了。”

  那只像风筝的蝴蝶飞到蝴蝶君面前,他伸出手臂,蝴蝶停在上面。

  “好啦,筝蝶,我知道你喜欢这孩子。”蝴蝶君想了想,说,“这样吧,阿悠,我拜托你一件事,你学校食堂后的小花园里,榕树上挂着一只风筝,你把它拿来,我就把灵魂还给你。”

  食堂后的确有个小花园,但它已荒废许久,又因为它充满骇人的传闻,那儿几乎成了禁地。她也没有想过要踏进去。可是,她热爱二胡,如果她的二胡再也奏不出她的情感,那才是最孤独荒凉的事。

  如果非要用过去做伴才能演绎出情感,那她宁可记得。

  她坚定地说:“我去。”

  五、你也看得见吗?那只蝴蝶

  废弃的花园围着栅栏,缝隙里冒出白色小蘑菇。栅栏已腐朽不堪。阿悠隔着栅栏,望见了挂在树梢的风筝,一只漂亮的蝴蝶风筝。

  筝蝶也跟着阿悠一起来了,它绕着风筝上下左右飞舞,可显然没有办法把风筝取下来。

  阿悠也没办法,她不会飞,也不会爬树。她必须找人帮忙。她的舍友们都出身清白、家境良好、有人疼爱,她很自卑,所以她用冷漠和骄傲将自己伪装起来,拒绝她们的好意,也拒绝与她们亲密。

  她不知道谁能帮助自己。

  黄昏来临,一个人朝她走来,蓝色的衬衫散发着云朵柔软的气息,他是楚子原。

  “阿悠,我正到处找你呢,老师也很担心你。”楚子原说,“你在这儿干吗?”

  “我想取下那个风筝。”阿悠说,“可我想不到办法。”

  “我可是爬树高手呢。”楚子原挑眉,“跟我来吧!”

  “哇,这蝴蝶,简直跟风筝差不多大。”楚子原突然望着树梢说。

  “你也看得见吗?那只蝴蝶。”阿悠问。

  不管是昨天她跟着蝴蝶走,还是今天蝴蝶跟着她来,一路上,似乎都没有人能看见如此巨大耀眼的筝蝶。

  “当然看得见啊,比你脑袋还大。”楚子原笑着,抱着树干,噌噌爬了上去,他取下风筝丢给阿悠,麻利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楚子原拍拍手,眨眨眼,问阿悠:“一起放风筝去?”

  “不是我的风筝呢,是别人拜托我来取的,我现在要送过去。”阿悠说。

  “我跟你去。”楚子原说。

  六、事情变得麻烦了呢……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学校,并肩走上小街,夕阳照耀万物,筝蝶在他们身旁飞舞。阿悠幻想过多少次啊,与楚子原在小街散步。可此时,她不欢喜、不心动,她的胸膛空荡荡,像一片什么也没有的天空。

  而且,楚子原今天对她格外热情主动,这让她大惑不解。

  他们来到蝴蝶馆门前,阿悠说:“就是这儿。”

  楚子原有些惊疑:“这儿?你……”他话未说完,又打住。

  蝴蝶君站在门里,表情一怔:“咦?两个人?不过……请你们把风筝放到街对面那个铁器店门口去,这是他们家小孩的风筝。”

  对面是一座老旧的屋子,传来“铛铛铛”的敲打铁器的声音。

  楚子原把风筝送了过去,筝蝶也飞过去。“筝蝶哟,等那小孩把风筝放起来,你又能跟风筝做伴了。”蝴蝶君笑着说。

  “现在可以把我的灵魂还给我了吧。”阿悠说。

  “事情变麻烦了呢。”蝴蝶君高深莫测一笑,“风筝是你和楚子原一起取回的。所以,这场交易得你们两人共同完成,也就是说,要他也同意赎回灵魂才可以。”

  “你说什么?他的灵魂?!”阿悠不敢相信,语无伦次起来,“什么,你,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你走之后,楚子原也闯到这儿来,和我做了一笔交易,他让我帮他忘记一件折磨他的事,而我呢,收取了他的灵魂做代价。”

  楚子原从街那头回来了,他站到阿悠面前,说:“忘了那件事,我才能毫无负担地喜欢你。”

  “喜欢……我?”阿悠愣了,“那是什么事?”

  “忘了。”楚子原笑起来,“这样不是很好吗?总之我喜欢你。”

  他在表白吗?可在阿悠听来,那句话多么枯燥空茫。究竟是她感知不到他的心?还是,他这告白里已没有了心?

  “天快黑了。”蝴蝶君提醒,“想拿回灵魂,就趁现在。”

  七、我脑海里,深深映着这个影子

  蝴蝶馆二楼的屋子,墙壁上挂满了画。画里全都是影子,投射在极美的背景上。

  “这些灵魂,就是人们为了实现愿望付出的代价,我用画框把它们封印,它们就变成了一个个影子。你们轻易就肯舍弃的灵魂,却是我们蝴蝶一族梦寐以求的东西。我身为南海蝴蝶,拥有妖兽的能力,能从遥远的海市来到人类的城市,能幻化出美丽的事物,能为人们实现各种愿望,可我却没有灵魂,也不能以人类的姿态走出蝴蝶馆。”

  蝴蝶君凝视着一幅幅画,渴慕地说:“阿悠,你能成为今天的你,都因为你有一个坚韧美丽的灵魂,过去的种种经历,正是对灵魂的磨砺,你努力活着,勤奋学琴,灵魂被磨砺得纯洁无瑕,仿佛黑暗中开出的莲花。”

  “还给我!”阿悠说。

  “当然会按约定还给你,但你要先从这些画里认出来。”蝴蝶君狡猾地说,“机会只有一次。”

  阿悠一幅幅看过去,成百上千的影子,没有颜色,没有面容,她屏住呼吸,不敢轻易辨认。她已将过去全部抹去,又怎能记得自己那时的样子?

