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人心
楚国建国已有五十一载,如今的楚王是楚国第三代国君。
或许是上苍不忍心百姓们再受祸乱之苦,楚国建国以来,每一位国君都励精图治,把国家拉向正轨,如今楚国已是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唯有一点,让老百姓比较烦恼的,就是那江湖纷争。
楚国开国皇帝熊志峰是农人出生,从小经历许多苦难,也牵涉进一些江湖势力。
在被前朝迫害落难的时候,是一帮江湖上的朋友帮助他度过了难关,所以在制定国家的条令的时候,他对江湖人士格外包容。
与江湖相关的那么多条款,总结起来就是:只要是门派之争,不危及普通百姓的生死,朝廷会忽视他们之间的火拼。
当然,一切的前提还是——不太过分。
只要你斗争的影响过大,威胁了楚国王室的统治,那你就等着被定罪吧。
许多百姓还是生活得很愉快,带那些身份介于普通人和江湖人之间的人,就有些战战兢兢。
要怎么做,才能让朝廷保护给门派做事的自己呢?
比如戟念的百姓们。
他们好武,人人都会个一招两招的,但他们只是为了自保。
而他们做的事情,多少和戟念相关。哪家婆子去戟念洗个衣服,哪家壮丁去戟念修个小屋子整个小钱……
他们,算江湖人不算?
在林虔溪眼里,他们是不算的,但在法律上算不算……看衙门的人的心情。
最近听说杀了戟念首座的母亲的人,被人捉拿回了戟念,但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应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简单的事情,却被搞得很复杂。
原本正好好摆摊买头巾的小贩,突然就被风一般疾行而过的杀手们掀翻了。
不过他不敢抱怨。和他受到一样的遭遇的人也不敢抱怨。
他们能做的只是把东西收起来,好的继续卖不好的改改再卖。
杀手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留下只言片语,但百姓们都知道,戟念城,怕是又有谁要遭殃,而那个杀人魔路以酩,指不定也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
这让他们,很惶恐。
这些杀手冲入城西胡家。
胡家在当地还是小有名气的,因为他们的糖葫芦比其他人都做得好,有同行每天买他家的糖葫芦,想钻研其中的秘密,奈何很少成功。
偶然成功那么一两次后,他们发现胡家又会有新的口味的糖葫芦。
胡家糖葫芦,总在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为什么会这样呢?那个叫胡芦的卖糖葫芦的姑娘,到底有何秘诀呢?
大家不知道,也不敢去找麻烦。因为你一去找麻烦,麻烦就会上门——胡家,可是受戟念照顾的。
即使是个女娃子当家,也不能小觑。
但为什么这么多杀手气势汹汹的闯到胡家去了呢?
有胆子大的想进去看看,可是一个杀手站在门边,眼睛一瞪,胆子再大的人也知道,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上去掺合一脚,毕竟——好奇害死猫啊。
所有人都遗憾而惊恐地推下来。
林虔溪也有些“惊恐”,混在人群中“被”推下了。
“不妙啊。”林虔溪暗暗打鼓,“我要害死她了吗?”
林虔溪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轻轻跃上一颗茂密的树冠,俯视胡家里面的情况。
但很快她的下巴都快落地了。
清吉看着抱着她大腿的胡芦,很无奈:“这次负责的是我们黄芪组组长月四大人,你抱我也没用啊。”
胡芦心想:如果不是你那只奇怪的松鼠非要找到这里来,怎么会出这些事?害得我还要演苦情戏!
那松鼠昨天不还要死不活的吗?不是被谁下药了吗?怎么今天还能拖着残病之躯来我家找人?
而且找了就撑不住死了……你不能死早点吗?!
但是胡芦机智地……把厨房里面所有的胡芦都倒出来,那些她攒了一个月的糖浆也被她摔倒在地上。
毕竟,戏要演足,不下功夫可不行!
这笔帐,迟早要算在林虔溪身上!
清吉心情很不好。他的阿飞死了,就一个晚上,它就死了。
昨夜有人偷偷报信,林虔溪就在六色乞儿那里,他正打算悄悄和心腹去寻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偷听到自己的情报,告诉了月四大人。
于是,这个功劳彻底和他没关系了。
不过……他本身也不是为了功劳……
但还是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昨天折了几个月四大人手下的兄弟,他很生气,生气的结果就是把所有和林虔溪有关的人都抓起来。
他的阿飞就在这种情况下被拿来当了苦力。
然后……就这么死了!
阿飞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这点帮了他许多次,几乎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而且,自从十年前被抓到这里来,他就不信任任何人,有了这么个松鼠后他就把阿飞当他的朋友,他的亲人。
现在……
想也不想就知道,一定是那几个乞儿干的。
他保护阿飞比保护自己还精贵,不管吃住都是他亲自准备。
一个晚上的时间,它就只是在那个六色院子溜达一圈就不行了,不是他们是谁?
