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那锦城二十里地的西北方位,马车夫在一山谷前见到了一个简易的药寮,阵阵药味扑鼻而来,遂放心地说道:“安姑娘,那士兵说的药寮到了……”
麻姑将安容扶下了马车,“这一路上若不是车夫大哥帮忙,我们家主子或许……”麻姑眼角一湿,从怀里再掏出一锭银子说道:“请您一定要收下”马车夫见天色已晚,自己这几日的奔波也甚是疲累,便未再推托地将那锭银子收入了怀中:“谢谢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安容传来的阵阵咳嗽声令麻姑不敢多加耽搁,急忙扶着安容往那药寮而去,推开面前的栅栏门,入内时,各种浓烈刺鼻的药草味飘来。安容近来喝太多这种又浓又苦的药汤,再次闻到这股浓烈的味道时,眉头不自觉往上一挑:“姑姑,我们是到了吗?”
一面貌清冽的绝艳女子从药寮中出来,在见到安容时,冷然一怔,而后语气淡淡道:“已经过了药诊时辰,若要看病,明日一早再来吧。”
“这位姑娘,真是对不起,我家主子的情况您也看到了……”麻姑将安容紧紧扶在怀里恳求道:“求求您了……”
“她的病已入骨髓,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女子面色冷漠道。
安容咳嗽了几声后,缓了一口气道:“姑姑,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用再为我操心了……”安容掩口的帕子已见是殷红一片:“这位姑娘,天色已晚,能否在您这借宿一晚……”
那位面无表情的姑娘倒未拒绝地将她们让进了屋:“我一人住在此处,也没什么不便的,今夜你们就在此住一晚吧。”
“多谢”安容靠在麻姑怀里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陋,屋子中央有一个火炉子,上面正挂着一口锅,锅上方正冒着热气。在火炉子的东侧有一八仙桌,上面有几个反扣的白瓷杯,其他便空无一物。在八仙桌的北侧有一扇门,被一张草帘子盖住。
那位姑娘将门关起后,打开火炉子上的锅盖:“我正好在煮热粥,不介意的话,一道用点吧。”她盛了两碗递给正在火炉子前烤火的安容与麻姑,“近来天寒,你们赶了一整日的路,暖暖身子吧。”
安容接过碗后,轻声谢道:“谢谢”。那女子并不如她脸上所呈现的那般冷漠。安容此时对她竟有了几分莫名的好感。
“殷大夫可在?”外间突然传来浑厚的男子的声音,“非常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搅您。”
被唤作殷姑娘的女子打开了门,“周大哥,原来是您……”女子瞬时望去,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名男子,“这么晚了……”
“对不起,殷姑娘,我们途径此地,天色已晚,想着来此叨扰您一晚。”来者正是周江与龙运几人。
殷姑娘与那周江是旧识,遂没觉不便地将人让进了屋内。邱恒与龙运一道入内时,望见安容时,面色皆为之一惊。特别是邱恒,自从与灵樨结为夫妇后,对灵樨的主子安容也有了更为亲近的感觉,便上前很是礼貌地问候道:“容……容姑娘,您怎会在此?”
殷姑娘望着这一前一后到来的客人,意识到他们或许是旧识,遂轻描淡写说道:“这位姑娘身患顽疾,前来求医”她望了眼安容,见对方不介意地点头,遂直言道:“她的病很严重,怕是大罗神仙在此,也是回天乏术。”
邱恒在听得安容得了重病,将她会出现在此的疑惑抛之脑后,上前急急问道:“上次京城一别不还是好好的嘛……”邱恒面色凝重地望着安容:“灵儿一直念叨着让我带着她进京找您……”
“将她交给你照顾,我甚是放心。”安容被滚热的炭火烤的又惹来了阵阵的咳嗽,“我现在这种状况,千万不要让灵儿知晓。”不知何时,殷姑娘端来了一碗药:“先将这喝了吧,对你这咳嗽还是有点作用的。”
周江在入内后,目光一直跟着殷姑娘在闪动。他与殷姑娘算是老相识。以前没有跟随龙运入山寨时,一直在这片地儿闯荡,那时经常受伤。而殷姑娘的父亲是这里有名的大夫,那时的自己会时常带着伤来求医。他还记得那时的殷姑娘还是个少女模样,几年未见,长成大姑娘的她,落落大方的模样令他心头更是震撼无比。他曾以为躲着不见,便能淡却。而今看来,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一旁站着的龙运很少见自己的二弟周江对女子有入眼的时候,见他此时正目不转睛盯着面前这位殷姑娘时目光中的温柔,心中便已了然,遂开口笑道:“既然二弟与殷姑娘认识,那今夜……”
“药寮地方小,还有两位女客人,周大哥与几位朋友若不嫌弃的话,后面那间柴房我可以收拾出来……”殷姑娘端着油灯身影已经出了屋子。
周江很是殷勤地跟在了身后:“殷姑娘,这点小活,让我干便是。”
“周大哥以前不爱留胡子的……”殷姑娘走在前面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身后的周江脸上一红,尴尬笑道:“这样看起来更有男人味”两人便再未多说一句话。