  忽然,楚子原踮起脚,取下一幅画,说:“阿悠,这个是你。”

  画里是一个扎马尾辫女孩的侧影,看得出她身形单薄。脚下的鞋也大得不合脚,但她脊背的线条笔直,下巴的弧度微微上扬,透露出倔强与骄傲。她的手边,露出二胡的轮廓。

  一阵奇妙的感应袭击了阿悠,这是自己,十四岁的自己。

  “你怎么认出来的?”阿悠问楚子原。

  “我脑海里,深深烙着这个影子。”

  “呵呵……”蝴蝶君冷笑,“很奇怪不是吗?当你忘了,却还有人替你记得。”

  阿悠的目光一瞥,她看到了一个影子,一个男孩,身穿着厚厚的大衣,手里捧着袋子和杯子,他微低着头,脸部轮廓露出隐隐笑意。她并不认识他。楚子原却取过那幅画,说:“这是我,十四岁的冬天。”

  “哈哈!”蝴蝶君笑起来,“看来,楚子原也想赎回灵魂。不过,折磨你的记忆也会一起回来,你敢面对吗?”

  楚子原望着阿悠,眼神有一丝犹疑。

  阿悠说:“我的愿望,是抹去来音乐学校之前的全部记忆,我以为抹去之后我能坦然。但我错了,我连对爱的感知,还有用琴声释放感情的能力,也一并失去了。所以,我必须再次面对那份记忆,不管它多么可怕。”

  楚子原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也面对,跟你一起。”

  八、但我还是又一次喜欢上你

  蝴蝶君抬手一挥,墙壁中间出现一条通道:“你们的灵魂就在那头。友情提醒,你们想忘记的都跟对方有关,恐怕不是那么容易面对呢。”

  “走吧。”阿悠看了一眼楚子原。

  楚子原点点头,握住了阿悠的手。

  他们在通道里跌跌撞撞,前方逐渐出现光亮,然后是天空,屋顶,街道,欢乐餐厅。餐厅的玻璃门上,贴着雪花和圣诞老人。门口矗立着挂满礼物的圣诞树。台阶前,一个女孩的影子,正坐着拉二胡。

  那是阿悠的影子。

  琴声悠悠,如泣如诉,可人们匆匆赶路,没有人驻足聆听。

  台阶上,一个男孩的影子走下来,他手里捧着食物,一步步走向女孩。

  阿悠认出来了,他是楚子原。她也想起来,那天,他送给她温暖的食物,但却忽然摘下她的盲镜扔向雪地,鄙夷地说:“你是个骗子!你的眼睛看得见!”

  是啊,我看得见,我偷偷从盲镜后面看世界。

  我看到你路过,对我微笑,也曾停下听我拉琴。我幻想着,我在你眼里干净又动人,我甚至希望,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可没想到,我不过是一个丑陋的骗子。

  真的好难过呢。恨不得从你面前,甚至从这个世界消失。

  当年的阿悠,心里那么说着。而此刻,那个单薄的影子,也一定那样伤心又无地自容着。

  阿悠朝她的影子奔过去,心疼地将它抱在怀里。

  楚子原也冲上去,抓住他的影子,将它拽到阿悠和她的影子面前,狠狠地说:“道歉!浑蛋!为你刚才的话道歉!”

  “对不起。”楚子原的影子低下头,说,“我看过你的眼睛,它像梅花鹿的眼睛那么漂亮,我想每次路过都能看到它,所以我才……”

  “我原谅你,”阿悠的影子说,“如果是这样,我原谅你。”

  忽然,影子消失不见,融入了他们各自的身体,阿悠感觉到了它,那个从肮脏阴沟里长大,却一直努力拥抱阳光的纯净灵魂,她早就该好好地珍惜它、感激它。

  “对不起。”楚子原说,“阿悠,你刚来学校我就认出了你,我早就想跟你道歉,可我不敢,我害怕你不原谅我。”

  “我没认出你。”阿悠说,“但我还是又一次喜欢上你。”

  九、这是一场梦吗?

  “回去了。”一个声音在空中响起。他们四下张望,前方地铁入口处,筝蝶正翩翩起舞。

  “那是回去的路。”阿悠说。

  楚子原握住她的手:“一起回去。”

  还是一样的暗黑通道。他们出来时,眼前却是一片废墟。筝蝶不见了,蝴蝶馆、蝴蝶君都不见了。

  “这是一场梦吗?”阿悠说。

  “不是梦。”楚子原说,“你看。”

  街道上,一个留着蘑菇头的小男孩,正握着风筝线在街道上奔跑,那只五色斑斓的蝴蝶风筝,正摇曳着飞向天空。敲打铁器的“铛铛”声从老旧的铁器屋里传出来,宛如乐音。

继续阅读:他来了推理继续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长夏不逝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