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妈？……什么？你现在就在我的住处？”
“好好，我这就回去，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钱奎哲握紧手机，轻轻叹了口气。本来他打电话过去，是准备在电话中向妈妈摊牌的，可谁想到王兰出差提前回来，而且现在已经到了他的住所。
钱奎哲转过身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乔乔，不由得惊讶出声：“乔乔？你怎么会在这里？”
乔乔的神色复杂，轻咬娇嫩的唇角，晶莹水润的眼眸凝望着他，稍一犹豫，眯眼笑了起来，“真巧啊，钱哥哥，我这可不是消极怠工哦。是这样的，刚才有个朋友约我来公园见面，电话里说是有重要的事，可等我过来以后，怎么都找不到她。她的手机又联系不上，我担心她有什么事，就想四处找找，刚找到这里，没想到就看见了钱哥哥，过来打个招呼。”
钱奎哲心中有事，不疑有他，关切地问：“哦，是这样啊，那你朋友还没找到？”
乔乔摇摇头：“没，不过应该没事，她那么大个人。估计是手机没电了，这种事不是常有的嘛。等会我再去找找看。”
“嗯。”钱奎哲着急回去，完全没有心情深究，略带歉意地笑笑，“乔乔，我现在有事要回去，就没办法陪你找人了。”
乔乔轻轻摆手，“没关系，没事的，你有事就赶紧回去吧。我再去别处找找看，真找不到也就算了，反正她肯定会跟我联系的。”
“好，那我先走了。”
钱奎哲走后，乔乔回过身，望定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不曾转动。钱奎哲长吁了口气，闭起眼睛打开了自家的房门。
“宝贝，你回来了啊。”王兰眉眼含笑，放下手中的抹布，第一时间就朝门口走了过来。
“妈。”钱奎哲轻唤一声，仿佛中了定身术，停在门口，一步都迈不进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王兰略觉奇怪，关心地去拉儿子的胳膊，“进来吧，愣在门口干什么？”
钱奎哲条件反射地收紧胳膊。
王兰脸色苍白的怔在了当场。
“啊，妈。”钱奎哲懊恼的耷拉下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嗯，宝贝，半个多月不见，你怎么又瘦了？”王兰勉强一笑，眼中却犹带惊疑怜惜之色。就在方才那一刹那，面对此刻紧张敏感的儿子，她仿佛突然穿越时光回到了过去，看到了记忆深处的丈夫——孤独、忧郁、敏感的钱容。
“妈。”钱奎哲鼓起勇气，凝视自己的母亲，“我要结婚了。”
“啊？”王兰一惊，不过随即高兴地笑了起来，“真的，你考虑清楚了？要说芊芊那丫头是真不错，妈早知道你们会彼此喜欢的，可没想到你们年轻人行动这么迅速。”
钱奎哲略一踌躇，摇头苦笑：“不，不是芊芊。”
“不是芊芊？”王兰大觉诧异，面带犹疑之色，“宝贝，难道，你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钱奎哲心头猛跳，顿时间张口结舌。
王兰笑了笑，“原来我的预感不错，虽然每次问你都说没有，但我早觉得你心里有人了。”她略带惋惜地说，“芊芊是个好女孩，我和她妈是老朋友，而且她对你印象不错，本来两家结亲是蛮好的，不过感情这种事没法勉强，既然你心里有了合适的人，只要她人品作风没什么问题，妈妈是百分百支持你们在一起的。”
钱奎哲愕然抬头，明明真相就藏蕴胸口，却怎么都无法倾吐出来。
“怎么？宝贝，有这么惊讶吗？”王兰笑道，“你妈我可不是老封建思想，更不会是电视上演的恶毒婆婆。只要儿子喜欢的女人，你妈我当然也会喜欢。”
钱奎哲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最终还是决定把真相说出来。这是他做人的原则。就在钱奎哲张口欲说之时，身后传来一把洪亮的男声：“欸，姐夫，可算找着你了。”
钱奎哲讶然回身，只见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笑容灿烂的向这边大步走来。这个年轻人赫然正是黄亮。
钱奎哲一眼就注意到了黄亮手里的一只数码相册，那种经典的白色仿佛一束强光般晃得他眼睛生疼。他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好像和那女人床头柜上的那个是同一款式。他的脸色忽红忽白，紧盯着年轻人的手，“你，你是谁？”