现在有个和他不是很熟但看他或许比较“好说话”就一心缠上来的姑娘,他看着心烦。
月四,他看着更不是滋味。
那几个乞儿下的药不重,本来兽医都说可以慢慢养,现在这个月四,强行把它带出来……
他,饶不了他。
不提他阴沉着脸色想着自己的事,就说那月四,现在也很气恼。
杨五,是他的前辈。是前一任黄芪组组长
看名字就知道,他们都是被戟念顺手捡回去从小养到底,顺便根据他们之前的姓氏编一个数字当名字的。
杨五被捡到的时候四岁,记得自己的名字,但他当时只有三岁,话也说不清,更别提记忆。但他是晚上被捡到的,被取了个“月”字。
月四一直很崇拜杨五,除了他是自己师兄。一直带着自己,更是因为他广博的见识、豁达的胸襟。
虽然他时不时爱炫耀,但这并不讨厌。
因为他喜欢他炫耀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知道,他是个义气的人,一次任务,犯了个错,杀了一对无辜的夫妻。
如果是他月四,他不会在意,直接把人抛尸荒野,谁会在意?
杨五却大费周章地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城里,还找到了他们的女儿,承诺了那许多好处。
月四一边觉得那是多此一举,一边又佩服——这才是他喜欢的杨五。
杨五要做的事情,他一定会帮他完成。
所以现在……他发现是这个女孩儿家里的时候,差点就不想进来。
可那么多手下看着,他不可能做那种奇怪的事情,什么到了之后出于人情而不太追查什么的,不符合杀手的角色。
所以他面色冷冷地进来了,没人发现他的焦躁。
如果这个女孩真的和路以酩联系,那杨五会不会被怀疑?他的墓会不会被推倒?
最好,不要有事。
可是,一个捉住路以酩的江湖强者,怎么会无缘无故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多到可以留下味道,让阿飞可以追踪?
一进门,他没来得及质问,就被糖葫芦的嚎啕大哭声惊到了。
“这是怎么了?”他的手下问道。
原来震惊的不只他一个。
“我……我的厨房……被老鼠捣乱了……哇……”
林虔溪远远挂在树枝,心脏随着糖葫芦的哭声来回跌撞。
一边说,她就一边扑过去,保住了离自己“最近”的大腿:“清吉大人!是不是你家阿飞把他的兄弟带来了啊!我的厨房!我的生计!”
几人去厨房查看,居然真的被打的稀烂。
而且那些橱柜上、凝固在地上的糖浆上,以及地面那一个个红红的东西……都留下了小动物的脚印。
“……”
清吉根本不想理会她。
阿飞是松鼠,松鼠吃坚果,怎么会吃……糖?
清吉突然想起来,明哥曾经喂过阿飞一种他吃不下去但很贵的糕点。
很甜腻,但阿飞吃的很开心……
虽然他远远看到明哥在做这事就冲过去阻止了……
不会,真的是因为,吃糖,所以,阿飞才……
一瞬间,他面沉如水。
月四在一边看到清吉的神色,居然松了口气。
“诶,早说嘛。原来是因为喜欢吃糖它才来这里的。”
高!实在是高!
林虔溪看得几乎要鼓掌!原来还可以是因为这种原因!
而且几乎说得通!
林虔溪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果然是自己看重的姑娘,当真不差……
不管是那种危机到来前的洞察力,还是及时应对危机的解决方法,她都极具变通性,实在是厉害。
林虔溪不确定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不会找出这么出色的应对仿佛,正因如此,他更加佩服糖葫芦的应变能力。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之前也抓了几个嫌疑犯,我们先回去审问。”
就这样,他们抓了很多人,唯独放下了真正的相关人员。
当人都走完后,糖葫芦仿佛打完了一场打仗,此刻拖着疲惫的身躯转身回厨房。
卸下所有伪装后,她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甚至麻木。
还没踏进门,她就发现门边有一个口袋。
这个是之前没有的。
她疑惑地把口带拎起来——还挺沉。
林虔溪一边顺着来路往路以酩的方向赶去,一边心疼刚才的钱。
她从鸿州和泰家里出门的时候,身上带了五十两。
第一次见到路以酩的时候,她已经用了四十八两。后来这些钱全部被路以酩偷走了。
无奈之下她投奔了陈茗语,前前后后从她那里得了二十两。
再后来,捉住路以酩,她的钱袋又回到她手里——只剩三十两。
不知道一个逃难中的人是怎么把钱用的这么快的!而且远近逃跑的地方都是山路啊山路!
但不管怎么样,她现在又有了五十两。
然后就是一路奔走,换药,住宿,买马车等等等等,到现在她还剩二十五两。
为了和糖葫芦以后好说话,她留下了十五两银子给她。
算是给她赔的损失费。
现在,十两,必须要她、六色乞儿、路以酩一共八人逃跑、亡命天涯。
林虔溪有些惆怅,看来又要回家偷钱了。
林虔溪泪流满面。
如果她回家不打报告,不知道又要被赵姨发现后念叨多久。
而这边,黄三儿也正被一群人数落着。
但是他没有哭丧着脸,反而心里深处涌动着说不清的感慨。
当杀手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理解了林虔溪给他匕首的意思。
字面意思,要他去保护兄弟姐妹,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拖住他们。
他居然有一瞬间以为,林虔溪是在明知他本性的情况下还接受他了。
是啊……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