屋内剩下龙运、邱恒、钱虎与安容、麻姑五人,安容的咳嗽仍是无法停止。邱恒坐在角落里,望着灵樨的主子这般病入膏肓的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龙运见邱恒窝在角落内,一副不开心的模样,便跟了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大哥,你说我这趟回去该如何跟灵儿交代她主子的这档子事……”灵樨曾告诉过他,她自幼便跟在安容身边,她既是自己的主子,也是她非常重要的人,比家人还要重要,“若是灵儿知道她的小姐……”邱恒烦乱的不愿说出口。
“生死由命”龙运顺着邱恒的目光望向那抹瘦弱的身影,只第二面之缘,对方就如油尽灯枯般了无生息,着实令龙运惋惜:“既然容姑娘都能看开,三弟又何必执意为难自己呢……”
“虽只是短短数面之缘,但她对我和灵儿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邱恒望着安容的身影,很是自责道:“若灵儿知道我没能帮她照顾好她的小姐,一定会生我气的。”灵樨自嫁给他后,与他聊的最多的便是她待她如亲人般的小姐。在灵樨过往的人生里,她的这个小姐便是她的一片天。若有朝一日灵樨知道自己曾奉为天的小姐突然塌了,她会怎样!说到底,邱恒之所以在乎安容的生死,是因为他重视灵樨,在乎她的一切,是完全站在灵樨的角度去看待安容这件事的。
“我明白三弟你的担忧,可是这种痛我们身为后来者是无法体会的,也无法去代替她的这部分情感。所以,顺其自然也是一种疼惜弟妹的方式。”龙运忽然想起当年妻子婉儿失去双亲与兄弟姐妹时的那份痛楚,即便他再去安慰,也无法如她那般从心底感受他们之间的那份厚重的羁绊。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存在,外来者无论用怎样的心情介入,都只是隔靴挠痒。
“是啊,邱兄弟,龙大哥说的很对,有些事情是我们外人无法介入的。”钱虎也跟着一并坐了下来。
火炉子前,安容裹着厚厚的棉被,不发一言。邱恒几人虽很小心的压低了声,但还是全数飘进了她耳中。当时将灵樨交给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邱恒时,她心里还有几分担忧与不安。在今夜听得他如此在乎灵樨的感受时,她庆幸当初自己的决定,为灵樨找到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真正归宿。
外间柴房内,周江将堆的杂乱无章的柴火顺着一个方向归置在了一起,“我走后,殷大夫他……”
“你走后的第二年,我爹便去世了。”殷姑娘很平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般平淡。
“后来那些人还有来骚扰过你吗?”周江记得自己刚受伤来此时,总有几个无赖仗着一些势力,欺辱殷姑娘父女。那时的他年轻气盛,遇见不平事多要管上一管,一来二回与殷姑娘父女结下了不解之缘。他还记得那时殷大夫为了感激他,曾有心将殷姑娘许配给自己。而自己因为要闯荡江湖,遂拒绝了殷大夫的好意,“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谈不上好坏,凑合着过吧。”殷姑娘将柴火堆积的地方腾了出来道:“我回屋取两床被子过来……”她的脚还未跨出时,周江便从身后抱住了她:“那时……对不起”
“那时我便对你说过,婚约会一直作数。”殷姑娘脸上露出一丝温柔,“我说过,会等你。”
“雪儿,这次跟我一起走可好。”殷姑娘的全名叫殷素雪,周江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虽然等了五年,到底还是值了。”殷素雪脸颊上流下一行泪道:“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对不起”此时的周江竟无比痛恨那时的自己,为了所谓的闯出名堂,而弃她于不顾。明明心里对她在乎的要命,却假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来,“对不起,那时若听从殷大夫的安排,或许九泉下的他不会致死遗憾……”
“我父亲说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论何时你都不会忘记你的承诺。”殷素雪转身投入他的怀抱:“那时我便想跟着你一起离开,可是爹的身体……”
周江将她抱的更紧了几分,不敢松开。这几年他最为亏欠的便是殷大夫父女。他们从未将他当作过外人,而他却拼命逃避他们对自己的好,以至于白白浪费了五年光阴。此次若不是为了大哥龙运,或许他还不敢踏入此地。可在他见到她的那一刹那时,他方明了那时的自己其实早已将她种入心间,却以逃避的方式去忽视自己内心对她的那份浓烈的渴求。