黄亮止步在钱奎哲身前，微笑点头：“我叫黄亮，黄皇妃的弟弟，刚从老家过来。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然后抬头向王兰笑了笑，“这位就是伯母吧，我姐让我来送个东西。”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数码相册，“应该是前天忘我姐家里了。我姐说里边的照片很珍贵，对姐夫来说非常重要，叫我一定要亲手交到姐夫手里才行。”他一句一个“姐夫”，叫得亲热又自然，让人毫无违和感。
“黄皇妃？！”钱奎哲身子一震，“你是她弟弟？”
“对啊。”黄亮双手托起数码相册，温柔地递到钱奎哲面前，“一直叫你姐夫，希望不要介意，毕竟你们明天才去登记。”
“啊。”钱奎哲下意识接过那只数码相册，纷乱的思绪终于寻到一个切入点，“你姐是黄皇妃？她就是要和我结婚的人？”这句话说得古怪，然而此时的听者无心，更确切说是另有所思，自不会太过追究缘由。
黄亮郑重地点头：“没错。”
“黄亮？麻烦你跑一趟，进来坐一会儿吧。”短暂的惊讶过后，王兰心里已有计较，笑容满面的招呼黄亮。
“不麻烦了，伯母，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黄亮轻轻退后一步，礼貌地向前微一倾身，这才含笑转身离去。
“宝贝，你们之间的关系很亲密啊，不知道究竟到哪一步了啊？”王兰笑着试探。
“嗯？”钱奎哲猛然回神，本想坚决的摇头否认，忽然思及前天晚上酒醉后的逾矩，他又陷入了尴尬的迷茫。此时他脑海中一直萦绕一句话——原来黄菲就是黄皇妃。
“好了，我明白。”看钱奎哲失魂落魄的神情，王兰无奈地摇摇头，“现在这社会当真变化太大，就连结婚这样的大事，都不用提前知会父母了。”
“妈，我不能对不起她，一定要对她负责。”钱奎哲低声说。
王兰眼神一动，笑道：“那是，该负责的时候，那必须得负责，不过在此之前，是不是先安排我们见个面。儿子明天就要结婚了，当妈的却直到前一天才知道。什么样的女生这么好福分？我这未来婆婆总要见见吧。”
逼于无奈，钱奎哲只好去找黄菲。他独自走进本层的楼道，用手机登上QQ，一上线，群消息就嘀嘀响个不停。他点开一看，满满一屏都是团队好友的祝福与质问——
“副团长发讯明天要结婚了，对象就是‘奶爸’潜规则……”
“撒花，继团长大人和英英那对喜结良缘后，本团又一对华丽丽的夫妻档修成正果……”
“真的假的，难道我今天是愚人节，不对啊，这一年到底有多少个愚人节……”
“……”
钱奎哲头皮发麻，没来得及细看，就接收到了黄皇妃的笑脸。
钱奎哲的手一抖，想了想，双手打字过去：“酒吧门口？圣岚名家？1108？明天结婚？”
“是，对，YES，I DO。”黄皇妃回复。
钱奎哲心跳加速，迅速发讯：“你怎么知道是我？为什么不提前说清楚？你会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吗？”
黄皇妃：“答案很简单啊，但我不想回答。”
钱奎哲微微一愣，打字：“当然，可以。”
黄皇妃：“小老公最贴心了。怎么样？我老弟长得帅吗？”
钱奎哲：“嗯，帅。我跟你商量个事。”
黄皇妃：“干嘛用词这么简练，不多夸未来小叔几句？啥事你说。”
钱奎哲：“其实也没什么，既然我们明天就要去登记，今天你最好能见见我妈。”
黄皇妃：“去见你妈？这样的大事叫没什么？”
钱奎哲一阵紧张，发了一个憨笑表情，然后问：“你是真的要和我结婚吗？”
黄皇妃：“你说呢？”
钱奎哲沉默片刻，单手打字：“请和我妈见一面。”
黄皇妃：“小老公，你求我？”
钱奎哲苦笑，发了个“算是。”
黄皇妃：“好。既然你求姐。在哪里见面？”
钱奎哲：“谢谢。不过……”
黄皇妃：“曰……”
钱奎哲抿嘴轻笑：“姐这个字……”
黄皇妃：“不可以。”
钱奎哲摇摇头，回复：“好吧，今天晚上七点，小区门口的麦当劳好吗？”
黄皇妃发了个狂汗的表情：“偶买嘎的，这要有多跳跃的思维？第一次见未来婆婆约在麦当劳？”
钱奎哲面皮发红，赶紧回复：“要不就去斜对面的火锅店？”
黄皇妃：“别，就麦当劳吧，咱们也洋气一回。”
钱奎哲挠挠头，单手回复，“嗯，要不五点半吧，七点人会很多。”
黄皇妃：“哈，难为啊，能想到这点真不容易，准了。好，我有事先下线了哈，到时候见，不见不散。”
见黄皇妃的头像暗下，钱奎哲无心与别人聊天，直接退出登录，怔立片刻，返身回去。
五点一刻，钱奎哲陪王兰走进小区附近的麦当劳，这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内人头攒动。不过，全球连锁的快餐帝国毕竟实力雄厚，打造出这家号称全市第一的旗舰店，别说当下这种程度的客流量，就是再多个三五倍，照常能够容纳的毫无拥塞。
“人怎么这么多？”钱奎哲心里早打过预防针，可现实总是和想象有落差。
王兰不禁莞尔，“只要有贪吃零食的小孩，有谈情说爱的小年轻，这种快餐店就永远人满为患。别看那些张口闭口垃圾食品的，大多人回头还不是照吃不误。”
钱奎哲左右看看，苦笑道：“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叫人家服务员听见不好。”
“好，就你心好，总要顾虑别人的感受。”王兰走到楼梯口，回头问：“对了，宝贝，咱们上不上楼，上边清净点，下边热闹点，不过等会估计都一个样。”
钱奎哲挠挠头，试探地说：“要不就在下边吧，等会人多不好找。”
王兰呵呵一笑：“谁不好找啊？这还没结婚呢，就处处替老婆着想，你妈我都快看不下去了啊。这不成，待会我是不是摆摆样子，想办法给她来个下马威，免得以后宝贝变成妻管严。”
“什么妻管严？”钱奎哲脸颊绯红，讪讪地转身，低头朝旁边走，“妈，来这边吧，这边人少。”
“就你这个性啊，真叫人不省心。”王兰笑骂一句，快步走了过去。
在临窗的角落里坐下，钱奎哲局促不安的坐了会，实在经受不住王兰的目光，起身说道：“妈，我去点两杯奶茶，你还要那个口味？”
王兰挥挥手，“行，你去吧，反正你是不会好好和我说话，总要找个事情避开我的问题。”
钱奎哲尴尬地笑笑，解脱似的匆匆离开。整整一天，他不是忙着画稿，就是上网同编辑沟通，总之是不能够停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王兰解释。现如今结婚的对象虽然没变，但他的心态却发生了根本改变。他隐隐有些期待，又有些彷徨，总觉得什么东西就在面前，却缥缈朦胧的抓之不住。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完全超过了钱奎哲应变的能力。比起糟糕的独自生存技能，他应对感情更是白痴级别。从黄皇妃突兀的发出那段让人浮想联翩的问题开始，这几天来所经历的所有事情，几乎都超出了他的接受范畴，颠覆了他独自经营十多年的生活轨道。从十六岁一举成名那一刻开始，他的生活就注定与同龄人不同。即使在国内漫画市场最不景气那几年，许多知名杂志纷纷倒闭，连载一半的心爱作品无奈腰斩，被熟识的朋友将版权转手卖给别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他经历了很多，但大多时候他是独自承受的，就像他简单到极点的生活常态。
无论是创造出优秀作品的欣喜自豪，还是得到名利金钱后的高兴自信，他所经历的所有一切，都是非常私人的，是不足以为外人道来，只属于他自己的人生经历。也许他很出名，或者不算出名，这些他都不在意，只有这世界上有人喜欢，他依旧爱着自己的事业，那么他就会永远继续下去。除了作品各大城市的签售会外，他很少参与整个行业日渐盛隆的大型活动。他很少与读者交流，认为作品是最好的交流。他在自己的领域世界如鱼得水，却不知道如何处理正常的人生。
钱奎哲手托餐盘走到半路，心里生出一丝奇异的感应，然后他不经意地一个回眸，望见了那个美得张扬无忌的女人。
“哈，怎么？看见美女走不动路了啊？”黄菲微笑走来，亲密自然的与他说话。
钱奎哲无法做到这么自然，事实上他有点不知所措，脸红心跳，呐呐地说：“啊，你好。”
黄菲狡黠一笑，向钱奎哲勾了勾手指。钱奎哲疑惑地左顾右盼，然后脑袋就被打了一下，他惊讶的回头，不想黄菲已经近在咫尺。如此近的距离，越觉她美得惊心动魄。钱奎哲赶紧垂下脑袋，避开她灼亮的目光。
黄菲面容精致，身材修长，而且为了搭配暖金色的小套装，特意穿了一双淡金色恨天高，再加上耳垂上的白金耳环，整个人堪比移动金库般夺人眼球。因此，在快餐店里许多人的注视下，美人缓缓贴近了钱奎哲的脸，暧昧的向他耳垂吹了口气，面上笑容灿烂，嘴上说的却是：“你好个屁啊，白痴小老公，你当姐是不会揍你？敢把姐当成陌生人。”
这般鲜艳旖旎的场景，不是发生在星级餐厅，不是映画于电视荧幕里，而是在人流不断的麦当劳，顿时让大厅中喧闹的气氛为之一静。
黄菲泰然自若地拉起钱奎哲的手，轻声说：“走啦，愣在这里干什么，暧昧一下这叫惊艳，暧昧过头就叫无聊了。”
钱奎哲脸红的抽了一下手，未曾如愿，另一只手托盘，不好再做尝试，只好与黄菲手牵手回到了座位。与其说是牵手，不如说是被牵，他就像没见过世面小朋友一样，被处事不惊的家长领回了位置。
王兰早将一切看在眼里，这时见儿子与黄菲走过来，她起身，面无表情地说：“你就是黄菲吧？要和我儿子结婚的女人？”
黄菲自然地松开钱奎哲的手，颇有礼貌地点头：“我是黄菲，和你儿子结婚的女人。”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彼此不甘示弱地对视对方的眼睛，钱奎哲直觉四周的空气似都要凝结。他就算再迟钝，也知道气氛不对，无奈打圆场道：“妈，这是黄皇妃，哦，不，她叫黄菲，我的……未、未婚……”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一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王兰点点头，当先坐下说，“都坐吧，别站在那里，叫人看笑话。”
钱奎哲很不安，拿眼求助母亲，轻柔唤了一声：“妈。”
王兰身子一震，几乎自然就展演欢笑，她有好多年没听到儿子叫得这么亲密了。她的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朝黄菲点点头：“先坐下，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
“好的，阿姨。
”黄菲笑容不减，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抬头望了钱奎哲一眼，目光中有种奇妙的情绪，似乎在向他述说着什么。钱奎哲微微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所幸直接坐了下来。
“好，大家都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王兰直言不讳地开诚布公。为了让儿子放心，她可以假装大度，但如今正主来了，她自然没必要再伪装下去。天下间的父母都一样，绝不会让自己的子女与不知根底的人结婚。况且，方才黄菲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眼里，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与手段是她所熟悉的。她欣赏这样的女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欣赏喜欢是一码事，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儿媳妇是另一码事。她直觉与这样强势的女人结婚，儿子这辈子的自由就彻底完蛋。而如果没有自由……她不敢再想下去。
“好。”黄菲笑得很自然。然而钱奎哲有点不镇定了，忽然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妈，你说过的，你会百分百支持我。”
王兰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如此直接，与以往的处事态度迥异，她想了想，说：“宝贝，妈支持你啊，永远都支持你。”然而话锋一转，“但是，我支持你的所有事，都必须建立在对你有利无害的基础上，即使没有任何好处，可也不能对你不利。”
“妈，你怎么说这样的话。”钱奎哲皱了皱眉，忍不住埋怨道，“喜欢就是喜欢，怎么能用利益关系来评判。”
“那你喜欢她吗？”王兰问。
钱奎哲顿时语塞，看看对面的王兰，看看身边的黄菲，不知所措的摇摇头。
“看，你不知道，你压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她。”王兰了然一笑，侧头望向黄菲，“我想你们甚至谈不上熟悉，你方才故作亲昵的举动很突兀，完全是为了在我面前演戏对吧。可惜你有个演技糟糕的对手，要不然我可能会真的相信。”顿了一下，“还有你弟弟，今天他来送东西的时间点，不知为何有种刻意的感觉，我想这也是受你安排的吧。你知道我来了，了解他什么时候回来，明白怎么能不费力气的达到目的。”
黄菲表情不变，淡淡地回答道：“伯母，你说得都对，但我没有瞒你的意思。这三年来奎哲说过你很多，我早已对伯母有所了解，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开诚布公的态度。”
王兰眼神一动，问：“你们认识三年了？而且他经常和你提起我？”
“是。”黄菲点头，扭头向钱奎哲笑了笑，“小老公，你说是不是？”
钱奎哲一怔，过了一会，点了点头：“是，妈，我们认识三年多，我和她谈过很多事。”他蓦然望向王兰，眉头纠结而痛苦，“包括爸爸的事。”
王兰大吃一惊，眼中闪过惊疑和痛苦，过了良久，她轻轻地说：“只要你愿意，我不会反对。但是，我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